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也不奇怪,韦小心虽然有一身胡搅蛮缠的功夫,但在肖飞面前,肯定是半点也用不上的。像肖飞这种人,根本就不是用任何方法可以牵制得了的。
因着这几日韦小心拦了不少人,所以秦倦倒极少伤神,就是精神也比往日好了多少,此刻虽已夜深,竟不曾在床上安睡,反而难得有兴致地坐在桌前品茶,看到肖飞进来,也丝毫不现讶色。
肖飞对他只点点头,不待他招呼便坐到桌前。
他才一坐下,已有一双纤手姿式轻柔曼妙地为他倒茶。正是韦小心从正厅飞快赶过来,抢在书砚和双杀之前,近前奉茶。
肖飞只看定秦倦将手上的锦盒递过去:"琥珀院今年新制出来的几件精巧饰物,想让你过过目。"一边说,一边顺手接过身旁俏佳人递过来的茶,随意喝了一口,却一直没有抬头去看过奉茶的人。
韦小心也似浑不在意,只挂上最最动人的笑容,轻轻退了开去。
秦倦没去理那锦盒,只淡淡道:"你这位楼主很会偷闲,该过目的人是你吧?"
肖飞的语气也同样平淡:"只看在何风清拿着盒子在五凤阁前不知转了多少个圈,你也该给人看看。"
秦倦自然知道何风清为什么会在五凤阁前转圈,不过他只淡淡一笑,并不提起韦小心之名。肖飞也只是淡淡一语陈述一件事实,更不曾涉及到旁人,对于这两个人来说,那个震动了整个千凰楼机巧百变的丫头,竟似根本不曾存在过一样。
"真不知道他们那帮人是怎么回事,但凡是有什么新制出来的首饰,或新买到的极品珍珠美玉,都非要拿来给我看不可,其实,以千凰楼的名匠手艺和眼光,我纵是不看,也并无干系。"
肖飞本来冷肃的脸容难得地漾出一缕笑意:"原因太简单了。"他伸手打开锦盒,一阵珠光宝气,立刻映亮全室。
只是肖飞早已见多这等可以让无数世人痴迷犯罪的珍物,神色如常,伸手随意取出一块雕刻精致的极品墨玉,递过去。
秦倦很自然地接过,却见肖飞起身,后退一步,认认真真地端详了一下,方才转头,对书砚问:"你们公子美不美?"
书砚从来没想到肖楼主对他说话,一时受宠若惊,忙定定去看秦倦。
但见灯下的秦倦,手执墨王,烛光盈盈,人美如玉,美玉映人,真真人比玉贵,玉因人洁,简直美得让人想要惊叹。
书砚连说话都忘了,只傻傻点头。
肖飞带笑地说:"这不就是秀色可餐吗?任何珍器饰品,拿在你手上,都会备添光彩,成为难得的佳品,他们自然喜欢来饱眼福!只可惜,千凰楼每年的珍品竞卖你从不肯亲自出面,你若肯亲手拿着各种珍珠美玉、名贵饰物出来卖,保证当场就可以让那些达官贵人疯狂叫价,我们楼子里得利更多。"
肖飞向来冷肃,原是个威仪逼人的领袖,难得笑得如此欢快,只是拿着秦倦打趣?
秦倦素来貌美,但从来没有什么人敢当着他的面和他讨论容貌,此刻听肖飞如此拿他开心,也是好气好笑,道:"千凰楼是你的,生意如何做,自己想法子,主意打到我这里来,我可是你的摇钱树不成?"口里说着,眉眼之间,淡淡的笑意终是浮了出来。
像秦倦这样的人,原本难得这般微恼,这般微笑,这般意气,这般说话,看得书砚与双杀目瞪口呆,可是不知怎么,却又觉得这个不再像神一样深不可测,万事在胸,只是又气又恼淡淡无奈的公子,却让人的心如此柔软,如此为他欢喜,以致于无端瑞的,竟有些感激肖飞了。
肖飞笑道:"你本来就是千凰楼的摇钱树啊,若不是有你,千凰楼岂有今日的财富,你还想否认不成。"
秦倦冷哼一声:"出去一趟,人怎么就转了性,你是肖楼主,并不是左凤堂。千凰楼富贵如此,众人之功,时运之济,功劳我领受不起,你回你的飞云阁去担起你的责任,莫让人再来问我。"
肖飞笑声已止,但脸上笑意未退,微笑着看定他问:"我也说出去了一趟,七公子怎么转了性,犯了懒,真要将什么都推给我,自己悠闲自在了。"
秦倦原本脸上的薄怒也早己不见,只淡淡说了六个字:"这是你的楼子。"
肖飞脸上仍有淡淡笑容,但眼睛里却没有串点笑意:"没旁的话要和我说了?"
秦倦也平静地看向他:"我有什么话应该说吗?"
