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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的记忆 佚名 5816 字 3个月前

夜都没有吃──两个人都因为太过激昂的情绪而失去了

任何吃东西的胃口。甚至在道过晚安、回到住处洗过澡之後,月伦也还无法平静

下来。看样子我今晚非失眠不可了,她对自己说,伸手将唐大汪揽进了怀中,彷

佛这样就可以使她和思亚更接近一些似的。

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是,她居然不知不觉地睡着了。但那或许是因为,她花了

不少气力将思绪转回工作上头罢。狂女已经排练了整整一个月,大致的细节和戏

剧的样貌都已经成型,她现在必须专注於整理和剪裁的工作上头。演员的服装还

没有着落,背景音乐也有待考量┅┅

那天晚上,思亚七点不到就到排练场来了。

"怎麽今天这麽早就来了?"月伦又惊又喜。

"我说过我想多看你们排练几次的,记得吗?"思亚笑眯眯地说,而後压低

了声音:"再说,我也想早一点看到你!"

月伦撒娇地对他皱了一下鼻子,没注意到苑明在一旁笑得好贼。

排练完毕之後,月伦的神情还有点痴呆,显然尚未从工作之中恢复过来,大

家对这种情形已经很习惯了──不止一次,月伦和思亚一面离开排练场,还一面

嘀嘀咕咕地念着什麽地方要怎麽处理,可以独白超过二十分钟。但是这一回,月

伦和思亚正要走出工作室,苑明从後头叫住了她。

"学姊,你忘了东西了。"

"噢,对,谢谢你。"

月伦从沙发上拎起了那个大袋子,思亚好奇地看了她两眼。"你今天逛街去

啦?"他问:"新衣服吗?"

月伦脸上浮起了一丝狡黠的微笑,将袋子递给了他。"你何不自己看呢?"

她神秘兮兮地说:"判断一下我的美学品味如何?"

"那还需要我的认可吗?"他用崇拜的眼光扫过她今天穿的亚麻色上衣,黯

棕色麻布长裙;这种衣服穿在别人身上一定显得死气沈沈,真不明白她怎麽能把

它们穿得这样气韵浑成,格调出众:"你的品味一向是第一流的。咦,这袋子里

的不是衣服吗?"他困惑地缩回手来,将袋子拉得开开地──

袋子里赫然躺着一只黯红色的安全帽!

"我其实老早就想去买了,"月伦不大好意思地说:"结果每次都忘记。你

知道,唐先生,你的脑袋并不会比我的不值钱呢。"

"哇!"一直到了这个时候,思亚才找到了他的声音:"你买礼物送我啊?

哇!"他迫不及待地将安全帽戴了起来:"好不好看?当然好看,一定好看!因

为是你送的!"

他那种单纯的欢喜使得月伦情不自禁地笑了。"会不会太大或太小?"她问

,伸手帮他将安全帽调正一些。思亚趁机抓住她的手,在她掌心里亲了一下。

"你知道吗,石月伦,我们是心有灵犀一点通耶!"他开心地说,眸子闪闪

发亮:"我也有一点东西要送给你!"

"真的?什麽东西?"她好奇心大起。该不会又是什麽防身武器吧?二十世

纪的九○年代,他要到什麽地方去弄来一具紧背低头弩?

他给了她一个非常孩子气的笑容──小男孩那种想藏一桩得意事却又藏不住

的笑容:"现在不告诉你!我们先回你那儿去!来,"他不由分说替她戴上了安

全帽。

他的礼物原来是一盏吊灯──完全是手工做的。四段等长的木头叁差不齐地

做出一个长方形的框,以一种美丽柔和的橘黄色棉纸做成灯罩。思亚很得意地将

那盏灯在她床头设好,扭亮开关,橘黄的光量立时笼住了大半张床。

"好漂亮的灯喔!"月伦惊叹:"小五,谢谢,你的手真巧!"

思亚得意得尾巴都跷起来了。"还有别的呢,"他说,又到袋子里去翻。唐

大汪在一旁很兴奋地绕来绕去,长鼻子不时朝袋子里头探。

"还有?"月伦好奇地看着他挖宝,看着他从牛仔背袋里掏出一个两个三个

┅┅那什麽东西?相框?

老天,真的是相框!还不是空白的相框──每个框框里都有一张思亚的相片

,算一算一共有五副!

