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我的腰,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可又要我怎么去原谅,怎么再去原谅?
其实长沙小票事件后,戴方克陆续地向我坦白过几次那之前他做过的“错事”。作为女人,这些事情单独列出来每一件都应该是巨大的伤害,无法被原谅。可我原谅了,并且原谅的同时还给他找借口,找理由,比如从小的家庭环境,比如咨询师长期出差的工作性质,比如我也许长得还不够有多标致,性格不够有多迷人,让他也觉得不够安定……总之,后来回想,那就是一场自我堕落的开始,拼命拼命地把自己往低里压,还真心期待,能够“低到尘埃里去,然后心里欢喜地,从尘埃里开出花来”。这实在只能用荒唐二字形容。
其实,如果遇见的人对了,低一些,卑微一些也未尝不可;可如果这个人本来就是错的,你越是低,越是卑微,到最后,越会被踩得粉身碎骨。但,又有多少人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人是对的,还是错的呢?如果不是需要时间来教会每一个人什么叫做爱,什么叫做值得,那生活的意义又是什么?
在戴方克为自己竭力辩解时,抛出了“我没有把女人带回家”的“邀功”言语后,我彻底怒了,将他赶了出去,并把他的所有衣物整理在三个杂物箱内,按照他留的暂住地址叫了一个便利快递。快递取走杂物箱后,我给他打了一个电话,叮嘱他注意查收。电话里,戴方克又像一个做错事遭受处罚的孩子那样,哭了。说真的,那一瞬间,我仍有一些动摇。可想到真的已经太多次了,太多次的谎言,太多次的背叛,我累了,不想再活在这种摇摇欲坠的信任里。所以我没有多吭声,直接掐断了电话,并关机。
当我把将戴方克赶出家的事告诉顾姳时,她显得很开心,拍手。拍完手后,又皱起眉来和我说另外一件事:她发现乔奇善好像和小芹谈恋爱了。
第一个发现这事的,是乔枫。一次,他忘记敲门,就直接进了乔奇善的卧室,看见儿子恰好在打电话。乔奇善听到房门开了,紧张地立即回头,然后一边一手捂着话筒,一边说:“dad, out!”乔枫觉得有些奇怪,回房和顾姳说,儿子可能谈恋爱了。顾姳这才想起会不会是小芹,因为上次小芹和夏家姆妈一起来给顾妈妈拜年时,向来不怎么搭理人的乔奇善突然变得非常温和而友善。顾姳让他下楼来和客人打招呼,他来了,打完招呼,本来按照平时的习惯他就应该回房了,可他却和小芹坐在餐厅里看电视,一边看一边还嘻嘻哈哈地说话。过不了多久,小芹还去了乔奇善房间里听cd。当时大人们都在说话,没注意到什么,由着他们去了。但后来想想,好像的确就是从那时候起,乔奇善开始经常一个人窝在房间里煲电话。
因为从小生长在美国,乔奇善对于私人空间的保护很注重。他房间里的那根电话线也是单独拉的,专属于他自己的一个号。那个号码原本是给乔枫的前妻打电话找儿子的,现在却变成了他谈恋爱的重要方式。顾姳来找我,就是想让我去问一下小芹,是不是在和乔奇善打电话,是不是恋爱了。
小芹小我六岁。现在人们说三岁隔一代,那么,我和小芹这个表妹就隔了两代人。她小时候胆子很小,暑假寄养在我家,每到下午四五点就会哭着喊妈妈。而就是那么个小女孩,突然间,我发现,她二十岁了,也到了可以恋爱的年纪。是啊,二十岁的年纪,对于恋爱来说,是多好的年纪,而这又是多么脆弱的年纪。
在我的身边,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在二十岁时有的爱情,能撑到最后的少之又少。有一些撑过了高中、大学,却没能撑过工作这一关。毕业后的世界天翻地覆了。真的,是天翻地覆。有多少男孩女孩,在毕业后,在工作后,突然发现自己想的,要的,和过去不一样了。这时候身边一直陪伴着的这个人,也突然就不再是能够伴之继续一路下去的人,比如艾贝蒂和小俞。
所以,我问小芹:“你想清楚了吗?喜欢乔奇善吗?你是单纯地喜欢,还是想到过以后?”
小芹眨巴眨巴眼睛看我,她说:“表姐,喜欢一个人就一定要想以后吗?我是很喜欢乔奇善啊,可我没想过以后怎样。我只知道现在,此刻,我和他在一起很开心!”
