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损伤,你懂不懂?......算了,我料你也不懂。"
绛雪听他没正经地胡说八道,偏又怒不得恼不得发作不得,没好气地扭转头去,在宋知秋眼光看不到处,却微微地笑了一笑。再回转脸来时,神色又恢复成霜雪冰寒。
宋知秋还在一边包伤,一边唠叨埋怨,样子叫人发笑,但绛雪眸子清寒深冷,却没有丝毫轻视冷嘲之意。回思方才那一瞬,宋知秋的反应看似胆小怕死,却偏偏轻易地瓦解了自己的杀机,不着痕迹地用这等不伤和气不必出手的法子轻轻松松化解了方才的危机。这男子看来懒怠胡闹,但比之两年前,却有了更深的城府与心机--幸好与他不是敌人。
并没有再多加考虑自己为什么认定他是友非敌,绛雪已盘膝在舟中坐下,"衣服!"
宋知秋一脸傻乎乎地看着冷冰冰瞪着自己的绛雪,又发了半天呆,才跳起来,打开放在角落的包袱,取出一套干爽的衣衫,双手递给绛雪。
绛雪也不去接,只是冷眼看着他。
宋知秋这回没有发傻,干笑两声,把衣服放下,自己乖乖地退到舱外,转身去看眼前江水涛涛,两岸青山如黛。
身后传来窸窣的换衣之声,宋知秋发觉眼前这如画美景忽然间一点吸引力也没有了。脑子里转来转去全是些很不君子的念头,但想想那吓死人的匕首,只好拼命地提醒自己好好欣赏这一片水秀山青,却怎么也无法把精神集中起来,心头只是暗骂自己。这两年也不是没见过风流阵仗,自认虽不能坐怀不乱,却也差不了多少,今日却怎么定力差到这个地步了。
偏偏任怎么咬牙切齿骂自己,身后的每一点声息仍是清清楚楚传入耳中,叫人心魂皆动,神思不定。直到身后低低一声:"好了。"他这才全身放松下来,转过身来时,竟惊觉在方才短短的时间内,自己居然出了一身的冷汗。
再一看到穿了男装的绛雪一身淡淡青衫,长发随便地扎在身后,却别有一种清冷的俊俏,他又是一阵恍惚失神。
呆了一呆,他才进得船来,盘膝坐下,一改方才的嬉皮笑脸,望着绛雪徐徐道:"两年了,你竟一点也没有变。"
难得这一回绛雪没有沉默冷对,"你却变得很多。"
宋知秋见她言好语地回答自己,竟有些喜出望外,笑嘻嘻地说:"人不能老一成不变啊,改变代表成熟和成长啊。"
对这样的嬉皮笑脸绰雪却很不以为然,"至少两年前的你,还有点君子之风,还有热血,还有想要扬名天下、仗义行侠的远大理想。"
宋知秋一本正经地回答:"我现在也很君子啊,至于血热不热,呵呵,你刚才一刀下去,流出来的可都是沸腾的血啊。说到理想,我现在的理想可比当初更远大了,以前只想着扬名,现在早把名声看得如同粪土......"说到这里,自觉清高地干咳了一声,"我如今最大的愿望是哪天发一笔天外飞来的大财,带着用不完的金银珠宝,或花天酒地,或修桥铺路,怎么打发日子都行。"一边说,一边冲绛雪眨眨眼,"最好能找个花容月貌的红颜知己朝夕相伴,要是一时半会没找到,到青楼里喝花酒,听小曲,也是一乐。成日里只管吃饱睡足,不高兴的时候,可以借酒浇愁,可以赋诗高歌,可以感怀涕泣;高兴的时候呢,就去骑马打猎,划拳赌钱,就是看看书下下棋钓钓鱼,甚至什么也不做,只坐着发呆,也比累死累活在江湖上风里雨里地闯要好。"说到后来,憧憬未来幸福生活的宋知秋简直两眼都发了光,"你说,这理想是不是比两年前,实际得多,也光明得多?"
绛雪听他将这种不像样的大志毫不羞惭地一一道来,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连阳光都比不上,素来不会感怀外物的她,竟觉心绪一阵不宁,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感觉叫她心中一阵莫名地恐慌,一时竟不能开口答话,甚至连冷冷瞪一眼过去也有所不能。心头猛然震动后,忙收拾起纷乱的心情,垂眸闭目,似将身外的一切,全部忘怀。
宋知秋张大了眼在等绛雪的答话,见她闭上眼,竟是连看自己一眼也是不肯,无趣地叹了口气,才要找别的话题,忽然发觉不对,双眸看定了绛雪,神色渐渐严肃......