"这┅┅这麽多相片是做什麽的?"月伦的眼睛贬巴贬巴,思亚看起来却是

一本正经极了。

"当然是让你随时随地都可以看到我呀!"他认真地说:"这一张摆你书桌

上,这一张放台上,这一张搁床头,一张放浴室里,"

月伦啼笑皆非地瞄着他。"你好美吗,要人家时时刻刻看到你?"她假装认

真地研究那些相片:"这种东西拿来避邪倒是很有用的。不过那样的话,你应该

把它们摆在排练场才是。"

"嘿,女人,我警告你哦,"思亚横眉竖目:"我可是会揍人哦!"

月伦像被什麽烫到一样地闪电般向旁边挪开,桌上的相框有两个被她扫下地

去。她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像纸一样白,而她的拳头握得和蚌壳一样紧。

这样的反应将思亚给吓着了。他的第一个反应是赶到她身边去抱住她,但察

颜观色的本能却叫他不得莽撞。

"石月伦?"他小心翼翼地喊,试探地朝前走了两步:"对不起,好不好?

我是开玩笑的,别生我的气啊?"

月伦深深地呼吸,握得死紧的拳头慢慢松了开来,脸上也渐渐地回复了一点

血色。"你回去吧,小五,"她低低地说,声音里满是疲惫和苍凉:"我要休息

了。"

回去?思亚一阵毛骨耸然。开玩笑,这个时候他怎麽能回去?回去以後只怕

就不必再来了!

"你这麽不稳定的时候,我怎麽能丢下你?"他紧张地说,一面回想她方才

的反应。一句玩笑话怎麽会激起她这麽强烈的情绪呢?除非┅┅"我真的好抱歉

,石月伦,我再也不会开这种玩笑了,我发誓!"见到月伦没有软化的迹象,冷

汗从思亚的额上冒了出来,在肚子里一遍又一遍地诅咒那个曾经伤害过她的杂种

:"拜托啦,石月伦,你没听过"会咬人的狗不叫"吗?我只是有时候会胡说八

道而已,真的!我从来没打过女孩子,我妈妈说只有王八蛋才会欺负女生。以前

隔壁班那个林雅如把我的书包丢到水沟里面去,我也只是报告老师而已,没有和

她打架。"

"那个林雅如为什麽要把你的书包丢到水沟里头去?"

思亚瞪大了眼睛,如释重负地发现月伦的神色已经恢复正常了。他想也没想

就扑上前去,重重地将她揽进了怀里。"谢天谢地,你不生我的气了!"他在她

耳际咕哝:"你快把我吓死了你知道吗?石月伦,你以後不可以再这样吓我!我

要是做错了什麽或说错了什麽,要打要骂都随你,就是不要不理我!好不好?答

应我你不会再这样对待我!"

月伦无言地闭了一下眼睛,伸出双臂来环紧了他。她也知道自己方才是反应

过度了:思亚当然不会是那麽没有安全感的人,需要诉诸暴力来建立自己的权威

;然而那样的恐惧要想完全遗忘竟比她预料之中的还要困难,尤其这威胁来自一

个与她如此亲近的人物。即使是在现在,她仍然能够清楚分明地觉出:心底那隐

隐埋伏、肆机而动的记忆。

"只要你不再这样吓我,我就不会再这样对待你。"她细细地说,从他肩上

抬起头来,给了他一个勉强的微笑:"你还没告诉我呢,那个林雅如为什麽要把

你的书包丢进水沟里去?"

"那当然是因为她想跟我玩,我却不理她啦!"思亚大言不惭地道:"我告

诉你,石月伦,我可是很有人缘的哦!你看,"他拾起了被她撞到地上去的相框

:"每张照片都这麽帅!"

"自恋狂!"

"你不可以说我是自恋狂!"他撒娇道:"你要说我很帅。"

"好啦,这个屋子里你最帅。"

"那不够!"

"那麽┅┅整条巷子你最帅。"

"还是不够!"

