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言问我。
“唔?不用不用,我不累。”我用力的摇头。
“可是……我怎么觉得你的身上这么烫?”静言有些犹豫的问着我。
虽说我告诉自己不要拘于世俗之礼,可还是感觉很害羞了。这是盛夏,我的后背紧贴着他的前胸,他自然感觉到我的体温。
可是……也不用说出来吧……
“真的不太对。”静言自言自语,我暗自咬了咬嘴唇没有吭气。
正想着,一只冰凉的大手已抚上我的额头,耳边又响起静言的声音:“你第一次进宫时只有五岁,你就当自己现在也仍是五岁吧。”
我明白他是怕我不好意思,心中不禁有些感动,便由着他试我额头的体温。
“云衣,你真的在发烧。”静言的声音里有了一些担心的意味。
“不是吧!”我惊讶的摸上额头:“没觉得不同啊……”又侧过身抚上他的,他微微一怔,却也并不闪躲。
“嗯?你的好像是要凉些……”我犹豫的说。
“你这丫头,烧成这样了也不言语。”静言压低了声音微嗔。
我只是应了声说:“此地山石树林颇多,恐怕有野兽出没,我看还是找个山洞稳妥些。”
静言点了点头允了,我再回头看着后面那几个残兵,不由得摇摇头:“静言哥哥,我看他们的情况比我还差。”
静言闻言忙回头看过去,果然,那五名士兵嘴唇干裂,目光涣散,还有的伤口迸裂,从衣服里渗出了些微的血迹。
“朕,对他们不住……”静言的声音微微颤抖着。
我诧异的扭过头看着他,真是没想到一直冷静的他也会说出这样的一番话。
正想着,前面探路去的白易骑马跑了回来,靠近我们后朗声报着:“皇上,前面有一个山洞,臣进去看了下还是很干燥的,天色已晚,不如在山洞里休息。”
可以休息了吗?我期盼的等着静言的回答。
静言看着我这幅表情,了然的一笑,点了点头。我高兴的朝白易看过去,可他还给我的仍旧是爱理不理的神情,我不以为意的摇了摇头,说实话,我现在已经没有了任何力气斗嘴或是生气,也许,我真的病了。
白易说的没错,在野外能找到这样的山洞的确算不错了。
小心翼翼的朝山洞里走着,这洞里并没有寻常山洞惯有的古怪潮味,想必通风不错,我满意的点点头。
“有时候我真的奇怪,你会是萧府的小姐?”静言站在洞口说着。
我回头看他,逆光,看不太清他的脸,想必是笑着的吧。
“静言哥哥,这里还不错。”我笑着回应他,然后筋疲力尽的就地一坐,头靠着洞壁只说:“先睡一下,吃饭叫我……”
没人应我,耳边却传来那几个士兵强自忍着却又忍不住的咕咕笑声。
管他呢!
醒来的时候,已是深夜。
身下软软的竟是垫了稻草,什么时候垫上的?我奇怪的拍了拍额头,却意外的摸到额头上的湿帕子,扭过脸便看到静言正目不转睛的盯着我,神情竟是有几分古怪。
“呃?怎么了?”我奇怪的问。
“云衣,你还会说梦话。”静言似笑非笑。
“说什么了?”我忙问。
他不语,仍是一副思考的表情。
“算了,估计我也说不出什么豪言壮语。静言哥哥,休息一下我感觉好多了。”我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又被静言按住。
“云衣,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我不怕。”
“你这样强撑着,是怕我丢下你吗?”静言不再绕圈子,直截了当的问。
我一愣,尴尬的笑了笑,心里却酸酸的。
“云衣,我不明白,你自小在萧府锦衣玉食。萧太傅对你关爱倍至。凤仪和若衡也都把你当做宝贝。可你给我的感觉却总是患得患失,为什么?”
我不语,只是呆呆的看着静言。
到大明十七年了,我一直以为自己伪装的很好,却原来,都被静言看在眼里,可让我怎么解释呢?我能对他说,患得患失是因为我曾经是孤儿,曾经一无所有吗?
