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庭呆住了,他从来没想到丁裴均竟能说出这种话来。半晌,冷笑:「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了。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不过你这么做不觉得无聊?你是非要逼着我辞职才算够了?」
「我对你的影响力有让你到了要辞职的地步?」
卫庭已经完全无力了,这是个混乱的夜晚,一切都在脱轨。他和丁裴均鸡同鸭讲,两个人都不知所云。是丁裴均先失常,他不该跟着失态——就算丁裴均不肯放手,跟着他调到了另一个部门,那又怎样?无法忍受大不了他就辞职,这么大个城市,这个男人还能怎样?还想怎样?
他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卫庭忍不住想,这个人……是不是要去看看心理医生?
不想再继续和他这么耗在大马路上了,卫庭决定叫计程车先走。步子刚迈出去几步,却被一把拉住了。
「我还有话要跟你说!」
「是公事,留到明天谈。是私事,我没兴趣听。请你放手!」卫庭用力一挣,甩开他的手,又要走,却被更加大力的拖着往后退。
卫庭又惊又怒,又不能在大街上破口大骂,只好使劲的要挣脱,两个人拉拉扯扯的,好似在打架。旁边已经有好几个人在狐疑的看着他们了,最后还是丁裴均用力的把卫庭拉到了自己的车上,迅速扣上车门,发动车子,一路疾行。
事已至此,卫庭总不可能开了车门跳出去。他从不知道丁裴均是个这么霸道的人——又或许,他从来没有了解过他。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也许双方都戴着面具,一个极力的温柔,一个极力的天真。
最后车子终于停了下来,卫庭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想来丁裴均也不知道自己开到了哪里,只是终于到了僻静的地方——小小的没什么人经过的巷子里。
长久的寂静。
「够了吧?」卫庭在黑暗中开口,「我可以下车了吧?」
「卫庭,」丁裴均的声音低下来,有些沙哑,「可不可以……多给我些时间?至少让我说完想说的话行吗?」
卫庭呆了一下,狠狠抿了一下嘴,没有回答。
「我第一次见到叶信其的时候,他个子矮矮的,又瘦又不好看。忽然跑出这么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兄弟出来,说话也少,也不懂讨人喜欢,老实说,那时候大家都不太喜欢他。」
丁裴均看了卫庭一眼,继续说:「我那一家子堂表兄弟姊妹,大家家境都不错,向来是要什么有什么的,你看梓佩也知道,什么都有了生活也就空虚了。只有叶信其和我们不同,他倔强,聪明,认真而努力的生活着。我渐渐的喜欢上了这样的他,也是因为喜欢他,所以才没有堕落成个纨绔子弟。甚至这么多年来,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去爱上别人。」
卫庭沉默的看着车窗外,没有出声打断,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认真听。
「其实你和他不像,你看起来很温顺,也很容易妥协,却也可以干净俐落的说不要就不要。心肠很软,防备心却很重。对感情很被动,但爱或者不爱,又可以丝毫不受别人影响。我直到现在才开始了解你,我后悔没有完全爱上你时就招惹了你,想了解你时,你已经不肯给我机会。」丁裴均将脸埋入自己的手掌中,「我不知道该怎样……我只是不想失去你。」
「我从不想代替任何人。」良久,卫庭终于开口了,「我也不想执着于你的过去,只是你爱一个人的习惯太难改变了。现在说什么部已经是过去了,换下我,也许下一个也能为你分担寂寞。」
「我现在晚上已经改喝牛奶了,你买的那些洗手间里的东西,我也在一直用,你改变了我,但你还是走了。」丁裴均抬起脸,「我没有力气去等下一个,梓佩说得对,我是个不懂珍惜的傻瓜。」
卫庭有些诧异的转过头:「梓佩?」
