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不知道莺莺传,但应该知道西厢记吧?」
学耕点三点头。苑明接道:「莺莺传是西厢记的前身,是唐人传奇里很出色的一个故事,就因为太出色了,才有了后世的各种改写本。改到后来,原来的样子都不见了,女主角甚至变成了红娘。其实原着小说写的是,莺莺一家被土匪困在庙里,仗张生的智谋解了围,太师一家便宴请他,并叫莺莺出来拜见张生,向他道谢。莺莺这个豪门千金想到要出来向个陌生男子--即使这陌生男子名份上是她表哥--拜谢,心里头老大不乐意。可是张生一见到她便惊为天人,就写诗去挑逗她。结果碰了老大一鼻子灰,让莺莺义正辞严地训了一顿......」
「那后来呢?」
「张生碰了一鼻子灰,本来以为已经没希望了,谁晓得几天以后的一个夜里,莺莺居然跑来就他,缠绵一夜而去。后来张生离去,这桩韵事也就不了了之。其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多年后张生曾经去过访他这位表妹,莺莺却不肯见他。张生的朋友问他为什么不娶莺莺,他还找了堆似是而非的理由来搪塞,好象是莺莺生得太美,对君子的进德修业有所妨害云云--」
「见他的大头鬼!」
苑明笑了起来。「我知道,这种观念很可笑的,不是吗?会妨害到进德修业,早一开始就不应该去招惹人家。不过这是另一回事了。我学姊对这个故事有兴趣,是因为莺莺这个角色的心理变化很有意思。她告诉我说,她想就莺莺的心理好好地发挥,好好地探讨她那个时代的女性所受到的压抑,以及她采取的反叛--」苑明沈吟着道:「我不大记得学姊那时是怎么说的了。大致的意思是说,莺莺这个人基本上是一直在反叛礼法和社会加诸于她身上的一切,却又终于没能真的挣脱那一切,结果只是将她自己当成了一种牺牲......」
「一个悲剧英雄,是不是?」
「可以这么说。」苑明塞了一大口沙拉在她嘴里,等吞下去了才接着说:「你知道,这是个很吸引人的角色呢。那么激烈又那么凄艳!我只是还不知道我学姊要怎么处理这个剧本。我们现在有的只是故事的骨干,对白和场景全都得自己加,我学姊要加进去的诠释更是复杂。而且剧本归剧本,真搬演起来是另一回事。我真不知道她要如何解决这许多实际上的问题。别说演员还没找全,我们连个排练场都还没有着落呢。」她叹了口气,再叉起一口沙拉。
学耕沈吟着吃着自己面前的沙拉。「你虽然说是刚刚才决定要留下来和她一起工作,其实是早就投入这份工作里了,是不是?」他深思地道:「我学的虽然不是戏剧,但身为艺术工作者,我很能了解创造力能在一个人身上激起的热情。那个石月伦--是一个真正能激起你的热情和创造力的人,不是么?」
「我以前和她一起工作过。」苑明解释:「事实上我第一次参加正式演出时的导演就是她。如果说她是引导我走向表演艺术的人也不为过。而这次她回来--」苑明深思着接了下去:「我觉得她成长了好多。她似乎已经完全知道她自己要的是什么东西,也已经完全明白要如何去掌握她自己要的东西。那个崔莺莺--如果真照她那种解释法来处理,会是一个可以让我全心投入去加以创造的人物。我很想--」她愈说愈兴奋。
学耕的眼神变得柔和了。「一提到你喜爱的东西,你整个人都发亮了。」他微笑着看她:「先吃饭吧。虾冷了就不好吃了。」
苑明不大好意思地笑了一笑,动手切起她的奶油焗明虾来。「都是我在说话,你不会觉得无聊吧?」她自长睫毛下瞅着他:「我吃饭,该你说话给我听了。」
「怎么会无聊呢?这是很有趣的话题。」他柔和地说:「但是你们目前还有不少实际上的困难,不是么?听起来好象是什么都没有?」
「也--没有那么糟啦。」苑明吞了一口虾:「其它的都还不是太大的问题。你知道,有热情、有兴趣的年轻人并不少,说要找是一定找得到的。比较麻烦的是排练场。
台北现在的房租那么贵--」
「排练场?」学耕挑起了一边的眉毛:「排练场的条件是什么?」
「嗯......至少要有个十五到二十坪吧?二十坪大的地方是比较理想的,不过找不到的话也只好将就。时间一定要是晚上,因为白天大家都还另外有事。有人要上班,有人要上课。房租不能太贵,否则租不起。在这种情况下,地点是随便啦,我们也没有条件好挑。」苑明苦笑了一下:「但是实在很难呢。因为我们排戏不是一年到头都在排的。
