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便万分高兴,禁不住眉花眼笑:"是啊,烈哥只是装得凶而已,其实心软得和豆腐似的。他只是恼我不成器,居然这么容易就输给了他。若是我能胜他,他只会为我高兴,决不会有半点不快的。"
朝衣由衷地说:"两位少爷的兄弟之情令人感动。"
慕容若笑道:"有什么可稀奇的,兄弟是骨肉至亲,自该相亲相爱,世间兄弟不大多如此吗?"
朝衣微笑不语。世间兄弟如何,她不敢断言,但世家之中,为了权柄争夺、宗主地位,多少兄弟平日里亲近爱护,暗地里勾心斗角、血腥争斗,她这区区侍女冷眼旁观,已看多了好戏。原以为天下大族之中争权夺利皆是如此,今日所见,慕容烈看似凶恶实则深爱兄弟,这其间的情义,自然令她大生感慨。
慕容若看朝衣脸上的笑容柔和,岂会看不出这般笑容中的不以为然,挑了挑眉峰,方道:"朝衣,如果你心中有不同的意见,请直接说出来。不要总说什么上下之防,主仆之分行吗?本来我就不是你的主子,更何况从明日开始,我也不是公子的身份了。"
朝衣听得出他语声中的真挚,可是真挚又有何用?身份地位的悬殊永远都摆在那里,纵有万千真诚,终有一日要在现实中淡漠。此刻不是不感动,但却还不至于令她感动到失去理智,她依然平静地回答:"公子只是游戏人同而已,他朝依然是慕容世家的贵公子。"
慕容若脸上的笑容尽敛,眼神奇异,定定望着朝衣。
朝衣做了多年侍婢,什么轻视鄙夷的眼神没见过,早已能泰然自若,可是被慕容若这样一阵盯视,竟然觉得全身不自在起来。
"不要说什么公子婢女的。我是慕容若,你是朝衣,慕容若是朝衣的朋友,朝衣是慕容若的知己,你明白吗?"慕容若难得的脸上没有丝毫笑容,一字一顿,认认真真地说。
朝衣微微动容,但即刻清清楚楚字字清晰地回答:"公子就是公子,哪怕脱了锦衣,离了家门,不带侍从,公子也仍是公子。婢女就是婢女,纵然受人抬举也还是婢女。公子可以不计较身份看重下人,婢女却不能真的当自己可以与人平起平座。很多话,公子可以说,婢女不能说。"一口气说完话,也没有抬头再看慕容若,屈身施了一礼,"婢子告退了。"也不再回头,就急步往外去了。
慕容若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却又忍住,只是若有所思,庭着后,静静看着朝衣离去。忽然发觉朝衣的背影极美,和地那因化妆技巧欠妥而令人有俗艳之感的容貌完全不妥。如果不看她的正面,只看这无限美好的身影,倒可以引人许多遐思。不过他向来见多美人,对此并无太大感觉。只是静静回思朝衣方才的一番话语,心头亦微微感应到那平静语声中所隐藏的悲哀无奈,一时间,心有所感,不自觉轻轻叹息一声。
正文 第五章
"怎么办?朝衣,你说怎么办?"已是深夜,可欧阳倩兮却仍全无睡意,拉着心腹侍女细细商量,"爹不听我的,还是去向慕容世家提亲,不过那个慕容永只说儿子性情怪辟,哪一家也没应。可是爹仍然不肯放弃,还要我留在慕容世家做客,可是慕容若明天就要走了。"
"小姐,你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呢?你如真的已认准了若少爷,自然便应随他而去,庄主疼爱小姐,一旦小姐真的与若少爷定了名分,庄主也不会再反对。"朝衣口里劝着,心中却在冷笑,因为她太明白自已所追随的主人了。
欧旧倩兮皱眉摇头,"我不能跟慕容若走,这一走,天下人就都知道了。如果慕容若不能回归慕容世家,那他就什么都不是,我虽喜欢他,但,我也自如不能伴他永远吃苦,被人看不起的。"
"既然如此,小姐何不就依了庄主,他日做了慕容世家的女主人,也是一番荣耀。"
"才不呢,那慕容烈永远冷着一张脸,眼睛长在头顶上,我也不愿受他的气。更何况他也未必会喜欢我。不过,我倒也不甘心让南宫梦她们几个平白占了先机,偏要和她们斗一斗。只是慕容若明日若走了,他江湖飘零,又怎知不会通上合意的女子,到那时,早已将我忘怀了。"欧阳倩兮左右权衡,难下决断。
朝衣默然无言。欧阳倩兮的犹豫是正常的,便是平凡女子尚且希望嫁一个有才有貌有身家的贵公子,何况她是世家小姐,既想未来的丈夫容貌相当、性情相近,又希望有足够的身份可以匹配自己。只是这人世间,又岂有处处如意之事。
欧阳倩兮不知朝衣所思所想,反是自己心中一动,忽然叫道:"朝衣,就这么办,明日你和慕容若一起走。"
朝衣定力再好也吓得目瞪口呆,"小姐!"
