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的眼,满头黑发如瀑布般披落。星光下,黑发白肤,这女子清华绝世;月华下,明眸清姿,这女子姿容绝代。
她自半空中徐徐落下,黑发飘飞,眸光清冷,直如月中谪仙随风降世。秋风徐来,淡淡幽香袭人,就连香气,竟也是冷的。
宋知秋在半空中随她一起落地,手上的剑再也没能刺出去,他不知道自己放过了最少三次杀死敌手的机会,他也不知道,这一刻失神,让他的敌手有最少五次将他反制刺杀的机会。
如此明月,清风,寒星,繁灯,还有那叫人沉醉的淡淡冷香,宋知秋忽然想起了许多许多美丽动人的传说与故事。
红烛照华容,执手同偕老,美丽女子出嫁的时候,多情的丈夫用小巧的金钩子掀起了一生相伴爱侣脸上垂挂的凤冠流苏。
江湖风波恶,武林传奇多,少年英伟的侠客,用手中的宝剑,挑开神秘莫测的女子蒙面的黑纱,刹那的惊艳,注定的情缘,命定的誓约,在这一刻开始。
而今夜,他也在这明月下,用手中的剑,挑开了这神秘女子的面纱。
惊心惊艳惊情,也不过是这半空中落地的短短一弹指间而已。
却已注定了一切的一切,是缘是劫还是孽,在这一刻,他与她,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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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美如霜雪,女子清如霜雪。然而忽遇暗袭,一时猝不及防几乎重伤,她的眼中多了几缕惊、几分骇,但就连这样的惊与骇,竟也更加丽如霜雪。
她恨自己大意,恼自己失算,但就在这又恨又恼间,她的剑已出鞘。明月下,剑上霜华一片,冷意侵人。半空中一剑刺出,就连剑光也美如梦幻,偏又冷如霜华。
宋知秋却在这一刻失了心失了神,浑忘了天地人间、忘了身在险境、忘了对面大敌、忘了死生之劫......等他醒过来时,脚仍没踏到实地,剑已至喉头。
这女子几乎被宋知秋重伤,深知此人武功高明不下任何成名人物,若要脱身必须尽快将他击倒,所以一剑刺出已尽全力,却万万料不到,对方竟似茫茫然全不知应付,眼睁睁任剑尖直刺咽喉。
这简直没有任何理由,莫非另有陷阱阴谋?
但是她已经没有时间想,没有机会考虑了,几乎没有思考,沉肩收力,全力撤剑。
因为力道用得太大,她的人也随势飘退出七八步,如霜雪般的脸上掠过一抹动人的艳红。
直到此刻,宋知秋才站实了步子,怔怔看着她,眼中异彩连闪,关切之色溢于言表,"你受伤了?"
全力刺出的一剑要想在最短时间内强行收回,没有人能不付出必要的代价。但这女子依旧容清如水,眸冷若霜,"方才你在半空中若连环出剑,我必然躲避不及,为什么不刺?"
宋知秋双目眨也不眨地看着她,心中还在回想方才她为避免刺死自己全力收剑而受内伤时,脸上那一抹叫她添了无限风情的红晕,不知不觉有些沉醉之意,"你被我看破行藏,就该杀我灭口,早早逃去。但刚才那一剑,又为何宁受内伤也不刺下来?"
女子没有回答,手中青锋遥指宋知秋,一股凛然的剑气立刻将他锁定,"你怎么知道我在此处的?"
宋知秋面带微笑站立原处,没有丝毫运气对抗的意思,悠悠闲闲仪态从容,便如在与多年好友叙旧一般。
"这次有许多江湖人参加寿宴,其中应该有不少都是轻功极高明之辈。到时他们分路追拿搜寻,你未必能及时逃走,倒不如换上夜行服,悄悄隐藏起来。别人只道你行刺后逃走,急急忙忙追拿你去了,又哪能料到,你竟然胆大包天仍留在铁府之内。"
女子美丽的眉锋微微一扬,脸上忽现肃杀之气,手中宝剑竟然嗡嗡作响,剑上青气大盛,光华慑人,"你料到了!"
宋知秋像是对她明显的杀机全无感觉一般,满目赞叹地望着那随时会催魂夺命的剑锋,"我久闻地狱门中有一把青霜剑,剑性奇冷。为此剑所伤者,全身冰冷,血行变缓,武功大打折扣......想必姑娘手中所持,便是这把宝剑吧?"
女子脸如霜眸似雪,神情不变,但心中惊疑已生。地狱门中青霜剑,此事除了师父、师姐和自己,就只有师尊以往的故旧好友知道,这人怎么会......