“你怕我丢下你吗?是吗?这与信誓旦旦要追随我的女勇士可不像,哪个才是真的你?”静言笑问。
我仍旧不语,连离睿都会为了他父亲放弃我,我不知道该不该对这个流亡的皇帝讲出自己的心里话。
“云衣,我不会丢下你。”静言柔声说着,拍了拍我越来越低下的头。
我愕然的抬起头来,眼中却带了怀疑。
他了解的笑了笑,又加了一句:“别忘了,你还有利用价值,我还要用你去威胁萧若衡。”
听他这样一说,我放心的笑了。
的确,我很怕被他丢下,丢在这深山里。爹位高权重,姐姐是天命后,哥哥是握有兵权的将领。可我却什么都没有,一如前世一样,当那些妈妈爸爸们过够了善良的瘾,就会找出各种理由来把我送回孤儿院,然后再给我安上各式各样的罪名。我不想再被抛弃,所以我得更有用些,所以我明知道自己在发烧也强自忍着,明明后背的伤口痛的要命我也不敢吭一声,我很怕被静言丢下,我愿意跟着他,因为跟着他就能找到哥哥,只有与我有着同一血脉的人才不会丢下我……
番外一:静言篇
逃亡的每一天,我都在心里告诉自己,要记住这些,记住这些经历,记住加诸经历于自己的人。
用云衣那丫头的话说,我还要学会感谢。
感谢?亏她想得出来。
我不知道我要感谢谁。感谢父皇把皇位传给了我?感谢母妃生了我?感谢那些让我从小便生活在猜疑中的人?感谢在京城内散布谣言说大明将亡的人?感谢四大诸候联手把我逼到如斯境地?
云衣并不知道,我心中的愤恨已经快冲破了胸膛。
父皇以为他儿女缘薄,所以御女无数却只有我一个子嗣。
我不知是否该嘲笑父皇的天真。他竟然不知道,他本应有很多的继承人却都惨遭毒手,有的直接胎死腹中,有的则未成年便夭折。而原因,就是因为他身边的那个正宫皇后。
其实,从小我就怕听到皇后这个词,因为它意味着毒辣、恐惧与禁锢。
我能活下来,是以母妃的死为代价,她跪地恳求那个不能生育的正宫皇后过继我为子,得到首肯和暗示后,便服下毒药用自己的生命以换取我的平安。当然,知道这一切事情的宫人全部失踪,可母妃却把秘密记录下来藏进父皇赐我的金锁中,所以当我把玩金锁的时候发现了它,那年,我只有九岁。
而九岁那年父皇还告诉我,那个叫萧凤仪的女孩儿将来会是我的皇后。
当我看到五岁的凤仪时,浑身不由自主的颤抖了一下。在我眼中,那个小姑娘竟化为妖魔般的怪物朝我扑来。可我还要对着她笑,夸她漂亮,夸她可爱,因为父皇和母后都站在旁边笑眯眯的看着我们俩,就像看着他们亲手捏制的玩偶。
那晚,我对着铜镜所看到的自己,竟是无比的孤独。
那个小姑娘,是我将来的皇后,她的纯洁、天真,将随着她步入宫廷的那一刻消失殆尽……
凤仪成了我的伴读,与她一起的进宫的,还有她的哥哥和妹妹。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凤仪对我来说只是个代表着皇后的符号,而萧若衡的符号是皇后的哥哥,萧云衣的符号是皇后的妹妹。
仅此而已。
看得出来,她们之间的感情很好。
那么,长大之后,萧府会否外戚专权?我不停的进行猜测。我嫉妒他们之间默契的眼神,我嫉妒他们之间不经意流露出的血缘的连系,我甚至嫉妒他们偶尔的吵闹和矛盾,我疯狂的嫉妒。我甚至还想过,如果我同时娶了萧府两姐妹,她们会不会也开始彼此的仇恨,彼此的厌恶……
皇后,我的皇后,我惧怕这个封号,却又不得不与拥有这个封号的女人相伴终生。
凤仪一天天的长大,一天天的美丽。她的美丽似乎成了一种标准,母仪天下的标准。我冷眼旁观她的一切,是那么的完美,无可挑剔。听说萧府对她从小就进行了非常的教育,看来成效的确显著。
她对我温柔体贴,每当碰到我就会低垂眼帘,规规矩矩又略带羞涩的叫我一声太子殿下。
我自然是笑着应承,她的笑容,偶尔也会在我心里扬起几分波澜,毕竟,她有着非凡的美丽。
她的妹妹萧云衣,却跟她有着完全不同的性格。云衣进宫初始也是恭敬的叫我太子,像普通的官家小姐一样。可忘记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改口叫了静言哥哥。
静言哥哥……这个称呼着实让我从心里怪了好一阵子。
做哥哥,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啊,我无从体会。看着萧云衣带有几分狡黠的笑,我不禁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展现出好奇心,问她为什么笑得鬼鬼祟祟的。
她却挤眉弄眼的说,她只是笑我将来便是她的姐夫了……
