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后 结婚前》 第一部分 壹
我叫夏天。二十六岁,作家。此刻,却是冬天。
风起来的时候,我正在路上走着,带了点略微和缓的心情。脚步并不怎么快,但觉得冷,冷到必须把脸埋进一条两米长的围巾里,上面或许还有几颗没来得及风干的眼泪。我很想加速前进,却走得越来越慢。打一个街角的弯,便在风里却步。这条狭长小街的两旁,站满了卖盆竹的小摊贩。盆竹用红丝带扎好,有欣欣向荣的彩头,应了年关的景。他们还搭卖一些玫瑰。当然,今天这些花骨朵的价格和昨天相比,有天壤之别,因为已经是二月十五日,情人节的第二天。
我挑了一大把粉色的珍珠梅,付钱的时候顺便打开了手机。有几条短信,全是未接电话的通知,其中一条是顾姳的。几个小时前,她穿了件烟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衬一袭浅绿色长羊毛荷叶领开衫,并戴着一副gucci的太阳眼镜,站在“时光”咖啡馆门口等我。她头发很长,在尚很灿烂的阳光里显得艳人,从小就习以为常的艳人。
“时光”咖啡馆开在襄阳路的南端,里里外外才二十来平米的地方,一到下午便坐满了人,一半老外,一半文艺男女青年,搭配些轻快调子的古巴音乐,常常显得欢快、杂乱而闹哄哄。平时,我和顾姳都很喜欢它的卡布基诺和布朗尼蛋糕,但今天又觉得这其实并不是个谈私话的好地方,于是转身出门去想寻他处坐下说话,却突然被人叫住了:“夏天!”
我转过身去,粗略地在人堆里扫视,没有发现声音的来源,但知道那是男人的声音。
我捏了捏顾姳的胳膊,脸上还留了点呆滞的痕迹,僵着脸,眼神孱弱涣散,茫然地问道:“谁叫我?”
话音刚落,有个穿黑色西装、花衬衫的男人在角落里举起了手。定睛一看,是英昊。
三年前,英昊是《今日早报》“城市生活”版面的负责人,打扮非常“朋克”,喜欢破旧牛仔裤和浅褐色的有框眼镜,常常是耳朵里塞一副耳机双手抄在口袋里便疲沓沓地来上班了。他也会发出一些尖锐的笑声,那种笑声很像我在北京认识的那些玩摇滚的男人。可今天,英昊不仅身份有所变化,打扮也变了,即便连笑容和笑声也都完全不同。他看上去很干净,一把长发扎在脑后,干净得有些出乎我的意料。要知道,在过去我的概念里,“朋克装”男人是“不修边幅”的代名词。而此刻,换了种打扮的英昊,递给顾姳的名片抬头也换了,上面印着几个油光小字:xx时尚杂志执行主编。
我说:“听说你要结婚了呀。”说这话的时候,话里有好几层意思。我想英昊听懂了。他显得有些无所适从,半天才迸出两个字:“是的。”而后是些寒暄客套的假话,官场得很。今天忽然发现这个男人在语言表达的方式上愈发亲近了他的堂哥英飒,只是显得有那么点不自然和局促,好像这些本不该他用的措辞堂皇地被用了,自己心里也发虚。
走出“时光”的时候,我仔细回想了一下,上一次见到英昊已经是一年前。那时候他还没有留长发,我们在一间五星级酒店的餐厅里遇见。当时他具体穿了些什么,我已无明显记忆,但收拾得肯定不如今天精心,所以这猛然一见才会如此地心生意外。但其实,因为艾贝蒂的缘故,“英昊”这个名字一直都还在我的生活里打转,耳边常常响起,好像很熟络。虽然真遇见了人,隔了那许久之后,又难免心觉生疏。
从“时光”里退出身来,我和顾姳寻得一间相对宽敞安静的酒馆。坐到角落里,她想听我说话,可我只是一味地掉眼泪,叙述得断断续续。而顾姳则坐在对面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立即出去找几个小混混来把戴方克打一顿。
“他真是个混蛋!”顾姳说。因为情绪激动,声音没有控制好,几个邻桌的老外转过头来看我们,服务生也站在吧台里一边佯装擦杯子,一边时不时地瞟来狐疑的目光。在他们看来,我是一个多羞愤而失意的女人呢?是的,此刻我看上去一定是个失意的、伤心的、恍然大悟的女人。