宋知秋看她虽神情不变,但料她心中已被自己震动,忽觉一阵欣喜,潇潇洒洒施了一礼,"在下宋知秋,今年春天才刚刚辞师下山。原想闯荡江湖,做一番英雄事业,谁料半年时光虚度,竟是什么事也没有干成。所以方才虽料准姑娘行藏,却不说破,有意引大家一起追出去,我再悄悄返回,是想独力将姑娘拿下,在众人面前建此大功,必可名传天下。"
女子神色宁静,并不吃惊。
江湖上的少年谁不想建功立业,谁不渴望有所成就,这也是正常之事,惟一反常的是......这个人现在却一点敌意也没有。
宋知秋等着她发问,可是女子静静凝立,任夜风吹起她身后飘飞的长长黑发,在月下,形成一副绝美的画面。
宋知秋无法掩饰眸子里的沉醉,微笑说:"现在姑娘对我剑下留情,我若再对姑娘不利,便是忘恩负义,这样的事自然是做不得,姑娘来去皆请自便就是。"
女子微微一挑眉锋,第一次认认真真打量宋知秋。
这男子身形颀长,容貌俊雅,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长衫,穿在他身上,却是说不出的妥帖悦目。月华如水,落叶飘飞,他临风而立,自有看不完的倜傥,道不尽的潇洒。粗布的衣裳,平凡的长剑,却丝毫不能掩盖住他那逼人的神采,就像是破旧的剑鞘不能遮掩住绝世名剑的辉煌一样,这个少年的锋芒和光华,直如黑夜里最夺目的闪电。纵然如今寂寂无名,终有一日,却定会让每一个人都为他震撼。
这初出江湖的少年,与所有年少武者一样,有大志有热血有飞扬的豪情有无数的理想,为什么白白放过这般扬名立万的机会?为什么白白放过自己这个暗杀行刺的凶手?难道仅仅是美色所迷吗?
女子神色冷俏,"你对得起铁石川?"
"我本来就不认识铁石川。"宋知秋微笑着看向她的眼光,有着说不出的柔和关切,"更何况,我师父曾经告诉过我,地狱门虽世代做杀手,却从来不杀一个不该杀之人。地狱本无门,惟人自投来。每一个死在地狱使者刺杀之下的人,都做过足以让他下地狱的事。地狱门的第一门规便是剑下绝不可染上不该杀之人的鲜血。
我原本还不相信,一个以杀戮立世的门派会有这样的门规,但方才你宁可承受内伤也不杀我,正是因为你不知我是否是该杀该死之人。"
看到眼前女子眸中渐露震惊之色,宋知秋的神情也渐渐肃然了起来,眸子亮得如同深夜繁星,"师父说得对,地狱门是个以杀人来救人的组织,地狱门的每一个门人,都是以慈悲之心行修罗手段而人世,背负着卑鄙杀戮之名,却以剑行道,以杀止杀,纵集天下罪孽杀伐于一身亦不悔。如此人物,我敬之爱之尚且不及,若再以敌相视,以武相对,用捉拿姑娘来求名搏利,岂不是猪狗不如?"
女子的容色依旧清明如水,但本来冷如霜雪的眸子在这一刻,竟如春风吹过大地地温暖起来,偏又别有一种叫人神为之夺的美丽,"令师是哪位高人?"
宋知秋笑着欠欠身,"家师不过是一山林隐逸,也许多年前,与贵门有过故旧之情吧。"
女子点点头,也不再追问,收回剑,转身便要离去。
宋知秋忽想起一事,大声叫:"慢着!"
女子脚步一顿,微微侧首,没有问话,但眸光却似已问尽了天下所有的话。
月光照着她半侧过来的脸,愈发显得肤白如霜雪,叫人一阵目眩神摇,宋知秋张了几次口,才把话问了出来:"还没请教姑娘芳名。"
明月下女子静静看了宋知秋一眼,眼神宁而静,清而深。然后回头,迎风掠起,再也没有回首。只有秋风,吹起她身后秀发,在夜色中飘然如凌波飞仙。
宋知秋看她身姿飘逸,发飞如瀑,回思她方才回眸,那一瞬间的默默无言,又似感觉到万语千言,一时竟觉痴痴狂狂,不知身在何世,人在何地......
