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黑衣人伤疲交加之下,又兼腕门被扣,低低闷哼了一声,终于全身酸软放弃了攻击。
宋知秋笑笑还欲再说话,目光一扫这黑衣人,忽然"啊"了一声,急急放手,深施一礼,"在下鲁莽,姑娘恕罪。"
这黑衣人全身已被水湿透,现出玲珑秀美曲线,分明是个女儿家。
宋知秋刚才忙于应付对方的精妙攻击,根本没来得及仔细看,直到现在才惊觉男女之别。
黑衣人一获自由,本要立刻再投入水中,方欲跃起,忽又一顿,望着宋知秋低低"咦"了一声。脚步稍一迟疑,待她再欲投水时,宋知秋出手如电,再次扣住了她的手腕。
这一回宋知秋可不敢再放手了,原本轻淡自在的眸子中神光湛然,看定了对方脸上的蒙面巾,"姑娘认识我吗?"
黑衣人低低喝一声:"放手,我的事与你无关。"
声音冷若霜雪,而她的眸光也冰冷森寒,凛若霜雪。
这样如霜似雪的眸子全无感情地扫过来,宋知秋竟没有不悦,反而隐隐约约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姑娘方才悄悄借着舟身掩饰身形,不就是为了避凶险吗?而且姑娘已然受伤,长留水中,只会让伤势更加恶化。"宋知秋微微一笑。
黑衣人略略一挣,见挣不脱,右手立掌如刀,猛然对着宋知秋扣着她左腕的右手切下来。
宋知秋只是微笑,对这足以斩断他手腕的一记掌刀视如不见,扣着她的手,也依然不放松。
黑衣人一招出到一半,忽然顿住。
宋知秋低低笑出声来,"两年不见,故人如旧,还是这般距人于千里之外,却也还是这般不肯伤害无辜。"
黑衣人眸中异色一闪而过,伸手取下蒙面巾。
两年岁月弹指间,伊人却似遗世独立于红尘外,不曾叫无情时光在身上留下丝毫痕迹。
雪肤霜眸,清到极处冷到极处,偏又艳至极处。
纵然宋知秋不是第一次见到她,却仍然有极度的惊艳之感。这世间,竟有人可以同时让人感受到清与艳这两种绝对不同的美。
"怎么认出来的?"霜眸中尽是森然冷意。
宋知秋只是嘻嬉笑,"姑娘先答应我不走,我再一一奉告。"
雪眸中稍现愕然,两年前风度翩翩豪气万丈的少年,如今怎么变得如此怠懒无赖了。还不及思索,宋知秋忽然飞身扑来,那张英俊的脸猛然在眼前放到最大,彼此之间气息可闻,而自己的身体也因这一扑而身不由己往后倒去。
多年训练的本能使她在瞬间攻出六腿五拳七掌十三指。
宋知秋左手迅速解开自己的外衫,右手仓促接招,难以全部应付下来,终于还是当胸被劈中三掌,纵然对方无意杀人,但临危自保,出手也绝对不轻。宋知秋低低闷哼一声,勉强咽下喉头忽然升起的一股甜意,但脸上的笑却仍然云淡风轻浑若无事。
他不知从哪里抽出了一件干爽长袍抖手罩住二人,口中又疾又快地说:"事急从权,冒犯姑娘了。"
与此同时,黑衣女也已听出至少有十几艘船在靠近小舟,没有再出手攻击,只静静躺在舟中,看着宋知秋,霜眸之中无喜无怒无惊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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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艘小船,一艘大船已将小舟团团围住,五只铁锚同一时间落在小舟上,固定舟身。上百张强弓拉满如月,对着区区一艘小舟,还有舟中被一件大衫罩住,正翻滚胡闹的两个人。
站在大船船首的一个红衣少女秀眉一皱,立在她身旁一名锦衣佩剑青年则朗声喝道:"我等追拿凶徒,船里的人起来答话。"
宋知秋挺身站起,口里冷冷说:"好大的排场,捉什么江洋大盗啊?各位把海捕公文拿来瞧瞧。"
他这么一站起来,那红衣少女立刻低头后退,口里还狠狠啐了一声。
就在刚刚的翻滚纠缠中,宋知秋已将外衣、中衣全脱了,就是贴身的小衣也解了一大半,形象极之不雅。一看就是在要紧关头被人打断的情形,也难怪他的口气极不客气。
那锦衣青年微微一愣,"原来是宋兄。"
宋知秋也"啊"了一声,一边徒劳地想要整衣,一边手忙脚乱地施礼,"竟是何兄,实在是不好意思了......天下人皆知锦衣秀士何若松是武当高足,何时竟人了公门?"