肖飞摇头:"你果然变了,我原本以为你知道了我将赠药施贫的银子减半后,必要骂我的。"
秦倦垂眸,只伸手将墨玉放回锦盒:"你是楼主,这是你的权利,更何况每年拿出大笔的银子来施舍贫苦原本也不是必尽的责任,你拿了是情分,不拿是本分,我无权因此责备你,再说,今年楼子的对手很多,收益不好,你要节省开支,也是应当!"
肖飞恢复了平日的冷漠,就连原本带笑的声音也开始变得漠然:"我和你不同,我从来就不是个会怜贫扶弱的善人。我当了楼主后没有更改你定来的每年拔银施药救困的规矩,不是因为被你感动,不过是千凰楼的银子本来已足够多了,凡是生意成功之人,都应该有这个长远的目光和胸襟拿出些钱来做这等沽名钓誉之事。"他坦坦然说明心中所图,并不觉得有任何不妥,他从不想当好人,也从不认为帮助别人是什么幸福的事,更不认为自己有当大善人的义务。"现在,我压减施药的银子,却并不是因为千凰楼的开支已经紧了。虽然最近突然冒出好几家对手,但千凰楼的根基不是那么容易动的。我只是有意在明里暗里缩减各方面的开支,要让别的人以为我们的银子吃紧了,他们得意忘形之时,我们才有更多的机会做更多的事。只是,我原以为,你知道我减了施药银后必会与我争执,看来,我竟是白担心了。我们慈悲心肠,先天下之忧而忧的七公子何时竟改了性子?"
肖飞的语声,开始冰冷一片,说到敌对者时,则暗怀讥诮之意,待说到最后一句时,语气却义变得缓慢低沉,无形中有了一种强大的压迫感。
秦倦却浑如未觉,在这样强大的压力下,他依然淡淡一笑,目光并不锐利却幽深,语音依然低弱,但极自然:"也许我应该感谢某个人很小心地提醒过我吧。"
他说话的时候,眼腈只是看着肖飞,完全没有往旁边的韦小心身上看一眼。
同样,肖飞那锐利到极处的目光也只锁定了秦倦,徐徐道:"那个小心提醒你的人,是否也叫做小心?"
秦倦微笑,闭上眼,任由倦意流露出来。
肖飞起身道:"我走了。"也没等秦倦点头,转身便往外走,一直走出房去,他那一声带着冷意的笑声方在众人耳边响起:"好一个小心!"但他的人却已走了,他从头到尾,就连眼尾也没有去扫书小心一下。
韦小心自人房以来,一直含笑站在秦倦身后,笑得温柔,笑得动人,笑得娇媚,笑得美丽,笑得......都有点儿僵了。
一直笑到肖飞离去,一直笑到那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从外传来,她依然神色不变,笑容不变。只心里头已是气得要吐血,这两个男人,竟是从头到尾没将她看在眼里过。
她韦小心,从小到大,还不曾受过如此轻忽,此仇此怨,必有得报之日。
正文 第四章
韦小心本来以为肖飞还会来找秦倦,自己绝对有机会扳回一局,谁知肖飞除了回楼的当晚来见过秦倦一回后,便一直忙于楼务,根本没有再找秦倦聊天的兴致。这个人果然和千凰楼其他那些有事没事就爱在秦倦面前晃来晃去,不听这位公子说话就没有主心骨的笨蛋高层管事不同,他果然是个人物。
只可惜韦小心的仇却是不能立报,心中不免焦躁。
虽然肖飞回来之后,大部分人都向他汇报,听他指派,但仍会有人来找秦倦禀报事情,这些人撞到韦小心的气头上,枪口上,自然没一个讨得了好。
而秦倦竟然也由她如此闹腾,并不管制,更加让千凰楼上下的人不敢得罪这个被如此纵容的得宠丫头。
书小心原以为肖飞迟早要来见秦倦的,不必急在一时,可是在肖飞来之前,秦筝就先回来了。
秦筝几经周折,终拜访到藏地密宗活佛。这位活佛以密宗异法推算过秦倦的命盘后大为惊叹,因为在命数上,秦倦在数年前,就应该死了。他现在的命,竟是以他自己的强大力量,硬生生向天争来的。活佛惊讶之下,声明帮不上忙,而且这个人也用不着他帮忙。这样一个人,只要他自己不想死,就是天也不能叫他死。
秦筝自己也不知到底该失望还是该欣喜,只能辞别活佛,回到千凰楼。
才一回楼,便立刻知道了韦小心所做的一切之事,自是欢喜无限,拉着韦小心说了不知多少体己话,私底下更是将秦倦大大嘲笑一番,秦倦素来了解她的性子,知她的千般刻薄,万种脾气,都是因着太过关念自己,自然也便由着她说。
