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是一种优点,那么还是趁早发现了好些!何况是你自己答应过他:你一回来就和他联络的,还有什么可以迟疑?
她咬了咬下唇,义无反顾地拎起话筒,拨向了范学耕摄影工作室。
接电话的是范学耕的姑姑,那个好老太太。
老太太听她报出了自己的姓名,很开心地和她闲聊了几句。苑明是喜欢这个老太太的。尤其那天在她怀里大哭一场之后,无形中老觉得这老太太很像她自己的什么亲人。
只是此刻的苑明完全没有和她聊天的兴致。随意寒暄几句之后,她单刀直入地逼进了本题:「范学耕在吗?」她问:「我现在方不方便和他说话?」
「那小子正在摄影棚里引发小型核爆呢。」老太太慢条斯理地说:「他这两个多礼拜以来都是这脾气,暴躁得什么似的。我说小姐,你--」这个饱经人事沧桑的老太太慢慢地拉长了声音:「该不会正好和这码子事有什么关系吧?」
那句话使她心里头一块大石咚隆一声落了地。两个多星期以来的悬宕和操心突然间全都有了着落,苑明整个人一下子轻松了起来,讲话也轻快了:「哎,姑姑,」她笑嘻嘻地道:「如果这码子事跟我没有半点关系,那我会很失望的。」听见老太太的笑声从话筒那端传来,她清脆地加了一句:「我现在找他来说话不打紧吧?不会打扰他工作吧?」
「打扰他工作?」老太太打鼻子里哼了一声,但她的声音里是带着笑意的:「我的小姐,告诉你实话罢:我认为你已经打扰他两个多星期了!你等一等啊。」
「李苑明?你在哪里?」学耕的声音几乎是一种咆哮。
「在哪里?当然是在我的窝里啊。」她无辜地说:「我答应过回来以后跟你联络的。」
「你原来不是说三个礼拜的吗?」他简直是在指责她了。苑明对着话筒皱了皱鼻子。
「噢,你嫌我打得太早了呀?那好吧,抱歉打扰你工作,我下个星期再打给你好了。」
她慢条斯理地说着,一副马上就要挂电话的样子,学耕急得叫了起来。
「喂喂喂!」他喊。苑明对着自己偷笑了一下。
「什么?」她懒洋洋地问,听见他在电话那头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如释重负的叹息,情不自禁地自心底泛起一丝女性的得意和喜悦。
「我不是嫌你--我只是--你为什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我是说,你为什么--我的意思是--」他简直是不知所云了。快乐的泡泡自苑明心底不断地往外冒,全凭她一点小小的意志力将之压了下去,才不曾当场笑出声来。
「我打这个电话本来是想请你吃晚饭的,」她故作不经意地道:「既然你似乎并不怎么高兴听到我的声音,那么--」
「给我闭嘴,你这个淘气鬼!」他吼。苑明的笑声终于止不住地冒了出来。从话筒中她听见范学耕低沉的笑声,显然他终于从意外之中恢复过来了。
「晚餐,嗯?」他沈吟着道:「你打算吃点什么?」
「这个嘛,当然是主随客便啰。」
「没那回事。」他坚定地道:「我很乐意和你一道晚餐,可是这个账得由我来付才行。」
「有人要当冤大头,我当然是不会反对的啰。」她轻轻地笑了起来,感觉到一种被骄宠的幸福。
「那好。我六点半过去接你。会不会太快了?」
「不会。」她向他保证。身为演员,她换衣服的速度可是第一流的:「就这么说定了。我们六点半见?」
「六点半见。」
六点半不到,苑明早已准备妥当了,不耐烦地在客厅里瞄着自己的表,每隔十秒钟就看一次。同一时间,范学耕在她门外踱着步子,同样不耐地猛看自己的表。六点二十五分,他实在忍不住了,不管时间是不是早了点,先按了铃再说!