何若松笑笑,"我来介绍,这位是唐门九小姐唐芸儿。这位是两年来,在江湖上声名雀起的玉剑客宋知秋。"
宋知秋显然是自知形象不佳,干笑着很不自在地施礼,"九小姐你好。"
唐芸儿哼了一声,没搭理。
何若松打着哈哈,"是真名士自风流,宋兄果然有名士之风,在如此青山碧水间,难得有这番风流雅趣啊。"
宋知秋脸皮再厚,这时也有些挂不住,干笑着说:"温柔不住住何乡,何兄原是解人。"
唐芸儿冷眼看小舟里,那女子躲在宽大的男子外袍下,连面也不露,倒也并不动疑。这宋知秋衣衫不整成这副模样,那女人怕也好不到哪里去,现在众目睽睽,换了谁也会羞愧难当。
宋知秋见她直往舟里看,忙开口笑问:"二位还没有告诉我,这么大阵仗是要捉何方神圣。"
"还能有谁,自然是地狱门的杀手了。前两天居然乘唐门三堂主娶第四如夫人时,在洞房中将他暗杀。幸得当时七公子与九小姐正准备半夜去闹新房,所以在那杀手逃跑时与之撞上,这一交手立时惊动了一众道贺的高手,谁知那杀手狡猾至极竟自逃脱。我们随即分成数路,连日追杀,我与九小姐刚刚追丢了这恶毒凶手。不知宋兄是否发现可疑的人?"
宋知秋有些难堪地笑笑,"或许那凶手已经借水遁走了,方才那种情形,小弟实在,嘿,实在无心旁顾,并不曾注意到什么。"
唐芸儿冷哼一声,眼望小舟,面露不屑。
宋知秋微微一挑眉,笑说:"是了,我这小舟也该请九小姐上去,好好搜查看看,没准人就藏在我这里,没准我身旁的人,就是地狱门的杀手呢。"
唐芸儿刚要接话,何若松忙打哈哈道:"宋兄玩笑了,宋兄请继续......继续欣赏这湖光山色,我们到别处去搜吧。"话音未落,急急挥手,四周的小船立刻散了开去。何若松对着宋知秋稍稍一抱拳,便指挥大船离开了。
唐芸儿犹自心有不甘,低声说:"两个狗男女,何必对他们客气?"
"宋知秋也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又颇得各方好评。当初就是为追拿地狱门杀手之事而成名的,也算是正道中人。纵然有些私德不修,那也无妨大节。这时若强要搜舟,让他身边的女子在人前出丑,平白结下冤仇,也是无趣。纵然我们并不惧他,不过此时追人要紧,无渭横生枝节。"
唐芸儿听他说得有理,便也点了点头,不再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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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秋站在舟头,拱手相送,眼见杀气腾腾的大小船只渐渐远去,方才脸露笑容。他迎着江风,眼望奔流,悠然负手,缓缓说:"这个时候各处都是追拿你的高手,八成都知道你在这条江上被迫丢了,必会沿江布伏。你现在就算离开,要想脱身怕也有所不能了。"
原本悄悄起身退到舟尾,正想一跃入水中的黑衣女子眉锋微微一皱,停止了动作。
宋知秋眼睛只望着前方江天一线处,闲闲地问:"我相信你行刺时一直是蒙着脸的吧,他们没看到你的真面目,对吗?"
黑衣女眸光一闪,神色却依旧如止水不波。
宋知秋没有得到她的回应,笑着转过身来,"你不必担心连累我,反正他们也不曾见过你的面目,倒不如脱了这身碍眼的黑衣,换上我的衣服,和我大大方方游山玩水。若见着了他们布伏的人,不但不躲,还迎上去寒喧一番。就算他们看出你是女儿身,也只道你是为了方便出外行走,才女扮男装的。他们断然想不到一心想杀的人,居然敢这样光明正大出现在他们身边。"
黑衣女冷冷看他一眼,"我没有担心连累你。"
"是吗?"宋知秋只是嘻嘻笑,"若不是为了怕连累我,何必这样急着走,总不成是怕我吧。"
黑衣女根本不受他的激将法,但到底还是没有再次跃进水里。
因为在二人对话之间,已经被宋知秋在不知不觉间欺到近身处。虽然他没有任何特别的行动,却已摆明了只要自己身形一动,他必会出手阻止。现在自己身上受伤,不是他的对手,她也无谓再做多余的事,只是打定了主意,对这多管闲事的无聊人不加理会。
"名字?"宋知秋一点儿也不介意她的冷淡,几乎脸贴着脸地凑近过来,"姑娘可以将芳名赐告吗?"