良久良久,方才收回随着伊人飘飞到天边的心思。想到最终她还是没有留下姓名,不觉一阵懊恼,暗自嘟哝:"我这么大方放你走,你竟如此小气,连个名字也不留。"
一边埋怨,一边忍不住微微地笑起来。
想起方才那短短一瞬间清如霜雪的眸子里所闪现的柔和,心头只觉说不尽的甜美喜悦。便是这萧瑟的秋夜冷风拂面侵衣,他也再不觉丝毫寒意,反感快慰无限。
片片落叶随风飞,落了他一身,他也不烦燥。随手拈起肩上一片落叶,只觉指尖一凉,注目一看,却是落叶上露珠莹莹,心中一跳,忽想起伊人晶莹眸光,低头看地上一片银辉,仔细一瞧,却是深夜寒霜,便越发忆起佳人霜雪容颜来。
已是深秋霜降时分,夜寒难挨,偏偏宋知秋却见露心喜,观霜心悦,早将这秋意深深忘怀了。
便这样,在漫天繁星,高空朗月下,站了足足有半个时辰,确定那女子已然走远,他才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容蹲下身子,为几个昏迷在地的人解穴。
这几个人事不知的人醒来时,就看到方才挺身而出,喝破迷雾,最先领导大家追敌的少年正蹲在他们面前,满脸惊讶地问:"发生了什么事?"
在那个深秋月下,霜降时分,铁石川被刺身死。一个本来无名于天下的少年却最先发觉不对,最先主张追击,也是最先把被制住穴道的铁家之人解救出来。虽然后来始终没有抓到地狱门的杀手,不过他本人却给各方的英雄好汉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
当时赴宴的几位老前辈大人物纷纷夸奖他、赞许他,而他们那些颇有分量的话一传出去,宋知秋在江湖上立刻变得小有名气。
以后每到一处地方,投帖拜见各处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又或者是颇有名气的大英雄时,都能被客气接见,再加上他容貌俊秀,进退得当,言谈有礼,更是给人极大的好感。一来二去,玉剑客之名就传得沸沸扬扬了。
江湖岁月容易过,转眼间,两年的时光就静悄悄地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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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深秋,又近霜降,当日满腔热血满怀豪情的少年,而今却懒懒散散地坐在一叶轻舟上,即不操舟也不运桨,任舟随江水顺流而下。他一边喝着酒,一边静静赏着山青水秀两岸峭壁悬崖的奇峻景色。
舟头水声微微,溅沫飞花,微微沾湿了他的衣角。
天空很远,江水苍苍,给人一种无穷无尽的苍茫与空旷之感。
宋知秋仰头又喝了一口酒,随随便便抬手拭了拭唇边的酒渍,心中忽升起一种说不出的沧桑感觉,然后又自嘲般一笑。
如此年轻的自己,心竟似老了一般。
果然是江湖岁月催人老。仅仅在两年前,自己还是一腔豪情满胸壮志,渴望做些轰轰烈烈大事的热血少年,而现在却是整日里除了喝酒便是闷头睡大觉的无聊闲汉了。如此年轻,却已了无生气,无心争强了吗?
两年的江湖岁月,看到了太多,学到了太多。原来所有的传说故事,都只是传说故事;原来在如今的江湖,会做人远比会做事更重要。要扬名立万首先是取得各方老前辈大英雄的点头认可,出言赞许。无数的应酬酒宴,无数的谈笑风生,如今的江湖,竟是这样可笑的名利场。
微微叹息一声,叹声未止,又化做脸上无所谓的笑容。他盘膝坐在船头就这样笑看浪转涛生,鱼跃鸟飞。
轻轻地敲敲船板,带点儿关切笑语悠悠:"阁下的内力深厚,在下深深敬佩。今日风和日丽,山青水秀,你我即有缘相遇。与其大煞风景地闭气附在船底,倒不如上船来共饮一杯美酒,同赏这两岸山景如何?"
除了微微水声,并无其他回应,但宋知秋看似漫不经心,带着淡淡醉意的双眼却清楚地发现水面上那小小的涟漪正往前方远去。
"真是个倔犟的家伙啊。"宋知秋轻轻地笑了一笑,身体己然跃起,投入水中,竟然不曾带起一丝水花。
没有了主人的小舟依旧顺流而下,转瞬间已在数丈之外。
随着哗啦一声,水花四分,宋知秋右手扣着一个黑衣人自水中一跃而起,落在小舟上。
只不过是自水中跃起的短短一瞬,宋知秋空闲的左手和那黑衣人未被扣住的右手已然交换了至少四十招,双方都在最小的距离内、最短的时间里做出最精妙正确的判断来应付彼此的攻击。
宋知秋心中暗暗赞叹这不知名的黑衣人精湛的武功,明明身受重伤,又屏息闭气附在舟底这么久,疲累之下竟还能这样精准迅速地发出给人如此之大压力的攻击,若非自己占了以逸待劳的优势,只怕还应付不来。
双足一踏稳在舟上,右手五指猛然加力,"在下一片邀客诚意,阁下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
宋知秋五指收紧之后直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