在电话里,我把小芹的话转述给顾姳。顾姳一听,有点忧心忡忡。她说:“乔奇善的亲生母亲一直想让他大学毕业后去美国继续读硕士,然后留在美国工作,所以小芹和他的未来,几乎就是渺茫的。二十岁啊,别说是二十岁了,人家三十岁,都结婚了,男人出国去读书,离婚的一大把。更何况是二十岁。二十岁的变数有多大?”
我听着,在电话这头叹气。可我没办法去说服小芹,而且也觉得没有必要去说服,因为每个人的路都是自己选择去走的。在她还没有走之前,谁都没权力去粗暴地告诉她将来会如何,因为如果不经过这一个弯,她不会看见未来的风景怎样。
我只告诉小芹,:“现在的你,从传统意义上来说,还是完整的。当然,我并不是个处女强调主义者,但毕竟你从小受到的是中式传统教育,而他,是吃汉堡包喝可乐长大的,所以请你如果想要改变自己的一种称谓,从女孩到女人的话,一定要想清楚,这么给出去,以后回想起,你会不会后悔,会不会说不值得,会不会等到你要给一个能够托付终身的男人时,很多爱很多第一次,已经没有了。”
小芹坐在自己房间里的电脑前,摘下耳机来和我说话。她已经像个大人了。她说:“表姐,你的意思我都明白的,但我觉得既然要去爱,就不能回头,也不要提前担心。如果今后,我遇到了一个可以娶我的男人,我不会多回头看一眼过去,因为过去的,已经过去。而现在,我也不想去预瞻未来,因为未来会怎样,谁都不知道。乔奇善他是不是会回美国,他自己也说不准。可如果我们两个人的感情不好,即便他留在了中国,也还是照样会分手。不是吗?”
我点头,对这一段回话显得很服气。我伸手去摸她的脑袋,说:“小芹你果然长大了呀。”
她便又红了脸看我,说:“表姐,你好像最近不太开心?”
我摇摇头,挤了一个微笑出来:“没有。”
也许,你可以很坦诚地向一个年长的人表达内心悲伤,却很难在一个比自己小很多的人面前显示出软弱的一面,因为你想展示给他(她)的,也许是最坚强的那个自己,哪怕这个自己背后,早已经是脆弱腐坏不堪。
艾贝蒂给我打电话,问我对于猫这种动物有没有兴趣。她有个朋友家的波斯猫生了一窝,想找人领养。“有个东西陪陪自己也好,你看看你,一个人住,又刚分手,现在去生小孩也来不及啦,但你可以买只小动物来跟它玩。”艾贝蒂说。于是,我便跟着她和毕绿去了。
只花了半个小时功夫,我便从一窝五只的小猫咪里挑出了一只蓝白相间的波斯猫,母的。她才两个月大,眼睛滚圆,从前肢胳肢窝下一把提起它,还会抬起后脚挠挠你的手背,眨溜溜眼睛,很调皮。我为她取名叫corner,小名coco,因为我和戴方克第一次正式约会吃晚饭的餐厅叫corner。但这个原因我没有告诉艾贝蒂或者毕绿,否则一定招致一顿臭骂。有时候我想,她们中的任何一个遇到情伤,还至少有一个人在骂,一个人在劝慰,而我呢,我只有人骂,无人劝慰。所以我偶尔还是会找楚鸿一起吃饭聊天,即便是在我和戴方克谈恋爱的时候也会有这样的“约会”。我想我只是需要有个人能安静地聆听,而不是责骂。
戴方克知道我和楚鸿的过去。对于楚鸿,他很介意。这点我能够理解。可又不知道为什么,如果要我完全和楚鸿失去联系,完全地将之驱逐出我的生活,我又不愿意。虽然百事我有九十九件依了戴方克,但楚鸿的事上,我一直都很固执。
将coco抱回家后,房间里果然开始生气勃勃。它总爱玩一些障碍性赛跑,从沙发上跳到床上,再从床上“飞”去浴室门口。我开始学习抛弃与之相伴了十几年的日记,和猫咪说话。大部分时间里,它都显得很无辜,趴在我身上,肚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艾贝蒂和毕绿也领了一只奶黄色的波斯猫。她俩都有童年养猫的经验,细细的手指里抱着那只软绵绵的小东西,专心致志地替它洗澡、剪指甲、挖耳朵,还说些绵软的抚慰之话,似对所爱的男人,又似对婴孩。我看着,也学着。虽然大部分人都觉得猫不如狗,不够贴心,不够忠诚,且极有可能一转眼就溜逃出门,与猫私奔,回来大腹便便不知羞耻。可我想,也许只有养过猫的人才知道,猫对主人的贴心与忠诚,是需要用同样的时间和同样的贴心与忠诚去交换的。所以猫和单身独居的女人,很像。会爱,懂爱,却拿捏了分寸,不轻易交予他人。
