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够你受的了,我也许不应该--」
苑明微笑起来,保证似地伸手拍了拍他手臂:「真的没有关系。就算累了也得吃饭呀。除非--」她将姣好的脸庞偏了一偏,眼睛里又露出了那种淘气的笑意:「你改变主意不想请我吃饭了,那又另当别论。」
「在这种情况之下,要我请吃饭就得有条件了。」他牢牢地盯着她看:「你不可以再把我和那个老混蛋搞在一起!」
「为了骗到一顿晚饭吃,我可以答应任何事!」她淘气地笑着,范学耕露出了一脸不敢苟同的表情:「你这人没有什么原则嘛!」他指责道,苑明笑得露出了颊上的酒窝。
「必要的时候,我是可以变得很谦卑的。」
「谦卑!」他两道浓眉全拧到了一起:「你就跟一颗超级氢弹一样的谦卑!」
「你自己又是什么星战防卫系统了?」她好笑地反驳。而后那笑意渐渐地沈淀下来,她的脸色变得庄重了。「我不可能将你和吴金泰搞混的。」她柔柔地说:「再一百年也不可能。」
有那么一两分钟,他们俩谁都没有说话,只是互相凝望着彼此。而后范学耕执起了她的手,简单地说:「吃饭去吧,我饿了。」
他们离开了办公大楼,外头的天色早已全黑了。空气湿阴阴的,雨倒是已经停了。
据范学耕的说法,两条街外就有一家相当不错的餐厅,他们便徒步走了过去。
那餐厅果然相当精致。位于二楼的一家西餐厅,格局不大,但原木色调的装潢十分可人,一角的演奏台上有人在弹钢琴。他们挑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侍者送上了菜单,而后在他们桌上点起了一孟蜡烛。
「我要一客海鲜盅。」她告诉侍者。范学耕则点了一客五分熟的牛排。苑明对着他的选择大皱其眉。
「野蛮人!」她半开玩笑地指责道,学耕只是耸了耸肩。
「不过是习惯问题罢了。」他好笑地说:「你吃生鱼片不吃?」
她从鼻子底下咕哝了一句什么。学耕将手掌在耳边张了一张,苑明大声叹气。「好嘛,你赢了!」她咕咕哝哝:「我是爱吃生鱼片。算我也是个野蛮人好吧?」
「我原说这只是习惯问题。」他解释道:「我刚到美国的时候,也和你有着同样的想法,觉得血淋淋的牛排好恶心。现在呢,要叫我吃全熟的牛排,那可像是在吃牛皮一样,怎么也吞不下去了。」
「你在美国待过啊?」她的好奇心被引出来了。
「暧。」他简单地应了一声,将餐巾抖开来摊在腿上,拿起侍者送上来的面包吃将起来。
她看得出来他不愿意多谈这个话题。然而好奇心已经被勾出来了,岂有这样就被打发过去之理?因此盯着追问了一句:「然后呢?你为什么到美国去?在那儿呆了多久久?」
学耕耸了耸肩。「其实也没什么,」他不怎么情愿地说:「那不过是一个很平常的故事。因为父亲将投资移往加州,陆陆续续把全家都迁了过去,所以我是初中一毕业就到美国去了。在那儿受的高中教育,在那儿读完了大学......」他摇着头笑了一笑:「真的没什么特别的。」
她侧着头颅看他。「没什么特别的?」她问:「你跑回来了,光这一点就够特别的啦。」
他笑出了一口白牙。「为了我想回来,还和我爸妈争了好久呢。」他承认道:「我刚回来的那几年,父亲还常常来信,要不就打长途电话,希望我回美国去帮忙他处理事业;」他耸了耸肩:「其实我大哥和弟弟都在那儿,有他们也就够了。我念的又不是工商方面的东西,去了只有碍事。这两年他们倒也看开了。我是一直没有法子让自己融入那个社会......」他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倒不是说适应上有多大的困难,而是我一直觉得自己的心留在这片土地上,因此拿到学位之后,跑到纽约去工作了一年,就决定回国来发展。你知道,我从没后悔过自己的这个决定。」
苑明定定地看着他。「我也很高兴你回来了。」
侍者撤走了汤和面包,换了沙拉上来。晕黄的烛光在桌上闪动着诗一样的光影,映得她娇丽的容颜柔和如梦。学耕定定地凝视着她,忽然说道:「你知不知道你有多美?」
