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有一天早晨醒来,我去疗养院后的河边晒太阳,手机落进了河里。我显得很高兴,似乎预谋了很久的离群索居生活终于慢悠悠地降临了。看着它渐渐下沉,直到看不见,我的心松去很多,显得很轻垮。初升阳光的金圈一盘盘打在湖面上,风一起,便散作一大把的碎币,几乎就能听到它们清脆的声响。后来的半个月里,我没有给戴方克打过一个电话。自己也很难解释这种行为,就是害怕听见他的声音,看见他的样子。对未来,无穷地恐惧。
也许,每个人都会这样,突然地,想从一种关系里挣脱出来。可我和大部分人一样,挣脱了一下,发现并没有什么好的或可期待的,便又在对于过去的种种怀念里,又心甘情愿地束缚回去,想安生地重新过回原来的生活。但要注意,并不是所有人在挣脱了一下后,都能回得去的。所以后来,如果要劝诫身边的朋友,我往往会问她(他):你想清楚了吗?
要想清楚的,是你对这段感情的控制力,和对与你共处这段感情的人的判断力,他(她)是什么样的人,爱你多少,又能够捱住多少寂寞与冷落。
戴方克回来后,并没有问过我那半个月的行踪。对于他那半个月在长沙的生活,他也遮盖得很好。可我还是以女人的直觉发现了异端,而这种怀疑,首先是从一张便利的小票开始的。
自从我们同居后,为了更好地照顾起居,我请了一位姜阿姨来做钟点工。她是四川人,个子不高,手脚却很麻利,也能做出比较地道的本帮菜。姜阿姨有一个好习惯,每次洗衣服前都会把衣服裤子里里外外掏个干净,然后放在一个塑料小碟上让我自己整理。正因为这个习惯,戴方克回来后的第二天,我就在那个塑料小碟上看到了长沙某便利店的小票,上面有一个日期,是戴方克出差的日子;还有三件物品,两盒杏仁露露,一盒三枚装的杜雷斯。
看见这张小票的时候,戴方克正好打来电话。他像往常那样,问我晚上怎么吃,在哪吃,几点。我没有理他,直接掐断了家里的电话,关了手机。呆呆地看着,愣住了。
愣住的时候,心里好像有很多话,想要去问,也有很多话想要问自己,却坐得纹丝不动。姜阿姨走后,关上铁门,我哭了。这是第一次,我用眼泪来表达对戴方克的失望,也由此开始了我们长达一年之久的拉锯战。这场战争中,从一开始我就输了,输在太爱他,又不肯全盘委屈自己,也输在过于敏感的神经线上。一直到最后,我才不得不承认,瞿颖宁说我小说里写的那句话,原来是真的。
人总是在慢慢成长的过程中发现一些道理,但发现的时候,早就让残酷的现实实践了一回,遍体鳞伤。
小票事件让戴方克开始了第一次的哭泣与忏悔。看着他,我还是很呆滞。他说我那半个月,杳无音信,他的工程又出现了问题,客户也在拼命地刁难他的团队。他很想找人诉苦,可……也许在过去,无论是英飒、英昊还是顾骜,两性里的背叛都不让我觉得有多意外,但这次,这次的事情是发生在自己身上。
我问戴方克:“你爱我吗?”他低着头,只是拼命地捶自己的脑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点头,狠狠地点头。现在回想,我竟有些后悔当时将这小票事件告诉了毕绿与艾贝蒂,因为她们第一时间就跳出来大骂了戴方克一顿。戴方克还嘴了,龃龉得不可开交。
最后,在毕绿、艾贝蒂和戴方克之间,我选择了戴方克。我对毕绿和艾贝蒂说:“先回去吧,我的事情我自己处理。”
毕绿显得很伤心,艾贝蒂则有些生气。她们来我家原本是陪我安慰我的,恰好碰见戴方克回来才起了冲突。可现在我撵她们走,我说自己的事情自己处理,在她们听来,这话里的意思就是,用不着你们多管闲事。
戴方克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从小他都是由父亲一个人带着长大的。戴方克的父亲是严父,小时候只要一调皮,便会挨打,所以一直以来他都是个渴望深陷温柔乡的人,讨厌所有的严厉与约束。他喜欢女人,喜欢无拘无束,可内心,又很向往家庭的安定,是个非常自我矛盾的人。而三十岁之前的戴方克,因为长相瘦小,在人群里并不起眼。二十九岁那年,他换了一间咨询公司,职位一路做到了项目副总监,人也开始微微发胖起来,却分散着落得刚好,整个人英俊体面了起来。很多大学里的老同学在路上遇见他,都不敢认了。“是瘦猴?”他们怯生生地问一句。而戴方克自己,则对这些惊羡的目光,和公司里年轻女子们的爱慕,心觉受用。他的自信天平在三十岁那年彻底地重新添置了砝码。也许正因为如此,戴方克内心从来不曾真正安定过。他永远都沉溺在被很多人女人关注歆慕的喜悦里。如果有一天,当他发现,世界上只有一个人爱他,宠他,愿意和他在一起时,不安感会吞噬掉他所有的自信。