看到苑明的那一剎那,他有整整一分钟忘了呼吸。她今晚穿了一袭白底洒淡蓝和粉红碎点的长袖真丝洋装,v形的领口虽然还称不上暴露,却深得引人遐思;颈间简单地挂了条珍珠项链。和衣服同一质料的腰带扎出她纤细的腰身,底下洒出一篷打着碎折,说不出有多么妩媚的裙子。一双细带子的白色高跟鞋托出了她匀称修长的双腿。那一头黑亮的长发则松松地挽起了几绺,用一枚珍珠发夹固定在脑后。
「我应该称你为妖姬,还是仙子?」他赞叹地道,双眼没有一刻能得离开她的身上。
「谢谢。你自己也不差呀。」她微笑着回敬,眷爱地看过他铁灰色的亚麻衬衫,深蓝的笔挺长裤,以及斜塔在肩上的暗红色外套。
学耕的眼色变深了。他向前走了一步,一手轻轻地掠过她的发丝。
「你还没告诉我呢,你究竟为了什么提早回来?」他低沉着声音问,灼人的目光彷佛要一直烧进了她的肺腑。
「我--」热气灼上了她的脸。她的声音好似突然间哑了,嘴唇好似突然间干了;
然而她没有躲,也不想躲。她对自己的感觉知道得那么清楚,也早已准备好了面对它才回来的:「火车行进得太快了,我下不来。」她说,直直地看进了他的眼睛。
「而你--打算下来么?」他的眼神比先前更灼人了。呵,天,一对照透她灵魂的眼睛!苑明情不自禁地闭了一下眼睛,以极轻微的动作摇了摇头。
她几乎是立时就让学耕给搂进怀里了。他抱得她那么紧,紧得她差一点出不了气。
一直到了现在,她才知道他原来和她一样地不确定、和她一样地患得患失。
「我好怕。」她细细地说,在他怀中不可抑遏地颤抖了起来。她是真的害怕。这种爆发式的感情不是她所习惯的,也不是她所预期的。她觉得自己像是被大卡车辗过一般,整个人全然失去了方位,失去了分寸。老实说她并不喜欢这样。一点也不喜欢!
「你以为只有你害怕吗?我也一样啊。」他在她耳边咕哝:「老天,我可没有这种「一见钟情」的习惯!老实说我到了现在还无法相信自己会这样不理性、不冷静,不.........」
「不可理喻?」她替他接了下去。学耕不情不愿地笑了。
「差不多是这样。」他承认:「不过就目前的局面看,我们两个好象都已经陷进去了,」「你把它形容得龙潭虎穴一样!」她抗议。
「你有更好的形容词么?」他认真地道:「如果它不是来得如此突兀,如此强烈,也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了,是不是?」他稍稍地松开了她,而后捧起了她的脸:「你是个勇敢的女孩子,李苑明。」
「意思是说你自己也很勇敢啰?」她对着他皱了皱鼻子:「好吧,我们这两个勇敢的人要把这种情况怎么办呢?」
「首先,我们去吃饭,我快要饿死了。」他实事求是地说:「然后我们顺其自然--」他叹了口气:「不行,不能完全顺其自然。」
「为什么?」她一时没会意过来。
他看了她一眼,坏坏地笑了起来。「这还不明白吗?小姐,如果真要「顺其自然」的话,我现在真正想做的事,可不是带你上馆子去吃饭喔!」
苑明举手就打。学耕大笑着捉住了她的手,顺势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他原打算只啄一下就算数的,却是情不自禁地又亲了一下,再一下。他的手臂不由自主地收紧,将自己深深的埋入她的颈间的黑发中去。
「你好香。」他叹息着道。查觉到苑明哆嗦一下,他慢慢地抬起头来,不情不愿的松开了她,却又很快地在她脸颊上啄了一记。「看看你对我的影响!」他咕哝道:「不知道的人一定以为我是个天字第一号的色狼了!走吧,乘着我的理性还在,咱们快去吃饭!」
苑明没有反对。事实上,她已经被他那些个乱七八糟的吻搞得意乱情迷了,先前的恐惧不晓得都飞去了哪里。这就是恋爱么?她昏昏糊糊地想:似这般大起大落,似这般六神无主?恐惧中交杂着甜蜜,兴奋和不安?这,就是恋爱么?