红潮涌上了她的脸颊,将她皎玉般的肤色衬得更形娇艳了。别人的赞美--不管是真心还是客套话--她早已听过不下千百次,早已学会无动于衷;但学耕的赞美是不同的。他专注的眼光使她觉得自己真有他所说的那样美丽,而他的认可,她对自己承认,对她而言无比重要:「为什么这样说呢?」她问:「我知道自己长得不差,但是在你的工作范围里,比我美十倍的人大概也都见过了。」
「那不同。」他斩钉截铁地道:「「美」和「漂亮」是有差异的。漂亮只是脸孔和身材,也许加上化妆和打扮,美却出自性格和教养,思想和内涵,两者根本不可相提并论。」
「你的意思是,有人可以漂亮得一点都不美,有人可以美得一点也不漂亮?」
学耕笑了起来。「差不多是这样。」他说着,滔起了一汤匙沙拉:「不过我自己的经历是,有的人连漂亮都不及格。」他嫌厌地皱了皱眉:「你以为我工作的范围里,真有多少漂亮的人吗?差远了!有不少人的漂亮是美容出来的,漂亮得一点个性都没有。
这还是美容得法的。至于美容得不得法的就更不用说了。还有是靠打扮烘托出来的,妆一卸掉就判若两人......」
「没有那么惨吧?」她忍不住要抗议:「真正漂亮的女孩子也是很多呀?」
「那种人我当然也见过。但是--」他的眼神突然间变得十分遥远,使得苑明情不自禁地摒住了呼吸。有好几次,她都在他脸上看过这种表情:一种苦涩的、隐藏着创痛的表情。不管是什么样的创痛,那伤痕必然犹新,才会使得他无时无刻不去回想。难道他过去和什么漂亮的模特儿有过什么牵扯不成?如此说来,他之所以和那些漂亮女人,不管是模特儿还是影星歌星都保持距离,定然是有着特殊原因的了?
然而她也知道,这个问题还不是她所能过问的,因而只有默然不语。幸得主菜在这个时候送上来了,打断了他们间的沉默。她的海鲜盅还很安静,学耕的牛排可是滋滋滋滋地响个不停。食物的香气刺激着她的鼻孔,使她发现自己是真的饿了。不管怎么说,这一天真教人筋疲力竭的。她暂时拋开了话题,开始努力地对付她的海鲜盅。学耕显然也和她有着同样的想法。因而有那么一段时间,他们两人只是埋头大嚼,偶然交换一两句简单的对话如「你的海鲜盅怎么样」或「要不要吃一块虾试试」之类无关痛痒的话题而已。
不到十分钟,两盘主菜都让他们给刮得盘底朝天了。两个人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
「你的饭量真不小耶,小姐,」学耕摇着头道:「你这种吃法居然还瘦成这样,要给那些美国妞看了,包管嫉妒得眼泪都掉出来!」
「又不是天天都有人请我吃这种大餐的!」她理直气壮地道:「这一顿可是要维持一个星期的呢!喂,」她好奇地看着学耕:「美国人的肥胖问题真的很严重吗?」
学耕简单地点了点头。「那是整个民族饮食习惯的问题。」他说:「别说是老美了,像我这个年纪过去的东方人,也普遍比原先要高大许多。我这个身材在台湾人里算惊人的了,可是在加州,有我这种身量的亚裔移民多得是--尤其是亚裔第二代。」
「你到底有多高啊?」她忍不住问,他立时笑出了一口大白牙。
「一八六。」
「我的天!」苑明惊叹:「这样不会很不方便吗?我是说,在日常生活上?」
「是不怎么方便。」他承认:「我搭公车就很有问题,脑袋也常常撞到门楣。不过个子高也不是没有好处。譬如说,流氓瘪三就不会轻易来找我的碴。你知道我常到各地去摄影取材,这种事难保不会发生的。」
「是噢。」她深思地道:「像你这种个子真是很唬人的。如果今天是你陪我去吴金泰那儿,说不定那个老不休就不敢动我半点脑筋了。」
怒气掠过了学耕的脸。「我真希望今天陪你去的是我!」他阴郁地道:「只给那老混蛋一个黑眼圈太便宜他了!如果我是郭文安,至少打断他两条肋骨!」
苑明颤抖了一下,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我还不知道你有这么嗜血哩!」
她快乐地说,因了他为她而生的怒气而深觉窝心:「不过文安表哥已经做得很澈底了。
他--」她回想起文安扶着她进入车子之后,又怒气腾生地冲回吴金泰住处去的情形,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冲回去把那老混蛋的放映室砸了个稀巴烂。」
见到学耕惊异地挑起了一边的眉毛,她认真地接了下去:「真的,砸了个稀巴烂,包括那架进口的录放机和那些录像带在内,外带一套音响。表哥事后心疼得要死,可是--」她发出一串咯咯的轻笑声,学耕不解地皱了皱眉。