「她在你面前说话难听,只是为我遮面子。她一直说我根本不配得到你……她喜欢你。」
「什么?!」
「不在意的人,她话都懒得和人家多说一句,我身边以前来来去去的人那么多,她理过谁?怎么偏偏要劝你不要爱上我?」丁裴均苦涩的笑了笑,「笨蛋,我从小看着她长大,怎么会看不穿她?」
卫庭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是他没想到的,万万没想到的。
「叶程安的事,我不想多说,总之梓佩怎么提醒你,自然有道理。」丁裴均收起脸上的笑,「我一直告诉自己,和你在一起,是为了让自己快乐,你走了,我却无法让自己去寻找下一个快乐。也许是我放不开,但我不想再回头看,卫庭,我们都不要回头看,重新开始,可不可以?」
大半个灵魂是清醒的,小半个灵魂却开始软弱。然而终究不成比例,卫庭偏过头,淡淡的笑了。
「是你说过,我可以随时中途退场,既然已经退场,有效期已过,又怎么重新开始?」
「你还是不能原谅我。」
「不,我既不想回头看,也不想和你一起往前看。人的心没那么坚强,我说过,我对你的爱,保留到我二十四岁生日为止,过期不候。」
丁裴均蓦地抬起头看着他,目光中有丝惊讶,还有一丝绝望。
「送我回去吧,已经很晚了。」卫庭低声说,「要忘记一个人不容易,我也希望你会遇上一个让你能全心全意喜欢的人。不是我,已经走过场,没有回头路。」
第七章
回到家,随便冲了个澡,卫庭昏沉沉从浴室走进房间。手机滴滴的响了两声,好几个未接电话,简讯栏里全是叶程安的号码,问他怎么先走了,然后问他是不是和丁裴均在一起。
卫庭动了动手指,还是懒得回,索性关了机。窗外是一片湛湛的月光,拉开窗帘,看到丁裴均的车子仍然停靠在他楼下,他的手臂垂在车窗外,指尖夹着一支香烟,路灯下烟头淡淡的火光一闪一闪。
皱了皱眉头,卫庭关了房里的灯,室内一片漆黑,然后他看到丁裴均的车终于慢慢的发动开走了。
理智是清醒的,感情也应当是清醒的。卫庭倒在床上,睁着眼睛瞪着天花板。明天是一个新的开始,明天他会发现自己的顶头上司仍然是丁裴均。这真是一个笑话,然而生活中总是不可避免出现这种笑话。
他不必怕到想逃走,说要辞职也只是一句气到极点脱口而出的话。他努力过才能升职,前途是自己的,将来要买房子买车,要找女朋友要结婚,难道因为那个男人的存在,就什么都不要就跑了?
丁裴均说的不错,他对他的影响力有让他到了要辞职的地步吗?
第二天,还是同往常一般去上班。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到经理办公室的门开着,丁裴均坐在里面,低头看文件。
他是今天才正式换任过来的吧?
一连几天,风平浪静。他进去送文件的时候,丁裴均也没有表现出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于是安静的站在一边,等对方看完签完字,拿回文件退出来,带上办公室的门,再坐回自己的位子。
也许丁裴均也已经想通了,从此公私分明,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卫庭衷心的希望,以后的日子就这样继续下去好了。
晚上下班,卫庭收拾了自己的东西,跟着同事一起走出去,习惯性的走到平日常去的那家拉面店叫了份拉面,刚坐下,正好看到刘易也走进来了。
「刘哥!」卫庭连忙和他打了个招呼,刘易看到他,笑了笑,坐了过来。
「上星期回来的?」
「是啊,一直没时间找你吃饭。」卫庭有些不好意思的笑,「还好吧?」
「你走了,身边少了个这么得力的助手,我还真是累得一塌糊涂呢。」刘易呵呵的笑,顿了顿,说,「那个,丁经理也调到你那个部门去了哦?」
「嗯。」卫庭低声应了一句。
「你们……关系很好?」
卫庭警觉的抬起头来,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个……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刘易用勺子舀起一大勺汤,喝了一口,含含糊糊的说,「公司其实一直在传你们的闲话……」
「什么?」
「你和丁经理不是住在一起?在你调到下面去以前。」
卫庭呆住了,他怎么会知道?