戴方克在外留宿了两夜。他回到家的时候下巴已经长出了青胡茬,蜷成一团,坐在房间的角落里,像一个楚楚可怜的孩子。有时候我怀疑,像我这样的女子,如果没有遇见戴方克,也许该是个被男友捧在手心里呵护的姑娘。可偏偏,我爱上了一个年长我许多,内心却像孩子那样惧怕孤独与疏远的男人,所以对他,我的另一面过早地被激发了,那便是母性。
我原谅了戴方克,他主动写下保证书,上面说,再犯就裸奔。看到保证书的时候,我笑了。其实表面上来看,原谅一个人很容易,在心里大部分时间原谅也很容易。可难就难在,怎样去遗忘这件事,因为大部分女人的记忆力都太好了,所以她们心里存了芥蒂后,要去抚平就很困难。这于我,也一样。
我们如往常那般,他上班,我坐去电脑前写作,但大部分都是给杂志的专栏和报纸的约稿。我很少接《今日早报》的采访来做了,只在家里买一些书,想用阅读来打发时间。戴方克每天必定会打两个电话来,一是午饭时间,会告诉我在和谁吃饭,二是下班时间,会告诉我几点回家。因为我的父母来过我住的地方,所以我一直都没有告诉他们,现在房子里多了一个男人,也再也没让他们来看过我,只按时每周末回家吃一顿饭,说说最近的情况,留下一些钱,然后回来。这时候才发现,原来想要独立,是必须付出代价的。你不可能再一有什么事就和他们说了,因为他们老了,需要的是好消息,而不是抱怨哭诉或者一个颓废丧劲的女儿。
后来,戴方克又照常去出差了。刚开始,他会很警觉地每天在电话里汇报行踪,并且反复允诺答应过的事情一定会做到。我口头上告诉他不必这样,不必如悉汇报,但心里却又很迫切很想知道,他在另一座城市的每一天里到底在干什么,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只是这种想,我压抑在了心里,告诉自己,他如果不说,我也不问。因为既然说好了要相信,就要说到做到。我给毕绿和艾贝蒂打电话,想约她们出来,但她俩好像还在生我的气,说有些事,这阵子都没空。挂了电话,我也有点生气,小女孩的生气。想起念中学的时候,有几个要好的女朋友,一旦对方生自己的气,自己也会故意不理她们,存了心地疏远。那时候还不懂得去爱男孩子,成天只纠缠在小女孩的感情里了,简单,却又很复杂。
面对毕绿和艾贝蒂的冷落,我给顾姳打电话。我说:“戴方克出差去了,想找你吃饭。”
她说:“那你来我家玩吧。乔枫正好回美国了,我妈妈也在。妈妈说我们两家搬开后,很多年没有见过你了。”
我说:“好呀,那我过去。”
挂了电话,我想找一件体面又合时宜的衣服出来穿。对着镜子比划的时候,看到这一个自己。心想,在顾妈妈的记忆里,我应该还是那个剃着游泳头,胳肢窝里挂了个泳圈,躲在他们家门楣处的夏家“阿囡”吧。在暑假快要结束的时候,每天下午都冲着他们的客堂间叫一声:“姳姳姐姐,游泳去伐?”
顾姳的家在西郊的一个别墅区里,是一栋并不算大的town house。因为学艺术出身,又在美国做了这么多年的艺术经纪,她的家装修得非常西化,而且简洁实用,曾经上过不少时尚杂志的家居版。顾妈妈很早就坐在客厅里等了,听见外面出租车停车的声音,首先跑出来开了门。我一边付钱,一边对着她招手。我用上海话说:“顾姆妈,侬好。”她穿了件洋红色的羊毛衫,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笑,冲我点头。等我下车后,走过来拉我的手。手很温热。她像小时候那样摸摸我的脑袋,说:“小姑娘长大了。”而顾姳就站在门口替我拿拖鞋。
顾妈妈问了我家里的事,问我父亲现在是不是还在原来的食品厂里工作。我说早不工作了,提早退休,现在专心在家里养鱼。又问我母亲是不是还在原来的玩具厂里上班。我说也不做了,她现在在读一个老年大学,专门学习画一些山水虫鸟……将家里情况问了一遍后,她又开始问我,比如,在哪里上班啊。我说我不上班,我在家里。
她说:“哦,你结婚了?家庭主妇?”