秦筝回来的这几日,日日伴着秦倦,就连秦倦的贴身侍童和卫士也识趣地远远避开,韦小心自然也不用再整日守着公子,闲来没事,玩遍了五凤阁,便到其他各处去串门,奇怪的是,纵然是那些曾被她气得半死的阁主殿主们,碰上她也还是客客气气的。
一来是她把一众夫人的心全给哄软了,二来,这几日,秦倦精神极好,有时甚至会在秦筝的陪伴下走出五凤阁来散步,千凰楼上下看到他们的七公子难得有如此好的气色精神,自然也不能不承认,是这些日子充分休息的功劳。
而且韦小心自称公私分明,她认为替秦倦挡人,是在办分内的公事,现在公事已了,到了论私交的时候,见了淮都笑脸迎人,不待人说,已一迭声地倒歉,一直说到眼睛发红,盈盈欲泣,叫人心里一阵阵内疚,本来要发作的脾气,也全变成了同情。不但骂不出口,反要柔声安慰于她。她方拭了泪水,笑着称谢,口口声声赞你胸襟如海,雅量高致,将你捧到天上,崇拜莫名,让人如何不喜之爱之。
不过,韦小心倒是聪明,玩来玩去,肖飞的飞云阁地是半步也不敢进的,她很明白,她的百变本领,对肖飞,只怕一样也起不了作用,与其自讨没趣,在旁人的地盘上吃亏,倒不如慢慢寻找对方的破绽,他日方可一击报仇。
只是不用陪在秦倦身边的日子,没有什么挑战性,十分无聊,所以每天都要在别处与那些夫人们闲聊到很晚,把她所有想套的内情都套出来后,方才闲闲回到五凤阁睡一个甜蜜蜜的觉,在梦里去将肖飞大卸八块来出气。
这一夜,她趁着月色,愉快地哼着歌儿回五凤阁去,才刚到正门的,就看到葛金戈急匆匆地也往这边来。
韦小心这几日正闲得无聊,几乎没有去想,立刻拦在葛金戈面前:"葛阁主,哪里去?"
葛金戈的心情明显十分不好,沉着脸说:"我有要事,要见公子。"
"葛阁主,现在已经很晚了,公子与夫人想必已然入睡.这个时候去见他,好像不妥。你要想找公子聊天,还是明儿清早吧。"韦小心含笑道。
葛金戈怒道:"什么聊天,我为的是楼子里的公事。"说着便要从她身旁过去。
韦小心一移身子,仍是正正挡在他之前:"好奇怪,若是公事,更不该来找公子,楼主是肖飞,不是公子啊。千凰楼的公事,不问楼主,却来吵公子安眠,这是什么道理?"
葛金戈心情烦躁,怒喝一声:"快让开,楼主把本来已经缩减的施药款又再缩了一半,再这样下去,这笔银子就要被他全扣光了,我要去面见公子,只有公子才能阻止他。"
韦小心如花的笑容不知何时已化为寒霜,肃容道:"这就是阁主不对了,肖飞是楼主,他自然有权力决定楼中的开支用度。他扣了那笔银子只要不是私吞,你就无权去指责他。如果他的决定你不同意,你就该与他据理力争,你在事后偷偷来找公子。这岂是为人属下之道?千凰楼若人人如你,那还要肖飞做楼主干什么,你们接着让公子当楼主,接着让他累死累活直到病势一发而不可收拾算了。"
葛金戈并不善于言词,此刻听书小心句句说来,字字在理,更是无以辩驳,只能气得跺脚:"你知道什么,我们楼子历年都对贫苦人施医赠药,很多穷人都只能靠楼子的施舍活命,搂主这一扣,断了多少人的生路?"
韦小心全不动容,冷冷道:"阁主你又错了,救人施药固然是功德,却不是义务。为富者有权力自由运用自己的金钱,他肯救人固然好,他若不肯,你也无权因此指责他。更何况,千凰楼历年救人,只要千凰楼一不施舍,他们就不能活命,可见这些人已经完全依赖千凰楼。然而人若不肯自立,凭什么还要指望旁人无条件救济。"
葛金戈料不到一个女子,竟然可以说出这样冷静、冷酷、细思却又自有道理的话来,一时怔住了。一直以来,红间阁的大部分收入都用在施舍穷人救济贫苦上了。千凰楼各处的收益中,也只有红间阁的收入,多不入公,只拔出去行善,而他一直负责这些事,也一直觉得这是极应该、极有功德的好事,他也一直为自己所做的一切,所帮过的人而骄傲,此刻听韦小心一番话,反觉心头一阵迷茫,竟不知自己一直以来是对还是错......
正迷乱间,耳旁却听到一个令他惊心的冰冷声音:"葛阁主好雅兴,这么晚了,还在赏月不成?"
葛金戈微微一颤,脸色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