在完成了研究生课程论文的答辩后,我把coco寄养在顾姳家,买了一张去大理的机票,和正在那里旅行写作的瞿颖宁、顾骜会合。临走前,我和楚鸿吃了饭。他塞给我一只小布袋子,里面装满了药,并且叮嘱我要好好照顾自己。第二天,打车去机场前,我在家门口的便利店里,用公用电话给戴方克打了一个电话。沉默,很长时间的沉默。他不知道是谁,一直在“喂”。我屏住呼吸,眼泪却怎么都止不住。我随身带着新换了的手机,把旧号码留在了家中。我想,这一场旅行,也许能让我们有个彻底的了断。
可我没有想到,那个时候,他已经和另一个女人同居了。那是我们分开后半个月。
后来顾姳坐在“时光”咖啡馆里说她一点都不意外,像戴方克这样的男人,最耐不住的便是冷落与孤独。你要他一个人生活,不如干脆要了他的命。“他的生活方式一直都是从一个女人到另一个女人。每个人都一样,继续不下去了,便换一个,这叫恋爱病!”这些话,如果在过去我可能并不会赞同并心生感触。也许是对自己太高估了,总觉得我们的感情其实很深,绝不可能为他人所替代。
“你说你们的感情深,其实都只是在你自己心里深。怎么深呢?没有经过战争,没有经过生死,这种种感情无非都是些男男女女情情爱爱之事。他能和你发生,也能和其他的女人发生,根本没有区别。”顾姳浇了一大盆冷水下来。我却觉得这些话好,瞬间令人清醒。是啊,那些过去无非都是些老式的桥段。去细想,只是怅然。
在飞往昆明的飞机上,我耳边还响着戴方克的那几句“喂”,急促的,不明所以。最后,他好像猜到是我,问:“是夏天吗?”
我挂断了电话。
在大理,王股和他的朋友们带着我和瞿颖宁、顾骜去苍山上露营。晚上的苍山很冷。旅馆里有几条黑狗,成天摇着尾巴到处撒尿划地盘。我们围着火炉吃草莓,说话。王股看起来和前几年相比,显得更瘦了。我劝他不要再抽“草”了,他不听,还在烟盒上颤抖着将一片片叶子碾碎,用卷烟纸卷起来,和他的那些朋友们轮流交换着吸。问他最近在忙什么,他只是眼神迷离地答一句:“捞钱。”
和丽江相比,大理更适合居住和扎堆玩。很多去过北京做北漂的艺术家,最后都选择了古城作为落脚点,因为这里房租便宜,生活散淡。好玩的人,来了一拨,走了,又会再来一拨。我和王股说着后来《今日早报》里发生过的事,大都是从毕绿那儿“批发”来的。我说最早的那些编辑现在差不多都走光了,《今日早报》也上了正轨,不用没日没夜地做版改稿了。他则在袅烟中,陷入一种药性沉思,目光仍是涣散的:“哦,我听说了。《今日早报》?上海?遥远,遥远的地方……”
一日,顾骜单独出去拍片,回来时说在古城中心的邮局门口看见了《今日早报》的主编。他一个人,手里提着袋新鲜的山楂,正在柜台处领一份《今日早报》。看得出,应该已经在古城待了有些时日,已经开始通过邮局订《今日早报》。可惜后来,我一直都没能遇见他。听王股说,他在大理和那位主编吃过一顿饭。主编已经请了长假,说要带着妻子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日子里,去所有她想要去的地方。大理,是他们来了后觉得不想再离开的地方。
听着,瞿颖宁显得有些动容。她坐在我的房间里和我聊天,说如果顾骜能够像那位主编对自己的妻子那般不离不弃,那她这辈子赌的最大一把注,赢了。
瞿颖宁结婚后,和顾骜的生活并没有发生多大的改变,还和原来同居时一样,只是现在吵架,不能轻易说分手了。她也从这种婚姻生活里得到了点小女人的“好处”,那便是顾骜钱包里所有的钱,都交给了她。
“男人没有钱,就好像女人毁了容,出去见不得人。”她说。
在她心里,结婚前那一段小插曲,似乎并没有留下多大的痕迹。她又很肯定地告诉我,在女人原谅男人之后,女人心里是不是留下痕迹,关键还是要看这个男人怎么做,能做到怎样。如果他真的改了,这种转变,敏感如女人,都能感受得到,更何况是她。
我听着,不置可否。关于我的事,瞿颖宁并不知道,但我承认,这一夜她对我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