有戏时才排--也就是说,大约有四到六个星期左右的时间要天天排戏。过了那段时间以后,就用不着排戏场了,得等到下一出戏准备排练时才又用得着。你想想看,有谁肯把那么大的地方只租我们几个星期的呢?这实在是--」
「这样啊。」学耕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听来果然十分麻烦。啊......」他搯了一大口牛肉饭吃着,而后脸色渐渐开朗了。「我在想--」
「嗯?」
「我在想--」他慢慢地说:「我在想我那个工作室是不是可以用。」
苑明猛一下坐直了身子。「你的工作室?」她又惊又喜地问:「你是当真的吗?」
「不然我何必说?」他好笑地道,而后严肃了起来:「啊,我想这是个可行的办法。
我那工作室有二十四坪大,加上洗手间和会客室总共是三十坪。地方本来是现成的,我晚上反正不用它--就算有,那情况也不至于太多......」
「如果真碰到你要用工作室的晚上,我想我们可以把排戏的时间挪开,不会有问题的。」她认真地参加了讨论。
「照啊,那是技术上的问题,处理的时候用点心思就行了,不会有什么妨碍的。你们有戏要排的时候,我下工前叫小张他们把器材收一下就行了。我那地方的交通又很方便,不是很理想吗?至于租金什么的就免了。」
「不可以!」苑明插了进来:「不收租金的话,我学姊不会答应的!」
学耕笑了起来。「你那学姊,脾气很硬哦?」他妥协道:「好吧,那我就多少收一点好了。三千块钱一个月,你看怎么样?」
「太少了啦!」苑明抗议:「多少再加一点嘛!三千五怎么样?」
学耕啼笑皆非地看着她。「就多那五百块,你觉得有差吗?吃两顿牛排就没了呀!」
「对我学姊那种硬脾气的可能有差。」她坚持:「房租便宜得太过份,我很难向她开口呢!」
「那好吧,三千五就三千五。」他没奈何地道:「可别再跟我说要四千块了!」
苑明兴奋得整张脸都亮了:「我这就去和她说,她一定会很开心的,」「不可以!」学耕一把拉住了她:「你现在是在跟我约会,记得吗?我可不想在这个时候和别人来分享你,即使是你学姊也不行!否则的话,」他面露狰狞之色:「房子就不租了!」
「扫兴鬼!」苑明嘟嚷,嘴角却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甜蜜的笑意,乖乖地坐了下来。
想想又不怎么放心地问了一句:「你那工作室这样租出来真的不要紧吗?我是说,产权方面--」
「这你不用担心。工作室和那层公寓都是我名下的房产。姑姑喜欢年轻人,也不会介意的。」
「姑姑?」苑明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你姑姑和你住在一起吗?」
学耕笑了起来。「她和我住一起。」他说:「这事情解释起来颇麻烦的。让我想想看要从哪里说起......嗯,事实上,姑姑和我们住在一起已经很久了。我姑丈是大陆失守后流亡到台湾来的穷教员,在台湾没有任何亲戚;他们没有孩子,姑姑又中年就守了寡,所以我父亲就将她接回家里来住。父亲决定全家移民到美国去的时候,姑姑不愿意离开自己的故乡,所以父亲在移资海外的时候,留下了一栋房子没有处理,就让姑姑去住。
这样,我们之中偶然有人回来,也好有个落脚的地方。等我回国来闯天下的时候,父亲给了我一点资金,又将留在台湾的房产交给我全权处理。我就将那老房子卖了,贷了一点款,买下了现在的工作室和公寓,将姑姑接过来和我一起住。这工作室前头占地三十坪,后头还有十二坪大小,隔成了一间套房和一个厨房,她住起来挺舒服的。我自己买下了工作室楼上的一个单位作为住处,省得工作时还要在路上跑进跑出的麻烦。」
他说着笑了起来:「幸亏我回国的时候,房地产的价格都还合理,否则只凭父亲给我的钱,就算卖了老房子,最多不过买得起目前这个工作室罢了,住的地方是想都不要想的。怎么样,这回答了你的问题吗?」
「可是......这样......」苑明迟疑了:「姑姑既然住在工作室的后面,我们晚上排戏岂不是会吵到她吗?这不大好吧?」