直到半炷香时分过去,绛雪徐徐睁眼,神情依旧漠然无波,不见喜怒,但宋知秋却已紧皱了眉头,"你除了内伤之外,是不是还有别的伤?"
"除了被武当何若松的绵掌打中之外,还中了唐门七公子的一记‘情丝'。"淡漠冰冷的口气,说的像是与己全无干系之事。
宋知秋却如自己中了一掌般叫了出声:"‘情丝'?在哪里?被射中哪里了?"一边说,一边伸出手去,想将绛雪拉入怀中来,好好查看伤处。等手沾到了绛雪的衣裳,他却忽然想起不妥,急忙收回来,双手乱搓,脸上已急得变了色。
"情丝"是唐门剧毒暗器,非金非铁,还是透明的。在空中发出去,除了隐约破空之声,却全然看不到暗器的形状,只是听说其细如丝,且极短,因为太细了,就是射进人的身体之后,都不会有血流出来,也不易发现伤口。又因其即细且短,就是射中了人,也没有太大不适,很容易被忽视。但"情丝"缠绵不去,很快就成滔天之势,毒势一旦扩散,就再无抑制之法。千倾情浪,万斛相思,断肠销魂夺命而无可抵御,也难怪宋知秋当场就变了颜色。
绛雪冷冷看他一眼,神色间对他感同身受的焦虑大不以为然,自然就更加谈不上领情了,"我一直用内力压着毒力,但现在也快压不下去了,必须把‘情丝'挖出来。"一边说,一边重又将匕首取了出来。
宋知秋又是急又是惊,"你到底哪里中了‘情丝'?"
绛雪一言不发,只是用匕首尖端冲着自己雪白的左颊轻轻点了一下。
宋知秋根本没有思考,猛然伸手,一把扣住绛雪的手腕大喝:"不能挖。"
"‘情丝'用磁石吸不出来,我的内力不能长时间压住毒性,如果不挖出来,必然后患无穷。"绛雪用看白痴一样的眼光冷冷扫了宋知秋一眼,口气里有明显的不耐烦。
宋知秋又气又怒,跺足叫道:"你怎么能在自己脸上动刀子,还这样冷冷冰冰,好像刀子是落在别人身上一样。"因着心头怒极,手上力度不知不觉加强,令得绛雪不适地微微皱眉。
"你一点也没想过你会被毁容吗?"
绛雪被他扣得手腕生疼,心中不耐,冷冷问:"那又如何呢?"
冰冷的话语,冰冷的声调,冰冷的眸光。
宋知秋心中一阵剧痛,更有一股无名之火暴起,忍不住大喝出声:"我不明白你们地狱门是怎么回事,以杀止杀也罢,以修罗手段行救世之实也罢,为什么要对自己如此残忍?难道要以杀行道,就必须对自己也同样残忍吗?难道你的师父除了教你杀人之外,就从不教你如何爱护自己,如何在意自己吗?"一连数问,一句比一句叫得大声,气势汹汹之下,竟是连神色也凶恶了起来。
绛雪听他怒问,竟也按撩不住往日漠然对世事的心中生起无由怒意,声音里也带了火气,"这又与你何干?"
宋知秋气得涨红了脸,两眼冒火,大喝一声:"你的事当然与我有关!"
一句话用所有的力量吼出来,将风声水声全部压倒,整个世界似乎都只剩他这一声愤然大喝。
这一声喝,似是震动了天,震动了地,震动了这一江秋水两岸青山,震动了那冷剑救世的杀手,也震动了这游戏人间的浪子。
天地间转瞬一片寂静,再无半点声息,只剩下两个同样受到极大震惊,以致心慌意乱手足无措,只能怔怔相对发呆的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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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默然相对了多久,宋知秋才轻轻抬起左手,极缓慢,但也极坚定地轻轻抚上绛雪的脸。
绛雪眼睁睁看着他的手伸过来,心中知道不妥,明白要躲,却觉自己竟不能动一指,发一声,只能坐在原处,默然无声地感受着那忽然落在脸上的轻柔温柔。
宋知秋以一种从不曾有过的珍惜与温柔轻轻抚过绛雪清而冷的脸,这女子脸上竟也有些清寒冷意,让人情不自禁想用自己的一切来温暖。这一刻心头一片宁静,听任一颗心引领着自己的手,听任全身的真力自然而然化做丝丝缕缕柔和的暖流,自指间流出。
从不曾有过这样的珍惜,从不曾有过这般的温柔,手指徐徐移动,而这美丽得似是天地间最晶莹动人的冰霜雕刻而成的脸上,渐渐也感觉到暖意了。
手指终于顿住,宋知秋轻轻松了口气,脸上现出欣喜的笑容。
终于找到了,小心地将真气放出去,探查绛雪俏脸血脉中的每一点细微动静,终于找到了!