我惊讶的听着“姐夫”这两个字,心里竟是有些暖意了。仿佛第一次,我也拥有了与普通百姓一样的家人。
原来我的凤仪“皇后”,还会让我成为别人的“哥哥”和“姐夫”。
我喜欢上了静言哥哥这个称呼,喜欢上了萧府的三兄妹来陪我上课的时光。那时我便在想,或许我的皇后是与父皇那个正宫娘娘不同的,或许只是父皇的糊涂才造成后宫的黑暗。凤仪,有凤来仪,或许真的是会配得上母仪天下这四个字的女人吧……
可是,那个不识趣的高太傅,自以为有几分博学,有几分识人。竟戏言萧云衣更适合凤仪这个名字。
我不可遏制地勃然大怒,甚至拔出了宝剑刺向太傅。只有几岁的云衣拉住了我的衣袖,眼巴巴的看着我,小声的叫了一句静言哥哥,眼里满是恳求。
所有的人都以为我由于疼爱凤仪才不准高太傅的戏言,甚至我自己也以为。
可当云衣那一句静言哥哥叫出口的时候我才松了口气。我忽然意识到,我的怒气竟是源自于
这个称呼。如果像高太傅所说云衣变成了凤仪,那还会有谁肯再认我做哥哥……
我惊讶于自己的这种想法,在我的生命里不应有任何的依赖,不应有任何的被束缚。
所以,我与凤仪越来越亲密,越来越近,因为她会是我的皇后。我拼命的告诫自己,不要迷恋于一个称呼,不要迷恋于这种普通百姓的小儿女心态。我是太子,将来的皇帝!
父皇听信了东阳候的挑拔,引宁铮入京想削了他的候位。我本是极不赞成,可父皇却根本听不得旁人的劝慰执意而为。
即然如此,为了避免放虎归山,我只有暗中派杀手趁奉阳节当晚刺杀宁铮。我想过刺杀有可会失败。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云衣竟与宁铮有着非同寻常的交情……
父皇的身体每况愈下,我每天按时的给他请安、问候。看着他逐渐被病痛折磨的形如枯缟,我居然会涌上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
我的父皇,这个只是负责让母妃生下了我的男人,这个把我丢在太子行宫自生自灭的男人,这个不理朝政只爱美色的男人,有一天也会到如斯境地!
的确,我恨他,从我看到母妃遗言的那一刻,我就恨他。
摆脱憎恨的唯一办法,就是得到他的天下。
于是,便有了花园里,我和云衣第一次单独的对话。
她很敏感。当我试探性的说出离睿是未来的东阳候,而她永远是候爷的正室夫人时。她开始尽量克制自己表现出来的伤心和愤怒,于是,她改口称呼我为:太子。
也许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么多年,她生我气的时候才会叫我太子。
这个小姑娘终究是长大了,有了属于她自己的秘密:北安候宁铮。
萧家的女儿果然个个不同凡响,云衣有离睿,也许还有宁铮,也许,她真的可以帮到我,也许,离睿和宁铮的目标,都只是天下……
婚期逼近,谋反的大军也逼近。父皇果然是个有福之人,他没看到他将祖先的基业损耗殆尽,他没看到他封的候爵攻入京城。八月十九这晚,御医宣布他驾崩。
我一个人来到母妃生前的寝宫为她敬上香,在心里默默的念着:母妃,那个男人也去了,这世上唯一与我有相同血缘的人,离开了。
我告诉自己,如果再失去这摇摇欲坠的天下,那就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番外:静言篇(二)
将父皇风光大葬,是我这个儿子可以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我从前对他仁至义尽,今后也不再欠他。
顺理成章做了皇帝。可坐上龙椅的时候,我心里却闪过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那小丫头,还会不会再毫不顾忌的叫我做静言哥哥?
大敌当前,我不敢再信任何人,包括去了西南战场的萧若衡,所以我命赵离睿入宫打点早已完成的丧葬事宜,又将凤仪和云衣接进宫中来住。
可我所做的这一切,并没有改变内宫被攻破的后果。说来也可笑,我的敌人仅仅是散布了一个不实的谣言,就让我刚刚得到的天下大乱。
我这个名义上的天子,可以调配的竟只有区区数百人的内宫禁卫军而已。
我很想知道,这个散布亡国谣言的人究竟是谁?
是西、南两候?东阳候?
还是小丫头念念不忘的北安候?
那晚,内宫终于被暴民攻破。而东阳候的军队果然没有履行他保护皇帝的职责。
无论如何,我不想我的皇后出事,也不想小丫头出事,最后关头我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