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脚步声传来,高跟鞋「喀喀」的敲击着地面,卫庭坐在饮水机背后的角落里,微闭着眼睛,懒得动。
「喂,你投了谁的票?听说年终嘉奖会有好几万呢!」
「我投了你啊!」
「啊?算了吧,怎么可能轮到我?我看一定是卫庭,看他风头多健啊,丁经理又是他以前的上司,听说他们关系一直很好。」
「他们关系很好?哼哼,你知不知道,我听说他们……他们其实是那个。」
「哪个?」
「哎呀你装什么装?难道你没听说?丁经理啊,和卫庭同居呢!你说难道不奇怪吗?丁经理都快三十了,长得也不差,家里又有钱,可你见他带过女朋友出来吗?说不准就是个同志!」
「喂,这话可不能乱说啊!不过……谁知道呢?卫庭那么帅,说不定就是被丁经理看上了,然后就……呵呵呵……」
「这年头,男人也可以靠张脸吃饭啊,真是世道变了啊……」
「咕噜噜」喝水的声音响过,高跟鞋「喀喀」的声音渐渐的走远,卫庭木然的坐在角落,捏着纸杯的手指在微微的颤抖。
又有脚步声传了过来,面前的光线被一道长长的阴影遮住,丁裴均的声音响起:「卫庭,你在里面吗?」
没有人回答,丁裴均走前几步,绕过饮水机,站在了卫庭面前,微微皱起眉:「你怎么躲在这里?」
卫庭慢慢的站起来,手中的纸杯扔进旁边的废纸筒内,发出「匡」的好大一声响动,还没喝完的咖啡溅出来,沾湿了他的裤脚。然后他迳直向门口走去,丁裴均在他身后沉声道:「我在和你说话,没听到吗?」
「有事情,出去说不行?」卫庭伸手去开门,头也不回的说。
身子被拉住了,一把扳向后面。卫庭对上一张微怒的脸:「你发什么脾气?这几天我没惹你吧?」
卫庭避开了丁裴均的视线,他自己也知道,这时候冲着丁裴均发脾气没意义,也有些过分。不是他的错,怪只怪他们两个以前都不小心,被看到了,所以被传闲话。可是要他心平气和的对待丁裴均,他也没办法。闲话被传成那样子,说他凭着一张脸被看上,所以才会得到提升……被拿去和被包养的女人比,被人当作笑话看,他的尊严被人踩在脚下,他已经是在极力的忍耐了。
「你有什么事找我?」终于还是冷静下来,卫庭垂下肩膀,开口问。
「晚上跟我一起陪客户吃饭,下班就走。」
卫庭低声说:「可不可以找别人?」
「你说什么?」丁裴均这下是真的怒了,「这是你的工作,找别人?你躲我要躲到什么时候?就连公事也不能忍受和我在一起?」
卫庭沉默不语。
外面有人声渐近,丁裴均松开手,卫庭转身就出去了。公事公事……公事又怎么样?他们两个下班后一起走,那帮嚼舌头的,谁信是公事?
走回到自己的座位,卫庭无力的倒在了座位上。刘易说他看到过他们一起逛超市,还有好些人看到过他们在一起……怎么可能?短短两个多月而已,他们已经够低调够隐密了,甚至连出去约会都没有过,公司里的人难道吃了饭没事做,一个二个的在丁裴均家门口站岗吗?
这他妈的谣言,究竟是从谁嘴里传出去的?