"情丝",唐门的"情丝"。
五色无相,剧毒入骨,缠绵不去,是为"情丝"。
满怀喜悦地微微叹息,宋知秋徐徐地俯身垂首,不自觉间,让自己的气息与她的呼吸融为一体。
绛雪直到此刻才意识到将会发生什么事,身子本能地一动欲挣,却又觉手上一紧,左手又被宋知秋按住。
"别动!"低沉的声音,有着说不出的温柔,那声音似轻叹似哀恳,又似有着无限关怀之意,"相信我!"
绛雪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真的没有再动,真的没有再挣,无由地听从了这低低沉沉似从人心最深处发出,也传进了自己心灵最深处的声音。
相信我!
相信他?
相信他!
身体与心灵同时放弃了挣扎。
在下一刻,温热的唇已覆上了她的脸。
百变不惊的地狱门超一流杀手全身无法自制地猛烈一颤,然后身子一紧,被一双强健的臂紧紧抱住,本能地放松身体,再不动弹,本能地将生命,将一切交托予他。
不够慎重,太过荒唐,但已不能思考,无法迟疑,心跳与呼吸在最后一刻似是完全停止,血液像是也不再流动,整个身体在这一刻僵木。
最后惟一的动作,只是轻轻地合上了眼,于是,整个世界,只剩下这温暖的怀抱,整个天地,只剩下他那轻而柔、徐而长的呼吸。
天地间一片静寂,只有他温热的唇覆在脸上时的动魄惊心,那一股暖意,从脸上直达心头,叫人无所适从,迷茫一片。
惟有这肌肤相贴男子的心跳声,忽然清清楚楚地被感受到,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这一颗心,在如此剧烈地跳动着,激越着,彷徨着,惊乱着。
另一个人狂烈的心跳,竟如此清晰地通过身体传达到自己的心中,原来,这嬉皮笑脸间掌控一切的男人,内心之慌乱竟也不亚于她啊。
不知不觉地,在心之深处,这冷若霜雪的女子微微地笑了,一颗心不可思议地安宁起来,忘记了一切,放下了一切,自然而然地将一切交给了他。
相信我!
是的,相信他!
在绛雪心灵平静的这一刻,宋知秋的心却跳得几乎从喉中蹦了出来。这两年来,浪迹江湖,什么风流阵仗、脂粉红颜不曾见过,却从不曾有过这一刻的激越情怀、混乱心思。
唇下是佳人柔滑的肌肤,手中,是伊人纤纤皓腕,阵阵冷香轻幽,他虽歇尽全力驱散脑子里种种绮念专注到正事里来,却还是克制不住身体微微地颤抖和那似要将一生力量用尽而狂跳的心。
他拼命克制种种胡思乱想,全郎心思放在气息血脉的游走上,追随着那细而短、透明若无物、如情丝难断的毒针,在最后一刻,运内力猛力-吸,针脱肤而出,穿过齿缝直划破舌尖,方才停住。
忙不迭地松手后退,尽管在放手的那一刻有一缕淡淡的失落,却更加清楚若再不松手,只怕自己心思纷乱,就连应即刻吐针迫毒这样的大事都会忘记。要是就这样糊里糊涂被毒死,只怕天下武林人都要将大牙笑掉了。
他放手的这一刻,绛雪却又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急问:"可曾伤到?"依旧冰冷的语气,但有明显的焦虑,依旧清冷的霜眸,却难掩这一刻的关切。
宋知秋微微一失神,只管怔怔瞧着她。霜眸雪靥,依旧清华绝世,或许是因这针太细太小,自肌肤中吸出来,竟也还看不出伤痕,瞧不到血迹。
他本能地吐出-飞针,然后疾说:"别问我了,针虽吸出来,但余毒未去,你快坐下运功逼毒。"
绛雪脸上终现怒色,恼怒之下,连语气也不再冰冷,"你这个疯子,就算用内力封住了咽喉,被‘情丝'入口,也要即刻逼毒才是,倒有闲情来管我。"
宋知秋怔了一下,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和她在刚才的那一瞬,都只顾关切对方有没有运功逼毒,倒忘了自己也处在同样的境况当中。
于是他轻轻地笑了一笑,"好,咱们各运各的功,各逼各的毒。"深深地看了绛雪一眼,便不再言,只是盘膝坐下,瞑目运功。
绛雪略呆了一下,也惊觉自己方才大失常态,心中隐隐约约的危险感愈加强烈,想到方才宋知秋那深意无限的眼神,心中亦是一动,但也仅仅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