作为地狱门久经训练的杀手,黑衣女倒并不在乎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但是有一个并不了解的人如此接近,绝不会让人觉得愉快。可惜舟上窄小,根本没有回旋闪避的余地,她心中不悦,只冷冷看着宋知秋,一个字也不说。
宋知秋像是完全没查觉她的不快,依旧笑得阳光灿烂,"你我还要在江上相处一段时日,姑娘不肯见告芳名,又叫我如何称呼姑娘呢?"
黑衣女从十三岁执行杀手任务以来,曾无数次在生死线上徘徊,定力早巳磨练至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动的地步,可是此刻看到这灿烂得有些过火的笑容,竟觉有一股怒意不受控制地上涌。这无聊男子,口里说得文绉绉,但这笑容神情行动,无一不显出无赖本质。两年前还算个颇有壮志雄心的热血男儿,而今却怎么变得这般言行可厌、面目可憎!这两年的江湖历练,真的越混越下流了。
宋知秋见她不理自己,反而用那双冰眸狠狠瞪了自己七八眼,眸子里除了冰霜寒意之外,更有着较明显的怒火,心中不怒反喜,暗暗为自己能挑起这女子的情绪波动而高兴,"姑娘若有困难,不便见告也就算了。只是我总得有个称呼姑娘的叫法,不如我给姑娘取个名字吧。"
黑衣女听出他语气中的戏谑之意,才惊觉自己的情绪波动不正常,暗中一震,神色再度变得漠然冰寒,再无其他喜怒。
宋知秋暗暗叹了口气。他真是搞不明白,为什么当杀手就一定要板着脸,像是千年不化的冰霜做出来的假人那般呢?既然是人,自然就有喜有怒有哀有乐,何必非强迫自己变得不像人?好!你越是要装做冷若冰霜,我就偏不叫你如意。
于是认认真真看定了她,张张口正想嬉笑几句惹她气恼,然而这一望之下忽觉眼前这近得衣袂相连,气息可闻的女子静若止水的,容色清冷到极处,偏又艳美到极处。竟忽然之间,宋知秋就忘了想说什么,忘了想做什么。不自觉只想到了两年前,深秋霜降时节,铁府花园中,红衣起舞的倩影。
衣红如火,发黑似夜,肤白若雪,眸寒胜霜。
那火红的艳,清白的雪,叫人一生一世都忘不了。这两年遍历江湖,也见多南国美人,北地脂粉,但那一身如火的红衣于月色华灯轻烟中起舞的霜意女子纤纤身姿,不但不见淡漠,反而日渐深刻。
没有原因地,不受控制的思想忽然间就沉溺于回忆之中,神思仍悠然于两年前的月夜,口里已忍不住轻轻道:"绛雪,我就叫你绛雪吧!"
话音未落,喉头一冷,不知何时,这漠然而立不言不语的黑衣女子手中出现了一把匕首,直点在宋知秋咽喉处。
原本以宋知秋的身手,就算是心思恍惚,也不可能这样全无反击能力地束手被制。但是没有理由,没有原因,他原本还来得及使出来的小、巧、腾、挪、借力、打力、闪退、趋避的工夫,竟是半点也施展不出来,明明可以躲开的攻击,他偏偏就是躲不开,只是愣愣站在原处,看着对方霜眸中,那比喉间的锋刃更加冰寒的杀机和冷意。
"你没有可能知道的,是谁告诉你的?"纵然是刻意加强杀气与压迫力的逼问声中,也有着无法掩饰的惊疑。
宋知秋怔怔望着她半日,再低头看看架在自己脖子上,随时可能要自己小命的匕首,好半天脑袋才转过弯来,心头一阵欢喜,若不是脖子上架着把匕首,简直就要跳起来了,"你真的叫绛雪?"不敢置信的语气,却有着隐隐的欢喜与肯定。
绛雪冷冷哼了一声,没有答话,却已然是最明显的答复了。
宋知秋大喜之下,恨不得手舞足蹈一番,"你竟然真的叫绛雪,哈哈,我竟然说中了,这可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我们果然有缘......哎哟,你干什么,真要杀人啊?"
绛雪听他越说越是荒唐,又气又恼,忍不住匕首一沉,在宋知秋脖子上划出一道血口子来。
宋知秋惊觉一痛,摸了一手血,吓得忘了匕首还架在脖子上,顿时跳了起来,杀猪般大声惊呼。
绛雪被他这夸张的表现倒反吓了一跳,为了避免再伤到他,只得收回匕首,冷冷低骂一声:"江湖上的汉子,这样胆小怕事,见血如见鬼的倒也少见。"
宋知秋一边手忙脚乱地给自己止血,一边惊魂未定地说:"凭什么江湖上的人就不能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