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得这般少,那紧张僵硬的气氛也不曾稍微的和缓下来,反而愈来愈窒重了。
一天下午,陆姨兴致勃勃地说要教小豪画画,把小豪带回她家去了。她除了写作之外还喜欢美术,在家里有一间设备相当齐全的画室。小豪满怀着高兴地去了。因而现在家里很空。天气太热,梦笙实在穿不住其他的衣服,只有替自己换上了一件露背装。这衣服是麻纱制的白色洋装,作连身的剪裁,只在衣摆下点缀着几朵小小碎花。不止露背,连前胸都开得很低;柔软的衣料托出她玲珑诱人的曲线。平日里梦笙是绝不会这样穿着的。但今天实在太热,何况,管他呢,家里又没有别人......
李均阳在家里的时间愈来愈少了。每天晚上,她总是独自一个人睡在那张过大的床上,想他想得心痛,恨不得能够不顾一切地奔入他的怀抱里。那样辗转反侧,孤枕难眠的滋味,实在是凄清得令人为之颤抖,然而这样的心痛,这样的想望,一到天亮时便如同日出后的露水一样地消失无踪了。夜间凝聚出来的勇气,到了白天便被她自己批判为怯弱;而李均阳的冷漠疏离更加深了他们之间的鸿沟,削弱了她的勇气,这样的哑剧每天重复搬演,演得她都已经快要麻木。想来今天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梦笙百无聊赖地在架子上抽出了一本书,走到阳台上,在躺椅上坐了下来。天气真是热,但山间还是有风;蝉声夹着鸟语断断续续传人她耳朵里来,仿佛在催人入梦。她试着将精神集中在书本上,然而那风的说服力实在太强......她的眼皮沉重了,身体放松了,书本慢慢从她膝上滑了下去。
有那么好一阵子,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而后她突然惊醒过来,清楚地觉出有人在轻抚着她的背脊。她吓得跳了起来,抬起头来一看,正正地瞧进了李均阳的眼睛。
"噢,"她喘了口大气,"你吓着我了!"
他对着她微笑,但那微笑并不曾进入他的眼中。"抱歉,我以为你睡着了。"他说着,深沉的视线滑过她裸露在外的肌肤,她隆起的胸线。
梦笙情不自禁地脸红了,本能地向后缩了一缩。他的凝视使她紧张。她焦切地想要转移他的注意力,于是抓住了第一个浮现在脑海里的问题就往外扔:"你不是应该在办公里的吗?"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老天哪,她在用什么口气和他说话?好像他没有权力回自己家似的!
李均阳微微皱了皱眉,简单地说;"我最近工作得太多,也该给自己一个休假了。"
她无言地点了点头,他是工作得太辛苦了,她知道;然而他的接近使她紧张,竟说不出一点话来安慰他。
李均阳推了推她:"挪进去一点好吧?腾个位子给我坐。"
她惊惶地看了他一跟,无言地往里挪了一挪。这张躺椅相当宽大,像他们这种瘦子,坐两个人是足够了。李均阳坐了下来,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然后说:"罗志鹏今天早上打了通电话给我。"
"他还好吧?"她关切地问。
"好。他们的发展出乎预料的好,罗志鹏听来很幸福的样子。"
"那太好了!"梦笙打从心里高兴起来,"他那么爱杜绫,真应该得到一点报偿才是。老天有眼,是应该让他过着幸福生活的。"
"那么我们呢?"
她迅速地掠了他一眼,他脸上的神情使她心跳。她迅速地别过脸去,手忙脚乱地转移话题。"小豪到陆姨那儿去了,她说她要教他画图。"她看到他脸上的神情僵硬了,嘴角抿紧了;几个月来一直横在他们之间的窒重气氛重又形成。这次是她的错,她知道,因为每逢他稍一接近,她就又把他推开了。但她没有办法。这似乎已经变成了她的本能反应:一种因过分的自我保护而形成的冰墙,一种因不敢信任而造成的排斥及退却。天,事情为什么会变得这样艰难哪?每回和他在一起,她就绷得像一只绞死了的弓弦。明明知道自己也有责任,可是她还是忍不住要怪起他来:该死的,你为什么就不能想点办法呢?你不是一向很能说,很能笑,很能安抚别人的吗?但你偏偏吝于为我一施此种魅力?是我在你心里太过无足轻重,才使得你连试都不想去试的吧?如果是乔丹丽在这里,那情况自然又另当别论了!她狂乱地想着,竭力和那种自怜的心态作战,而后发现李均阳一直盯着她看。
"你盯着我作什么?"惊惶加上羞涩,使得她再也顾不得说话的礼貌了。我的天哪,他看的是些什么地方呀?早知道就该用棉被把自己给包起来的,偏偏挑了这么件露背装!见他没有回答,两眼只管盯着自己瞧个不住,梦笙咬牙道:"拜托你走开好不好?我......我要看书了!"她弯腰拾起了跌在地上的书,殊不知这样一来,适足以暴露出她婉曲的胸线。李均阳的眼色变深了。他伸出手来,从她腰间绕了过去。
她吓得几乎跳了起来。"不要!"她喊,转过身子去想将他推开。他的牙关咬紧了,眼睛里冒出了怒火。
"你以为我想做什么?强暴你吗?"