每次要临到介绍自己的身份、职业时,对于“作家”这两个字,我总有些忌惮,所以会习惯地用“坐家”的解释来替自己解嘲。又生怕别人多问几句,探究下去,比如抛来“你写什么的?言情?武打”,“用身体写作吗”……不知是纠正好,还是干脆笑笑过去。而我的确“不务正业”许久,整整两年里只字未出,薄书未著,却还领着某机构的固定写作工资。有一个小蓝本,标明了作家身份划归于该机构。
这两年的每一天,我都会想到一个决心:明天就要开始写新小说。那时候,我的同居男友戴方克也时常会鼓励我。但他的那些鼓励都是口头上的,实际行动却南辕北辙,因为戴方克对于女朋友的要求是:照顾、陪伴和牵挂,前面还要加一个副词“每时每刻”。除此之外,他更善于制造一些“小插曲”来搅乱我们的生活,那些都和另外的女人们有关。后来我常会问自己,究竟是他太疏忽还是我过于警觉,才使得日子总在风平浪静一小段时间后,又云起澜涌?半年前,最后一次,我忍无可忍,选择将他赶了出去。
可赶出去并不代表一种结束,虽然在形式上来看,我渴望结束。
“戴方克这混蛋到底给你吃了什么药啊!”顾姳伸出一根手指来戳我的额头。手指很白。这种恨其不争的问责两年来我听得太多,全当了耳旁风。有人怒斥我软弱,可对于怒斥的人,我却强硬得很,一转头又接受了戴方克的眼泪、忏悔以及保证。一副我去撞南墙了,谁也别拦我的姿态。
今天清晨,我被一条署名为“戴gf”的短信吵醒,内容很利落,希望我不要再介入她和戴方克的感情生活,因为既然分手了,就请撤得干净些。这时,我才想起昨晚情人节之夜,我和那两个闺中密友毕绿、艾贝蒂在ktv喝酒唱歌时,的确是趁着酒醉发了一条空白短信给戴方克。这样的事在清醒时不会做,但仰赖酒精,很多不会做的事都一一去做了。其实,喝酒也不过是个借口,一切决定支撑得很累时,会想暂时卸下理智松掉防备去肆意妄为一下,即便心里很清楚,到最后总还要回到清醒的早晨。可我没想到,这条空白短信在第二天给我带来了戴方克已经在半年前和这个“戴gf”同居的消息,并且,它还令这位“戴gf”以一种高姿态向我表明了身份。
“你觉得意外吗?”顾姳有点冷笑。
我撇着嘴,低头,轻轻点了一下。
“what’s wrong with you!”她终于开始冒英文了。每次只要一发急,顾姳跳出的第一句话必然是英语。“what a big surprise!”她气得用调羹猛敲桌面。
就在这时,她的老公乔枫来电话了。我低着头,不响,只是流眼泪。其实很多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并不是个善于表达情绪的人,而流眼泪仿佛只不过是个习惯性的动作。过去,每当发现戴方克有些风吹草动时,除了流眼泪,我没有其他的表达方式。所以这一整天,我只是重复着发呆和流眼泪。当顾姳给乔枫打电话的时候,忽然之间,我想到了“难过”这两个字。我问自己“你难过吗”这样的问题,又觉得也许并不是很难过,因为令人落泪和呆滞的情绪有很多,比如屈辱、震惊、慌张……细细寻思,这次却唯独少了难过。也许是曾经难过了太多回,消耗完了。也许这结果也算合情合理,毕竟我们是分了手。于是我删去分手后戴方克发来的所有留恋、挽回、忏悔、承诺的短信,一直延续到上一周。他一直都是个惧怕孤独和没有安全感的人,所以总怕自己没有退路。
那么也许,有一段时间里那个女人是戴方克的退路,但后来,慢慢地,我变成了退路。当然,当他发现我不再像过去那般心软,不再理睬他的短信和电话时,我这个退路也就失去了意义。而他早已提着行李箱,从一个女人的身边去了另一个女人身边。
末了,顾姳挂了电话,一字一句加了重音说道:“from one woman to another. it is his lifestyle!”