"好啦,好啦,全台北市你最帅,这样可以了吧?"月伦笑倒在他的肩膀上

,思亚则得意地搂紧了她。方才那不快的小插曲,在情人的笑语之间,彷佛一下

子就被远远地抛到脑後了。但思亚知道自己没忘,也知道月伦并没有忘。她还没

有准备好,他对自己说:她还没有准备好吐露这些不快的过往,也还不能完完全

全地信任我。但是没有关系,我愿意在一旁守候,并且等待。我已经等她等了二

十八年,再等一阵子不要紧的。

是呵,再等一阵不要紧的。

注:紧背低头弩是一种用机簧来启动的暗器,装在背上,使用人一低头便能

射出,教人防不胜防。武侠小说常可见到这样的暗器。

正文 第七章

【第七章】

四张照片各就各位,完全如思亚所说。至於第五张,则被月伦从相框里头拿

了出来,放在皮夹子里随身带着。凭心而论,这几张照片真是照得蛮不错的,很

掌握到了思亚那种阳光男孩的阖质和笑容。只不过──这样的相片大约是起不了

避邪作用的吧?月伦每回看到相片都忍不住要想。

那天晚上她提早了二十分钟到排练场去,对着帐簿处理财务问题:光海报就

得花上五六万了,场地费也得四万五千。幸亏服装和布景都是最简单的┅┅

就在这个时候电话响了。月伦想也没想就将话筒拾了起来。"变色龙戏剧工

作坊。"她说:"请问找那位?"

"石月伦在不在?"是一个男性的、沙哑的、陌生的声音,月伦困惑地皱了

皱眉。"我就是。"她说。

"不得好死的婊子!"那声音立时变了,变得更沙哑也更邪恶:"看了我今

天寄去的信没有?我会让你遭到那样的报应,我会议你死得尸骨无存,我──"

没等他说完话,月伦"啪"一声挂了话筒。心的沈重感在她胃部翻搅,那

蛇嘶一样的声音则使她全身都窜起了鸡皮疙瘩。我的沆,我的上帝,那家伙连这

里的电话都打听出来了?我们的电话号码还不曾登上最新一期的电话簿呢,看来

他真是非常努力地想要杀死我啊┅┅月伦咬着牙想,嫌恶地发现自己的双手正在

不听使唤地颤抖着。

那天晚上排完戏後,一群人和往常一样地举行了一场讨论会。由於事情越来

越严重,大家认为剧团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应该被蒙在鼓里,所以这回是韩克诚

和汪梅秀都叁加了。

徐庆家在电话里说的没有错,他又寄出一封信来了。而这封信比前几封都要

露骨得多。虽然只有短短的几句话,却已充满了血腥的寓意,以及暴力的描摹。

"怎麽这种下流事还没有停止吗?我还以为你们早就报警了!"韩克诚激动

地道,汪梅秀也很愤慨地表达了自己的意见:"听苑明说,那个歹徒今天还打了

电话来?你没有臭骂他一顿啊,导演?"

"──忘了。"月伦苦笑。她现在想起来也在後悔,应该在电话里头怒吼几

声的,偏是震惊之馀居然成了个呆子,想想实在窝囊。"我就说你应该把相片拿

来排练场的嘛,小五,"她压低了声音对坐她旁边的思亚说:"放在家里,避邪

的功用太小了啦。"

到了这种时候她居然还有力气讲笑话啊?思亚哭笑不得地敲了敲她的头。

"也差不多该是报警的时候了。"学耕说:"至少警方的资讯网应该会比我

们的更广泛也更周密。到目前为止,我们对徐庆家的追寻一直碰壁。"

"怎麽说?"问话的是韩克诚。

"我知道他服役回来後在几家不同的公司待过,但是时间都不长。最长的为

期半年,短的不过三两个月。工作地点嘛也是各地都有,"学耕翻着手上的卷宗

:"台北,台中,台南,新竹┅┅最後一个工作地点是在新竹,可是这也是半年

多前的事了。以後就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和他工作过的人说,徐庆家很不喜

欢讲话,情绪很不稳定,非常孤僻,几乎没有朋友。"

"他们老家在新竹。"月伦疲倦地补充:"至於说他情绪不稳定┅┅"她脸

上浮起了一个近乎凄凉的自嘲:"他们家有遗传性的精神病。"

思亚震惊地倒抽了一口冷气。"你是说┅┅徐庆国也有这方面的问题?"

月伦的眼睛静静地阖上,嘴角突然间刻出了一道痛楚的痕迹。在这一刹那间

,她所有的稚气和天真都化作了乌有,而她唇角那丝悲哀的微笑则彷佛承载了一

生一世的忧伤:"那──是我和他分手最主要的原因。"她慢慢地说,每一个字

都像是一声叹息:"我们交往到了後来,他的脾气开始变得非常不稳,暴躁易怒

,"她的叙述越说越轻,终至不可听闻。

思亚只觉得一阵剧痛自心底划过,恨不得一把将她抱进怀里好好地安慰她。

只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不能表现得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