我摇摇头:“没有,我在家里写作。”
她又问:“你有男朋友吗?没有的话,我给你介绍。我那些小姊妹的儿子们可都一个个是光棍,三十好几了,有车有房呢!”
说到这里,顾姳“哎哟”一声推开顾妈妈,说:“妈,你烦不烦啊!你自己看会儿电视吧,我带天天去我房里参观。”
在顾姳房里,她递给我一罐汽水,说:“快点谢谢我,救你出困境。”
我说:“谢你什么呀?你妈妈要给我介绍金龟婿呢,你还坏了我的好事。”
她斜眼看了我一下,问:“你和戴方克怎么了?”
我摇摇头:“没怎么,他就是出差了。”
我并不想再多复述一遍我和戴方克的事,因为那会让人很累。一些事情既然想好了要去忘记,重复叙述只会加深记忆,而且我怕为了这事,和顾姳会像和毕绿、艾贝蒂那样不开心,所以选择了沉默。
吃晚饭的时候,顾姳的儿子乔奇善下楼了。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乔奇善。他长得很白,高个,瘦瘦的,戴一副眼镜,看见顾姳、顾妈妈和我,也不说话,不打招呼,只和他们家的保姆说了声盛一碗饭,然后坐下,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顾姳有点生气,但忍住了,只停下筷子来说:“george,你没有看见在座的还有其他人吗?起码的礼貌,你懂不懂?”
乔奇善装作没听见,继续端着饭碗专心地吃着。
“你……”顾姳刚想开口再说什么,乔奇善突然啪地丢下饭碗,径自上楼回房去了。房门关得很大声。
顾姳气得有点颤抖,但忍住了,继续夹菜,往顾妈妈碗里夹一块,又往我碗里夹一块。我不吭声,不知道怎么去说,说点什么。
倒是顾妈妈开口了,她说:“姳姳啊,人家都说后妈难当,你就让着点他吧,别计较。”
这话不说还不要紧,一说顾姳立即火了,她说:“我怎么没让着他?我是饿着他还是冻着他了?我把他当祖宗供着,家里什么事情都不要他来操心。他倒好,二十岁的人了,连一点起码的礼貌都不懂!”
乔枫是顾姳到美国后的第五任男友。他们认识后没多久,就同居了。那时候乔奇善还跟着他母亲,一个日本女人一起生活。每周乔枫就去看一次儿子,带他出来玩,吃东西。从一开始乔奇善就对顾姳很排斥,但这也是顾姳早就猜想到的。
乔枫大顾姳二十岁。他们刚好的时候,乔奇善才十一岁,是个眼睛很大,圆圆胖胖的孩子。顾姳从心底里很喜欢这个小男孩,因为好看。她看见小孩清澈的眼睛,瞳孔那么黑圆,就觉得很心疼,想拉一拉孩子的手,可乔奇善无论如何都不肯让她碰一下。他总是躲在爸爸的身后看她,也不笑,不说话。乔枫和妻子在乔奇善还没有满周岁的时候就离婚了,后来他也尝试着相处过几个女朋友,有中国人,也有美国人,可她们都接受不了乔奇善的性格,甚至于到后来,还有些害怕他,因为渐渐地,她们发现乔奇善清澈的眼睛里,有冷漠。这种在天真孩童眼睛里透露出来的冷漠,比成年人的更令人骇怕。当时在美国已经二十多年的乔枫一直都在画画。他的画卖得不好不坏,刚够自己一个人生活。顾姳的公司当时新签了乔枫,派由顾姳全权代理。就这样,他们认识了,并且恋爱了。
在乔枫之前,顾姳在美国有一个犹他州人的男友,据说长了一双宝石蓝色的眼睛和深褐色头发,很像长大成人后的哈利?波特。当时顾姳刚到美国,还在读硕士学位,换过好几个男朋友,那个男孩子是她的同学。他们像所有学艺术的年轻恋人那般看画展、弹吉他,一起画画。她还记得一次吵架要闹分手,第二天一开门,却发现那个男孩子守在门口一夜,裹了件单薄的风衣,怀里是一把吉他。看见她,他便弹了一首johnny cash的《cause i love you》,唱得顾姳眼泪汪汪。有时候,放假了,他们还自己开车去海滨,在无人的沙滩上做爱,由潮水一浪又一浪地卷来,扑进鼻子里,是咸的。可热恋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