婉拒了顾姳提出的一起吃晚饭的邀请,我步行回家。阳光慢慢地收进乌云里,像一个急速消失的漩涡。风从漩涡口透出来,开始夹杂了湿润的雨水,拍打在脸上很阴冷。我将珍珠梅贴牢身体顶风走着,口袋里的手机突然不停地响,便试图腾出一只手去接电话。
是毕绿。她和艾贝蒂正在家里做饭,想盛邀我这个前夜与她们共醉的女人前往共进春节前的“姐妹团圆饭”。我也拒绝了。拒绝的理由是:累了,外面又太冷。心里其实觉得什么东西都不想吃,也不愿让她们在情绪里看出端倪。我往往自以为受伤后最好的恢复疗法是,躲起来。
再看一下手机,还有一个未接电话是楚鸿的。昨晚是他送我回来,在楼下我们又一次借了酒劲拥抱。我好像还哭了,哭得很大声,现在却什么都记不清了。临上楼前,他约我今天一起吃晚饭。当时我好像答应了。
电话打过去,楚鸿正在家里修图。我说有点累,约会取消。
回到家,我养的一只小猫还在阁楼上孜孜不倦地叫春。她快八个月了,名叫coco,和那个住丽兹酒店的名女人同名。可我实在没有任何气力去抱它哄它,缩进被子,鞋一蹬,打了一个冷战就睡着了。头还在痛,但如此迅速而苟且地入眠对于一个严重失眠者来说,未尝不是件好事。我想大约是因为哭得累了。
我坐在一张大圆桌前,司仪还在台上兴奋难耐地喊着。英昊和他的新娘水晓君像两杆木头杵着,脸上带着复杂而分辨不清的笑容。艾贝蒂不屑去看,只管闷头自己吃。她觉得这间酒楼的菜挺好的,一边吃一边数着里面可能的调味料。这个女人天生有一条好舌头,不仅试菜的时候很厉害,接吻和做其他事的时候也很厉害。她是一份销量很高的时尚周刊美食版编辑,联系不同的餐馆去免费吃喝是她的工作,而那些餐馆也都巴巴地期盼着她的到来。
在“时光”遇到英昊后的第三天,我收到了一张他的婚柬。婚柬是浅蓝色的,倒也算是脱了俗。可艾贝蒂对他们的婚礼不以为然,觉得俗气。这是对整场婚姻的评价,因为奉子成婚。
毕绿也在吃,但她是重庆人,吃不惯这本帮的婚宴,便左顾右盼找服务员,想问他们要一碟辣椒酱。这时候台上忽然起了一阵骚动,原来新娘昏倒了。水晓君倒下去的时候还压爆了几只气球,响声和惊叫声交织成一片。艾贝蒂放下筷子,幸灾乐祸地张望着。当英昊抱着新娘走过她身边时,艾贝蒂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唉,我还没接绣球呢!”毕绿说。她要的辣椒酱也没有上来。
水晓君因为怀孕,婚礼时又累着了,有点先兆性流产。她被送进医院时医生要求她住院观察一周,看看胎儿的动向再说。但这几天恰好过春节,水家人都觉得是新婚,在医院里过年不吉利,就竭力说服了英昊带老婆回北京安胎。在msn上,艾贝蒂戏称英昊如今已沦为“男仆”。她心里有一股气,偶尔还会在上面与之调情一两句。她希望已经是英昊老婆的水晓君看见了才好,看见了天下才热闹,不然为何要她这一路退让下来,要她丢掉了男友、爱情还有新男友?这不公平!
回到家,毕绿和艾贝蒂各自收拾了行李。她们给我打来电话,要我确定不跟她们其中任何一位回家过年。在这个电话来之前,我的爸妈也打来了一个电话,要我确定是否真的不跟他们参加居委会组织的新春家庭旅行团去厦门了。两个电话我都确定了,不。
除了顾姳外,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情人节第二天发生的事,包括毕绿和艾贝蒂。只是我发现这几天来,家务活做起来格外省力,很快就能洗完所有的碗,洗了一遍觉得可能不干净,就再洗一遍。但当把碗洗薄了,地拖烂了后,又觉得很茫然,发呆,脑袋里一片空白。于是我把那条两米长的围巾拆了重打,买来一本编织书学其他的花样。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便喝些啤酒,其实心里清楚地知道即便喝多了也不可能再失控到去找戴方克,但还是不允许自己喝多,怕喝多了胃难受。我已经虐待了自己的胃二十六年,几个月前刚进过医院打点滴,一个人坐在通风并不良好的输液室里,才想明白一件事:人应该对自己好一点,尤其是对自己的身体。
年三十晚,是楚鸿陪我过的。
原本我并不知道他会留在上海过年。我的打算里,是想一个人烧点简单的菜,下一碗“卷纸面”吃,然后把买来的烟花抱去弄堂口放。很多年没有亲手放烟花了,却一直都很喜欢烟火的气味,觉得它刺激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