欧阳倩兮眼晴发亮,一径说下去:"朝衣,我留在慕容世家做客,你陪慕容若一起走。就说是奉我的命令追随侍奉他的,就说倩兮愿与若公子同荣辱共患难,只是倩兮有老父在堂,不能相伴,只能派你代倩兮相随公子天涯海角,不离不弃。如此一来,他必然感动至深,而且有你日夜相伴,别的女人也难以接近他。慕容若是有才能之人,他日能回慕容世家自然是好,纵然不能回,也未必不能创下一番事业,只要他有所成就,爹就不会反对我与他的婚事。"
欧阳倩兮越说越是高兴。还有谁能想得出如此两全其美的计策呢?派朝衣代自己追随慕容若就可以将他紧紧控制住,又不必担心朝衣胆敢迷惑慕容若,以朝衣的容貌,像慕容若那样见多美人的世家子弟无论如何是不会放在眼里的。也亏得自己身边有个向来聪明得力却又并非貌美如花的朝衣,换了像东方怜心南宫梦她们身边那几个聪明外露又清秀漂亮的丫头,反而让人不能放心了。
朝衣侍奉了欧阳倩兮十年,到今日才知道自己的这位主人竟有如此心机。她令自己代表她去服侍慕容若,而她则在慕容世家经营与慕容烈之间的感情,也可以寻机会在世家弟子、名门公子中寻找可以相托终身之人。若有合意的,自然嫁过门去,对慕容若只说一声父命难违即可。若是未寻着合心合意的,而慕容若将来又有翻身之日,又岂能忘了这个在他困苦时识重于他的红颜知己。慕容若如果一直飘零没有作为,她只要矢口否认,说是自已痴恋慕容若,所以才背主私逃,也没有人可以抓住她的把柄。
朝衣心中思村,脸色也多少有些难看了,
欧阳倩兮含笑说:"朝衣,你服侍我这么多年,咱们也算情同姐妹,你也希望我有好归宿是吗?"
朝衣低声道:"小姐,男女大防--"
欧阳倩兮笑着打断她:"傻丫头,什么男女大防?正是因着这些大防,慕容若才不能抛开你不管啊。他日我若能偿心愿,岂能亏待得了你?你放心,有我的,必然也有你的。"
朝衣微微一震,"小姐......"
欧阳倩兮笑得无比优雅,"男人但凡有了成就,妻子便是天仙化人,他也不甘只有一个。与其他日好了旁人,我又何不与你共享。也叫世人知道,我心胸宽大,非妒妇可比。"
朝衣徐徐抬昨,望向自己的主人,"小姐,如果慕容若没有大成就呢?"
"似这般出身大家能力超卓的男儿,岂甘心从此埋没,只要你一直代表我在他身边安慰他鼓励他,他就不会灰心丧气,必会尽力做出一番事业来给我看。"欧阳倩兮对自己有信心,也对世间男子的心理看得颇为透彻。她的信心的确不是毫无理由而来的。
朝衣缓缓地说:"小姐,朝衣有话不如当讲不当讲。"
欧阳倩兮微笑:"无论当讲不当讲,你既如此说了,就必然决定要讲了,对吗?"
朝衣平视欧阳倩兮,一字字道:"小姐,请恕我多嘴。我看那若少爷与平常人完全不同。他是落败但未必失意,他是被逐,但未必落魄。他心性洒脱自然,随和适性,并不因自身荣辱而牵动喜乐。就像那天上的白云,世人所痴迷追寻之物与他并无半点干系。他落败失势,旁人立刻离他而去,小姐你能雪中送炭,支持他鼓励他劝慰他固然是好,可是他也有可能心性坦然,根本不曾将胜败得失放在心中过,如此人物,或许根本不需要我们的安慰激励。说到成就事业,又或者我等将这身外成就看得天高地重,在他心中却轻如浮云,他自求道遥人间,未必会有闲情去追名逐利......"