「别担心,这问题我早都想过了。」学耕笑着说:「当初隔间的时候,因为考虑到住的地方和工作地点合在一起,难免造成生活细节上的不便,所以隔音设备做得特别讲究。只要门一关上,几乎什么声音都听不见。楼上是这样,工作室后头的隔间也是这样。
事实上,我原来是想让姑姑住楼上、自己住楼下的。」
「那么她现在又为什么不住楼上了呢?」
「姑姑闲不住。她从国中退休之后,就坚持要在工作室里帮我处理各种琐事。只是她年纪大了,楼上楼下地跑来跑去对她的关节炎十分不好。而且我--」他突然间住了口,顿了一顿之后才简单地接了下去:「我回国没有多久就有了自己的家,需要的空间比较大。」他牢牢地盯着苑明,见她脸上露出了解的神色,不觉微微地苦笑了一下。他自己也很清楚:他和郑爱珠的事情,在影剧圈里人尽皆知,苑明既然有着郭文安这样的一个表哥,对自己这桩失败的婚姻自然不可能一无所知的:「后来那个家虽然已经不在了,但是姑姑已经住惯了她现在住的地方,我楼上的住处也都固定下来了,所以就这么维持下来,不再变动了。」他简单地说,希望能得就此将这个话题揭过,不再多谈。
他没隐瞒自己离过婚的事实,但他也没打算多谈它;苑明想着:离婚的事谈来总是教人伤感的,何况他的婚姻结束得绝不愉快。好吧,既然如此,我就不问。他总有一天会愿意和我谈它的。没关系,我可以等。
「如果你确定姑姑不会介意,那我就先替学姊谢谢你了。」她温柔地说:「真的,学耕,你不知道这件事对我们的意义有多大!你这么慷慨,这么豪爽--」
他干咳了两声,打断了她的赞美。「我没有那么伟大啦,」他尴尬地说:「把工作室租给你们,对我自己也有好处呀。」
「是噢,一个月多三千五百块的收入,一年看收不收得到三个月!」她忍不住要取笑他。
「钱的问题倒还其次。」学耕忍不住笑了:「主要是我刚刚才想到,你们排戏都在晚上,而我工作都在白天,咱们见面的时间会因此变得很少。如果你到我工作室来排戏,那情况就不一样了。最低限度,在你排戏前后,我们可以多出好几个小时的时间来相处。
而且知道你就在我的工作室里排戏,会让我安心得多。」
真的,这一点她还没想到呢!苑明的眼睛里发出了愉悦的光采,嘴里却忍不住要糗糗他:「你的动机不怎么纯良嘛!」她愁眉苦脸地说:「这叫我怎么去和学姊说呢?靠裙带关系才找到的排戏场--」话说了一半,发现自己用词不当,她忍不住先红了脸。
学耕仰起头来笑了。
「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哦!」他糗她:「裙带关系,嗯?」
她的脸益发红了。早该知道男生发起疯来,什么话都说得出口的,偏偏在目前这种微妙的状况里,她竟一时想不出话来反驳他!
学耕凝视着她嫣红的脸颊,眼色渐渐地变深了。稍早他们两人在她公寓里经历过的、那种一触即发的热情在这剎那间已回到他们之间,并且几乎比几个小时以前还要来得激烈。苑明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子,学耕立时伸出手来,越过桌面捉住了她的。
她触了电般地震动了一下,学耕的双手却收得更紧了。「别,不要躲我!」他哑着声音说话,眼神直直地看进了她的眸子:「我只是必须碰着你,感觉到你,知道你是真的--」他一边嘴角斜斜地往上勾了起来:「好奇怪,我有时觉得自己已经认识你一辈子了,有时却又觉得你根本只是一个幻影,一不留神就要不见了!」
我明白的,苑明昏眩地想:我完全明白你的感觉,因为我自己也常常有这样的感觉。
如此激烈的情感能不教人害怕么?莺莺,你在张生身上感觉到的,是不是如此强烈的感情,以至于你刚开始的时候必须设法逃开?
苑明颤抖了一下,将这念头推出了脑海。不,我不是崔莺莺,范学耕也不是张生!
这样的模拟本来已经够荒谬了,而我们所处的时代又有着那么大的分野......「在想什么?」学耕低沉的声音将她唤回了现实。
「我--想到了崔莺莺。」她坦白地说:「这想法很呆,是不是?当我在思考一个人物的时候,很容易将自己化身为那个人,在很多时候里将那个角色拿来与自己的情况相比较。尤其是--」她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