「那些器材又不是他的,他心疼个什么?」
「呵,你不知道表哥!东西是不是他的并没有什么不同。好东西就是好东西,而且他一向对那一类的机器有偏爱。亲手砸掉了上百万的器材,如果不是因为他实在气疯了,是绝对做不出来的。」
咖啡和甜点送上来了。学耕慢条斯理地啜着咖啡,问道:「这种事你以前碰上过没有?」
「天,没有!」她嫌厌地道:「就是因为不曾发生过,我才会对那老混蛋没半点提防!「上一次当学一次乖」说来还真是挺有道理的,嗯?」她的话声里不可避免地带了点苦涩:「听人家说是一回事,自己碰上是另一回事。我真不能想象,其它的演员--」
她耸了耸肩膀,更正自己的话:「错啦,我应该说「明星」才对。其它那些明星.........」
教养和同情使她将到了口边的话又压了回去。她摇了摇头,以一句低谓作为结论:
「影艺圈真是很可怕的。」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往这个圈子里闯呢?」
他问得很轻松,也很顺理成章;然而她立刻本能地感觉到这是一个他已经在心底放了一整个晚上的问题,本能地明白了他真正想知道的东西:你的动机究竟是什么,李苑明?名,还是利?
她慢慢地咽下口中的甜点,将精致的咖啡杯放在盘中,才抬起眼来回答这个问题。
「我并不认为自己是演艺圈里的人。」她庄重地道:「事实上我和演艺圈的人有所牵扯,完全是一种偶然。你知道,我们大传系每年都有一个戏剧展,由学生自己安排所有演出的事宜。我是一进大传系就参加了那个活动,从那儿真正地接触到了表演艺术。
说来这得归功于我一位学姊。那时她已经大四了,却还--」她顿了一顿,摇着头微笑起来:「那是另一个故事,再扯就扯得太远了。总而言之,一旦发现了自己对表演的兴趣,而且据说还颇有一点天赋,我就开始将所有的精力都投注在戏剧上头。除了学校的活动之外,我还参加了校外剧团......」
「就是现在一般人通称的小剧场,是不是?」他显然听得十分用心。
苑明慢慢地点了点头。「小剧场虽然说是文化艺术的一环,但是不可避免地会和演艺圈有所牵扯。台北说来其实真是不大,碰来碰去,自然就会有电视或电影的演出机会找到头上来。事实上,我现在就很困惑--」
「怎么呢?」
苑明咬了咬下唇,不能确定自己想不想讲;但在范学耕专注而询问的眸光底下,她终于还是说了:「事实是,香港方面有人想请我去拍片......」
「拍片?」学耕的肩膀陡然间僵了一僵:「拍什么样的片子?」
「一部什么侦探寄情喜剧动作片,典型的商业电影。」苑明自我讽刺般地撇了一下嘴角:「除了这部片子之外,他们还想和我签约,提出的条件还蛮优厚的。」
学耕的身子往后一仰,深深的坐入了沙发之中。「听起来还不错啊,」他淡淡地说:「那你又为了什么觉得困惑呢?」
「因为,」她沈吟着,不知道如何才能将事情说得简单一些:「我有一个学姊--
就是我方才提到过的那位,去年才从纽约大学拿到了戏剧硕士的学位,两个月前刚刚回国,打算从事剧场方面的工作。她找上了我,希望我能够和她一起努力。」她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敲着桌面,显示了内心极大的彷徨:「台湾的戏剧还是一片草莱未辟,不少搞小剧场的人都只是凭着热情和兴趣在暗中摸索,受过正规训练的没有几人;几年忙乱下来,都还只是在原地踏步。我自己参加过这种剧团,所以看得特别清楚。老实说,我本来已经很失望了......」
「所以才转往影视方面发展,是不是?」他的眼神是深思而探索的。
苑明笑了起来。「你的联想力可真丰富。我自己倒没作过这方面的分析。不过,也许有一点吧?」她抿了一口早已冷掉的咖啡:「失望归失望,我除了喜欢表演艺术之外,对戏剧的了解也不够深,虽然觉得不对,却也没有能力做任何的改变。一直到我学姊找上了我......」
「你认为她是拥有这种能力的人吗?」学耕的兴趣也来了。
「我--认为她是的。」苑明慢慢地说:「你没有见过她,很难想象她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