丁裴均等到卫庭出去后,眼神慢慢的冷下来。刚才在茶水间外面,那两个女职员的话他全都听见了。这些流言蜚语是从谁那里传出来的,他不知道。但是他知道流言的可怕性就在于一传十,十传百,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只要有一个人说有这回事,就会有几十个心怀叵测的人附和说绝对有。
或许放这种谣言的人是嫉妒他,也可能是嫉妒卫庭,无论如何,丁裴均知道刚才卫庭一定是大受打击。他其实对这些传言早已略有耳闻,不过一直装作不知道,也并没有放在心上罢了。对于自己的性取向,他虽然从未打算肆意宣扬,但也不觉得是见不得人的事——就算被人知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可是卫庭不一样,丁裴均知道,卫庭绝对不愿意让人知道自己和他的那段关系。这倒不是他耻于承认自己喜欢过男人,而是因为在他看来,他们之间已经结束了,因此在这种时候听到这种流言,心情可想而知。可是真正好笑的是,偏偏这些闲言闲语,似乎随着卫庭回总公司,又和他换到了同一个部门后,开始更加绘声绘色起来。
丁裴均倒了一杯热水,坐在了椅子上。他向来不在乎这些东西,虽然有些令人头痛……不过,或许也不见得是一件坏事呢。
毕竟传的人多了,像事实的谣言,也就渐渐变成像谣言的事实了。
下班的时候,卫庭匆匆赶完最后一份文件,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抬头看看,四周的同事基本上都走光了。瞥了一眼经理办公室,灯还亮着——显然,丁裴均是在等他。
他烦恼了一个下午,终于豁出去的想通了。与其装模作样要避嫌,还不如拿出公事公办的样子,干脆不去理会什么流言,反正眼睛都长在各人身上,日子长了,谁还能看出来他们「好」的样子?
于是走到丁裴均的办公室门前,敲了敲门,丁裴均在里面立即应了一声,不一会儿就开了门,笑笑:「忙完了?走吧。」
卫庭点点头,跟在他后面进了电梯。
半个小时后,卫庭茫然的站在一家五星级高档酒店的旋转餐厅里,大厅内人潮涌动,男人西装革履,女人珠光宝气。只有他穿着平日里上班时的廉价西装,与周围的场景格格不入,完全没有预料到会被带到这种场所。
丁裴均倒是气定神闲,说笑间已经将他带到一群他不认识的人面前:「这是我的新任助手,卫庭,这是华先生,环睿集团亚太区的执行总监。」
卫庭连忙客套的笑笑:「久仰,久仰!」脑子里迅速过滤了一遍,环睿集团?是公司的老客户,也是一家国内知名的大企业。不是他的专案,这种大专案不应该轮到他,他还不够资格来过手——丁裴均这么做,是器重他,还是偏袒他?
不由得有些头疼,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抢了部门里原本属于谁的专案,遭人嫉恨也就罢了,只怕到时候又要流言满天飞——起码今天在茶水间说他闲话的那两个女人,恐怕又多了一项话题。
「这么年轻,后生可畏啊!」气宇轩昂的中年男子爽朗的大笑起来,向卫庭微微颔首,然后攀住丁裴均的肩头,言语之间和他十分熟稔的样子,「裴均,你这小子,和我还这么生分!怎么你不在你们公司的开发部做了?」
「是,刚刚调职,转到了业务部。」丁裴均含笑回答。
「你学理工的,搞专案开发才是你的本行,怎么想到要转去业务部?」男人露出一丝不解的神情,「四处拉客户,陪人吃吃喝喝这套,你不是最讨厌吗?」
「以前做专案开发,一样要陪人吃吃喝喝,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习惯。」丁裴均笑得从容,「再说了,华伯伯不是一直埋怨我不肯学做生意吗?现在倒是个锻链的机会啊。」
「我是替你爸埋怨你!家里的公司不管,跑去给别人打工——还以为你志不在此呢,怎么,现在有兴趣锻炼一下自己,然后接你爸爸的班了?」
「那倒不是。」丁裴均漫不经心的笑笑,「不过有些选择,我原本也没想到。」
眼见没有自己插嘴的余地,卫庭呆站在一旁,未免索然无味。放眼望去,满大厅没有一个他认识的人,他也没兴趣去主动和别人攀谈。丁裴均聊得开心,他的肚子却是饿了,况且半天没有切入正题,怎么看他都是个多余的。卫庭干脆走开,看到一旁的侍应生端了个装着糕点的盘子过来了,便老实不客气的拿了一堆吃的东西,一口气走到无人的阳台,松了口气,拣了块巧克力蛋糕放进嘴里,百无聊赖的向下望去。