正文 第五章
学耕绕了老半天,才找到一个停车位。下得车来,他们两人沿着骑楼朝前走,要去一家学耕颇为喜爱的餐厅,苑明却突然停下了步子。
「看!」她拐了学耕一下,眼睛看向右手边那餐厅的大玻璃窗:「好巧,我学姊就在里面耶!」
「什么学姊?在哪里?」学耕茫然道。但苑明不等他搞清楚状况,已经拉着他拐进那家餐厅里了。
咖啡香浓的气息弥漫了整个餐厅。侍者迎上前来,客气地问:「两位吗?这边请--」但苑明打断了他:「稍等一下,我们先过去和一位朋友打个招呼。」不等那侍者反应过来,她已经拉着学耕朝前走去,直直地来到了一个靠窗的桌子前。
那是一个两人的桌位,却只有一个乍看之下只有十八九岁的女孩子坐在那里,面前摆了杯黑咖啡,和一大本笔记簿。她一头长发随随便便地扎成了一把麻花辫子,穿着件黑色的套头棉布恤衫,扎着条暗红的长裙,脚上一双深棕色的皮质凉鞋,耳朵下坠着对镶红珠子的银耳环--十分的尼泊尔式。她的五官颇为清秀,虽然不是什么美人,却很有自己的味道,眼睛生得尤其妩媚。只是不知道为了什么,整个人看起来呆呆的。苑明一直走到了她的身前,她还像是不曾瞧见一样。
「学姊!」苑明喊:「真巧在这个地方碰见你!我正想晚些给你打个电话呢!怎么,你自己一个人吗?」
那女孩抬起眼来,看了苑明一眼,脸上慢慢地露出了一个回过神来的微笑。「是你!」她说,有些神不守舍的:「好巧,不是吗?你什么时候从马来西亚回来的--是马来西亚,没错吧?」
苑明眼睛里露出了好笑的神气。「是啦,是马来西亚。你没记错。我是今天下午才到的。」她简单地说:「学姊,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范学耕。学耕,这是我学姊,石月伦。我跟你提过的,记得吗?」
石月伦,嗯?学耕颇饶兴趣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孩。原来这就是苑明口中那位出类拔萃、既有热情、又有思想的学姊了?她看起来好小。倒不是因为她的皮肤来得特别细致的关系--因为苑明也有着那样美好的肤色--而是因为她脸上有着一种极其天真的神情,几乎像孩子一样。
「我听说过你,范学耕。」石月伦站起身来,伸出手来与他相握。他这才发现她的个子好小--至少比苑明还矮个两吋左右;只是因为她头大大的,坐着的时候教人不觉得她个子小罢了。「你作好决定了是不是,苑明?」她这话是向苑明问的。
苑明点了点头。「我决定留下来了,学姊。」她认真地道:「我很愿意和你一起工作。」
学耕的眼睛亮了一下,伸手想握住苑明的手;但石月伦的动作比他更快。「真的?」
她闪电般握住了苑明的双手,整张脸庞都亮了起来:「那太好了,太好了!我正愁找不到我的女主角--」她很快地看了学耕一眼,有些抱歉地微笑起来:「这些事我们稍后再谈吧!我晚些再跟你联络,嗯?反正我手头这个剧本大概还要一个礼拜才能成形--」
「就是你上回跟我提到的那个莺莺传吗?」苑明关切地问:「你现在处理到什么地步了?」
「大致的细节和场景都出来了,整体的结构还得再修。我在考虑要删掉一两个演员,目前我还没有那么多的工作伙伴......其中有几个角色是可以由同一个人来饰演的,不过......」石月伦沈吟着,方才那种呆气又回到了她的脸上。她无意识地翻开桌上的笔记簿,却又想什么似的抬起头来:「对不起喔,我现在脑子里事情太多--」她用一根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端起咖啡来喝了一口,眼神又自茫然起来。
「那我们走了,学姊,再联络喔。」苑明告辞道,想想又加了一句:「你喝的是什么咖啡?好香呢。」
「这个?」石月伦茫然道:「我也不知道。随便点它一个也就是了,管它是哪种咖啡?」她翻开了笔记本,突然间抬起头来,将那对正要离去的情侣叫住:「苑明!」她无助地道:「有没有看到我的笔?」
「笔?」苑明啼笑皆非地打量着她:「不是就夹在你耳朵上吗?」
「嗯,喔。」她从耳朵上取下了支原子笔,颇不满意地对着它皱了皱眉,又自发起呆来。
「所以你决定留下来了,嗯?」离开石月伦不到几公尺远,学耕就迫不及待地问:
「香港那边呢?不去了?」
「不去了。」苑明微笑:「我反正不缺那个钱。再说留在台北,我也不会少了工作的机会。人生在世,还是做点自己觉得有意义的事好些。」
「不要搬出这么大的帽子行吗?」他抗议:「为什么不干脆说你是为我留下来的算了?」
「真是不要鼻子!你有那么美吗?」苑明刮了他一句,想想又将手臂插进他臂弯里:「虽然,也不能说是和你完全没有关系就是了。」
「这还差不多。」他得意地道,挽着她在角落一处卡座上坐了下来。自这个角度看去,还看得见石月伦咬着笔杆发呆的身影。很明显的,她到这个地方来不是为了约会,不过是找个地方吃点东西、想想事情罢了。
「你们刚说的莺莺传是怎么一回事?」学耕好奇地问,急着想知道苑明生活中的种种细节:「她好象想要你担任女主角,是不是?」
「莺莺传嘛,」苑明看了看菜单,点了一个奶油焗明虾,看着学耕也点过菜之后才接着道:「你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