她这里徐徐道来,欧阳倩兮因有求于她,故也静静玲听,但脸上的表情明显是不以为然。古来传说故事屡有视名利如浮云之人,但身处功名利场,又有凡人真的堪破。越是自小享受荣华之人越难忍受清贫淡泊,所以对朝衣的看法,地只道是侍女心浅,见识有限,并不真的听进去。
反是房外有两个人,听得朝衣这一番说词,同时一震。
慕容烈难得地显现了一丝微笑,看了看身旁硬被自己拉来的慕容若,眼神中明确地表达了他想说的话:"看不出这世上居然还有人可以如此了解你,而且还是个武功高明莫测高深的丫头。"
慕容若听了朝衣一席话,心中亦是轰然巨震,升起一种无论如何说不出来的感觉。昨夜月下相遇,便认定朝衣是与自己一般可以轻视自身荣辱,不因挫折介怀,可以随时感受自然之美的人,因此视她为知己。却万万不曾想到,对方竟能知心至此,如此深刻地了解他的性情心意。向来淡泊的他,在知道有人如此明了他心意时,竟然可以狂喜到如此地步。怪不得古人说万两黄金容易得,知音一个最难求。人生能得一知己,尚有何憾?
慕容烈难得看到自己这个没正经的弟弟现出震惊之色,越发高兴,原本严肃的脸上也现出带点恶意和嘲弄的笑容来。
慕容若被他看得全身不舒服,忙施展身法,几个起落,远远逃去。
慕容烈岂容他逃走,立时纵身便追。
慕容若跃至花园正中池塘处时已被慕容烈截住,不得已停下步来,入目见眼前落花池塘,想到昨夜月下所见,拔剑起舞,一时竟有些神驰意动。
慕容烈看他神色奇异,不免笑说:"怎么了?知道明日有佳人同行,高兴得说不出话来?"
慕容若难得地瞪了兄长一眼,"大哥,你这是干什么?深更半夜,硬拉着我去听人家的私语。"
"那朝衣来历不明,武功高明得不合情理,我身为慕容世家下一代之主,自然要好好注意一下。你又说是地的朋友,我当然要拉你一块来探听,这也没有什么不合理的。又哪里知道,那两位姑娘,居然都在打你的主意。人家还要陪你去流浪天涯呢。"慕容烈说来是振振有词,可那忍俊不住的笑意却明显地暴露了他的预谋。
慕容若不以为然:"她们这样说,我又怎能真的这么干?欧阳倩兮为了自己的私心就不顾朝衣的名节,要她与一个男人日夜相伴,以后还有什么人肯相信朝衣的清白?我怎能这样害人?"
"原是她要缠着你,又不是你去就她,一路上有个人做伴有什么不好?再说,你必须与她相伴,顺便套出她的秘密来。我必须确定她的存在对慕容世家没有丝毫威胁。"慕容烈开始的语气尚轻松平常,说到后来,渐转严厉,自有一种令人不敢反抗的王者之气。
慕容若却觉一阵不快,刚要开口反对,慕容烈己冷然再接了一句:"你身为慕容世家的弟子,不肯为家族尽力,反偷懒取巧。这一次,就只当你最后帮家族做一件事,你要还敢推三阻四,我叫你一辈子别想走出慕容山庄。"
慕容若知道自己这个哥哥向来说到做到,再加上心中确实有鬼,也不敢再加抗辩,只是低声嘟哝:"她未必会依欧阳倩兮的。"
慕容烈冷笑,"你大可放心,欧阳倩兮既然立定了心思,哪里由得了她不依,必然会派她随你一路的。到时该怎么做才能套出她的底细来,想必不用我教你了。"
慕容若垂着头,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慕容烈见他这等懒样子,亦是有气,冷哼了一声,便转身高去了。
慕容若见他走了,暗中松了一口气,但却不甘愿依照旁人的安排行事。他可没兴趣对朋友用心机,更不想坏人名节清白。眼珠一转,赶紧回枕烟阁,包袱一卷,神不知鬼不觉,连夜进出几十里去。这一回,欧阳倩兮想让谁跟着他也是不成的了,至于那个脾气特大的老哥就算想抓他抽筋剥皮也一样来不及。自己可以天下道遥去,等到难说话的大哥气消了再回去,自然就什么事也没有。
他就这样打着如意算盘,笑哈哈地在黑暗的夜色中,向着心中光明的未来一路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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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然明月夜,依然池塘水,依然落花飞,只是月下花前,池边树下的女子己然失去歌唱的心情,忘记了舞蹈的快乐。
她素来是个很如足的女人,从不怨天尤人。自小父母双亡,卖身为奴,居于人下,永远看人眉梢眼角,从来不敢率性任意。但她不想不假,也不让任何阴影留在心间,反能于苦中作乐,在任何时候,都能感受到身旁的美丽,并能真心为天地自然的美好而沉醉且快乐。
可是最近几天,心情却一直英名地沉重,忽然间不知道以往轻快的心境飞到何处去了。
似乎是那天早上,听说慕容若不见了,听说若少爷连夜走了开始吧。小姐在人前端庄含笑,回房之后却大大发了一通火,而自己则屏息闭气,不敢说半句话。
身为小姐的人心中不快可以随意发泄,有的是让她痛骂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