流光溢彩的城市,夜色喧哗而美丽,身后是有钱人的浮华世界,向下看,是马路上川流不息浮躁着各自前行的路人。
谁都要学会在生活的压力下自我解压,卫庭其实不太擅长面对不愿意面对的现实,当想不出解决的办法时,他唯一的举措就是逃避这个事实,并相信总会有过去的一天。
现在的种种烦恼,不久之后,或者再过几年回头看,也只是记忆中的一部分吧。
「嗨!」好像有人在他身后向他打招呼。
卫庭扭头看了一眼,瞪大了眼睛。
「一个人站在这里,欣赏夜景啊?」那声音再度响起,随即叶程安走到他面前,笑笑的挑眉看着他,「你进来时我就看到你了,刚要和你打招呼,你就不见了人——丁裴均真是好本事,怎么把你拉来他的家族宴会上来献宝了?」
「什么?」卫庭呆住了,「什么家族宴会?我不过是陪他一起过来见客户啊。」
「不会吧?」叶程安也愣了一下,大笑起来,「你不知道你自己参加的是什么宴会?今天是丁家老夫人七十大寿,你仔细看看,熟人不少呢。」
卫庭慌忙看向身后的落地窗,顺着叶程安指过去的方向,这才发现果然梓佩和叶信其都在大厅中,不过被围在人群里,他没有注意到。
丁裴均完全没有跟他提起……这是干什么?带他来出席他的家族聚会?带他来给他外婆贺寿?
撑住雕花栏杆的手有些微微的发抖,震惊,外加愤怒。
那个男人……他是不是从来不明白,什么叫做尊重他?!
第八章
「你一点都不知道?」叶程安又笑起来,「宴会还未开始,你还有时间逃走——来吧,我带你走,你不想继续待下去了吧?」
卫庭回过头:「你是客人,干嘛要中途退场?」
叶程安笑着摇头:「错,他们请的是我父母,几个人认识我?我也最怕这种酒会,认识的不认识的全要陪笑脸打招呼——让我老爸老妈去应付吧,和那些人在一起,不如和你在一起有意思。现在还早,不如我们出去找地方喝酒,或者,看电影也不错?」
卫庭微笑起来:「你看起来好像比我更想逃走?」
叶程安脸色微微一变:「什么意思?」
「我的确是没想到会来参加这个宴会,但也不至于要逃走。」卫庭撑住雕花栏杆,慢条斯理的说,「你不喜欢待下去,想去哪里随便你,不要说带我逃走这种搞笑的话。我要走,自己有脚。」
「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叶程安定定的看着他,过了一会,自嘲的笑了,「我不懂,卫庭,你明明不是个嘴巴刻薄的人。我得罪了你什么呢?又做过什么让你痛恨的事情?如果说我喜欢你就让你这么讨厌,那也算是我的错?」
卫庭有些想笑,喜欢他?他倒不知道自己行情这么看好,忽然之间就像埋在沙堆里的金子一样,人人都发现了他的闪光点?
「你没有得罪过我,我也没有讨厌你。只是你的世界我不懂,也没有兴趣去探究。」卫庭缓缓摇头,「抱歉我只是个局外人,我身上,也没有别人的影子。」
叶程安脸色大变:「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卫庭淡淡的说,目光掠过叶程安,落在大厅一角叶信其的身上,「你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只有你自己明白。只是亲情也罢,爱情也罢,不是找个替代品就能填满你的空虚的。」
叶程安向来吊儿郎当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表情碎裂的痕迹。他的目光跟着卫庭转过去,肩膀在微微发抖。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卫庭垂下视线,笑了笑:「我知道的不多,但是已经够了。叶程安,够了,你把目标放在我身上没意思。你不是小孩子了,应该分得清楚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
「那个人跟我没有关系!」
「你也跟我没有关系。」
只一句话,叶程安再也不开口了。
卫庭低下头喝了一口杯子里的饮料。梓佩曾经狠狠的质问过他,招惹上一个已是麻烦,为何偏偏还要招惹上两个?哪里像?他和那个人究竟是哪里像?
卫庭只能自嘲的笑,原来是他的错,他自己也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