"天知道你会做出什么事来?"她本能地反击了,小脸因他语意中的严苛而涨得通红。
他的身子僵了一下,而后慢慢地松弛了下来。"抱歉,梦笙。"他道歉道,"我们之间到底是怎么啦?"
我们之间的问题只在于你根本不爱我。她悲伤地想着,从长长的睫毛下抬起眼来看他。她的痛苦、孤独、挣扎、不宁和困惑快将她撕裂了,而她全然的无能为力。几个月来深重的折磨清清楚楚地写在她脸上。那怯生生的小脸是楚楚动人的。
李均阳重重地叹息了。"天哪,梦笙--"他从喉中发出浊重的咕哝,蓦然间低下头来,重重地吻在她的唇上。
那熟悉的欲潮又回来了。几乎像是在火药上点了引信一般,她整个的身体都因他这一吻而起了激烈的反应。她爱着他呵!而这几个月以来的折磨实已超过她所能忍受的极限。她在他怀抱中情不自禁地颤抖,强烈地渴望着回应他,强烈地渴望着在他怀中忘怀一切--一切的挣扎,一切的抵抗,一切的忧伤,一切的顾忌......然而几乎就在同时,那堵看不见,摸不到的冰墙又回来了,开始顽强地和她的欲念作激烈的抗争。他温热的唇饥渴地吻过她纤细的颈项,滑向她隆起的酥胸,吻得她全身发颤;然而就在同时,冷意在她的心底渐渐扩大,渐渐地冰冻了她的知觉。她开始用力去推他,可是一点用也没有。对他而言,她的挣扎不过是蜻蜒撼柱罢了。梦笙咬紧了牙关,痛苦地道:"这是不是--我嫁给你所必须支付的代价?只因为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所以我就必须用我自己的身体来偿还?"
有那么一刹那间,她以为他根本没听到她所说的话;而后他的头猛然抬了起来,身体绷得死紧,眼睛里有着她从来不曾见过的怒气:"该死的你--很好,江梦笙,如果你是这样想的话,那么就算是这样的好了!"他猛然间低下头来,近乎狂暴地吻她。
那激烈的狂怒的吻吓坏了她,梦笙惊得全身都僵了。他恨我,她恐惧地想,而他因他对我的欲望而恨他自己。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我们这样的折磨彼此......梦笙全身僵直地躺在躺椅上,直觉地感觉到他的吻虽然狂暴,他的抚触却仍是温柔的。然而她无法对他起任何反应。她只觉得冷,觉得疲倦,觉得麻木。她无言地瞪视着头上的蓝天,远方有蝉声不断传来。天气这样炎热,但她只感到了刺骨的寒冻。无声的泪水自她眼角滑下,静静地流过她的脸颊。天啊,我做了什么使他这般要我?我又做了什么使他这般恨我?