「被看到过嘛,我都看到过你们一起在超市买东西,后来你们还上了一个车……别人看到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仿佛看穿了他的疑惑,刘易有些尴尬的说,「以前传得凶一些,后来你调下去了,流言就淡下去了。可是你回来后又和丁经理一起调到业务部,这个……就传得更凶了……」
卫庭想我怎么不知道?公司一直在传自己和丁裴均的闲话,他怎么不知道?他还以为他们之间的事,已经秘密到不能再秘密,绝对没有别人知道。
这时候才知道,世界上果然没有不透风的墙。
「传些什么?」卫庭尽量以开玩笑的口吻,漫不经心的说,「我们哪里有住在一起,不过是有时候碰上了,一起吃饭或者搭他便车买东西,被看到了吧?去年过年那段时间我爸妈过来了,一时找不到房子住,正好丁经理要回美国度假,就借了他的房子给我。就这样而已,怎么会有闲话传出来?是不是传我是他亲戚?呵呵……」
「我不是想探听你什么秘密……卫庭,也许你和丁经理只是关系很好的朋友而已。但是……一起去买保险套就有些奇怪了吧?」
卫庭的脸刷的白了,握着筷子的手不可抑制的抖起来……怎么可能?他和丁裴均什么时候一起去买过那种东西?再没常识也不可能两个人一起跑去买那个吧?不过……可能有几次是一起在保险套专柜前看过一阵?嘻嘻哈哈开玩笑的拿起来看的时候,正好就被公司同事看到了,然后闲话就传出来了?
或许……也被人看到过两个人一起回家呢?
「丁经理进公司好几年,业绩也好,人也出色,却一直没找女朋友,也没见他和谁特别要好。你一进我们部门,他就明显比别人关照你,上次也力挺你下去锻炼,等你回来后不但升你的职,还又跟你调到一个部门去了,就算没被人看到你们住在一起,别人不传闲话也难啊。」
大脑一片混乱,但卫庭还是只能强作镇定:「不是……绝对不是你想的那样子……」
「个人隐私,我也不好多说什么。」刘易温和的笑笑,低下头去吃面,「我只是想提醒你,如果是真的,以后小心一点儿。毕竟……这种事情,如果公司里传得厉害了,对你们将来都有影响。」
「……」
「快吃面吧,都凉了。」
卫庭不知道自己怎么吃完了那碗面,又是怎么结了帐走出来。他甚至还礼貌的和刘易道了别,镇静的往回走。
是不是……真的要他马上找个女朋友,才能平息这股谣言?
更可笑的是,谣言传起来的时候,他浑然不知。如今已经过去了,不成事实了,谣言反而有板有眼了,闹得更加沸沸腾腾了?
传他们是什么?同居密友?亲密爱人?
卫庭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哭笑不得的滋味。
一个人成为绯闻主角,自己不知道的话,还是一种幸福,每天该干什么干什么,也不会受到影响。可是一旦知道了,一看到有人在自己身后窃窃私语,就不可控制的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说我?
卫庭也想忽视那天刘易跟他说的那番话,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可是他做不到。尤其是有天部门开会,讨论年末评选嘉奖对象的时候,坐在他对面的一个女同事笑了一声,说:「丁经理,这个还用投票吗?不是摆明了一定是卫庭的吗?」卫庭听到自己脑子里「帕」的一声某根弦断了的声音。
「如果你想选卫庭,就投他的票,我没有意见。」丁裴均微笑,不为所动,「请大家继续投票。」
卫庭胡乱在自己面前的纸上写了一个名字交上去,站起来,走出会议室,深深吸了口气,进了茶水间。
泡了杯咖啡给自己,卫庭一口口喝下去,满嘴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