麻痹中她听见李均阳咕哝了些什么。他突然放开了她,坐起身来。然而她不能动弹,也不能说话。泪水无声地在她脸上奔流,直到此时她才发现自己居然在哭。直到此时,一声啜泣才终于冲破沉静,从她紧掩的口中滑了出来。
"拜托,别哭了。"他重重地说,却不曾回过头来。
"对......对不起。"她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而道歉,只知道自己被他吓坏了。他因她的啜泣而叹息了,慢慢地转过身来,无言地凝视着她。他的视线滑过她带泪的脸庞,滑过她半裸的娇躯。梦笙手颤脚颤地整理衣衫,将肩带拉回它原来所属的地方。再也不敢看他一眼。他们之间惯有的,那种沉寂如死的气氛又回来了,只是这回更形沉重,重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有死命地低着头,两臂自卫地环在自己胸前。
而后他再度叹息了,伸出手来轻轻拭去她脸上残存的泪珠。然而这碰触使她惊跳,使她本能地将脸别了开去。而他迅速地收回了手,仿佛被蛇咬到了一般。
"不用担心,梦笙,他咬着牙开了口,"我不会强暴你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得了吧,梦笙,你就像水晶一样的透明!"他慢慢地说,声音里带着讥诮之意。那种无情的声音刺穿了她早已脆弱不堪的心灵。梦笙的脸色由红转白,却只是低着头不置一词,有什么可说的?她反正辩他不过,她反正斗他不过。
李均阳默然凝视了她半晌,然后沉沉地开了口。"我明天要到夏威夷去。等那边的事办完了以后--"他的声音里一点感情都不带,仿佛说的是别人家里的事一般,"我就搬回东区的公寓去。你和小豪继续留在这儿。当然我......我会常常回来看他,不过这些细节我们以后再讨论好了。别担心,我会把一切安排得好好的,保证你们母子衣食无缺。"
梦笙震惊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的脸色变得纸一般白了。好极了,梦笙,这不就是你一直想要的吗?要他走出你和小豪的生活,再也不要来烦我们?而今她的心愿即将实现了,她才发现自己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谎言里。她爱他爱得那么深呵,深得他已融入了她的血液,化入了她的灵魂,织入了她的生命。即使在她自以为深恨着他的时候,她的生命也依然是以他为中心而存在的,只是她一直拒绝去承认,一直拒绝去面对。直到此刻,他即将走出她的生命了,她才发现:一旦失去了他,她的生命将是一无所有--
一无所有!
这个想法雷电般贯穿了她。那痛苦来得如此不可忍受,使得她几乎要开口求他留下。然而她没有办法,几个月来形成的冰墙太厚太重,即使是这样的撞击也无法使它倒塌。梦笙只能勉强抓住唯一能想到的语言,无力地试着打消他的念头:"但......但这里是你的家呀!"
"而你是我妻子。"他阴郁地反驳,"这些名分究竟有什么意义?既然你并不真是我的妻子,那么所谓的家也不过是一栋房子而已。然则我住在哪里,也就没有什么差别了。"他停了下来,两眼望向遥远的天际,半晌才慢慢地接了下去,"是我错了。我不该逼你嫁给我的。我本来以为......"他的声音有一种奇特的空洞。然而他并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无谓地耸了耸肩。
"均阳......"
"别再说了。"他疲倦地站起身来,转身欲走。
"难道......难道在这件事情上头,我居然连一点说话的权力都没有吗?"她焦切地问着,希望事情能有一点转圜的余地。她怎么能让他就这样走出了她的生命!呵,天,她怎么能?
"你已经把自己的意见表达得够清楚了。"他僵硬地道,"很好,江梦笙,你毕竟是赢了。我没有办法再和一个恨我恨得如此明显的女子在一起生活。如你所说,不管我们之间曾经有过什么,它总之是结束了。我想我们除了分居之外,已经没有其他的选择。"
"可是......难道......"她想说:"难道我们不能再试一试吗?"
然而他并没有让她把话说完,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是我错了。而我不想看着你的余生都为此而受苦。难道你以为我很乐意看到,每回我一接近你,你就抖得像只落入陷阱的兔子吗?是我自己太天真,一直拒绝去看这样明显的事实。而你说得够清楚的了,我们之间早就完了--"他的话蓦然终止。梦笙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他已经转身走了出去。
他的话里带着那样强烈的怒气和挫败,惊得她一时间不知所措。等她回过神来,在他身后追了出去时,已经是迟了一步,引擎的咆哮自车库里传来,轰轰轰地驶下了车道。等梦笙追到门口,只来得及看到车子的背影转过路的尽头。李均阳已经绝尘而去了。
梦笙真不知道:这天里剩下的时间,她是怎么过的了。从外表上看,她很正常;然而所有的事在她而言,都只是机械性的操作。她甚至并不真的知道自己都做了些什么,吃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她所有的思绪只有一个焦点。所有的情感都只涌向一个方向。所有的风吹草动都使她惊跳,期盼是他回来的声响。然而他当然没有回来。也许,他根本再也不想见她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做完了所有白天的工作,她终于得以一个人在房间里独处。小豪和往常一样地玩得筋疲力竭,吃过晚饭就倒在他的小床上睡着了。屋子里这样静......这样静。她躺在那张过大的床上,辗转不能成眠。壁上的钟指向夜里十二点。他今天是不会回来的了......而且以后也不会再回来,从今以后,除了小豪之外,这个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