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外公的决定方法过于孩子气。胡留乃阿姨说,看似赌博,却又无法称为赌博。这句话的意义我现在再清楚不过了。
“这样我明白了。不过,我们每个人都被分配到一个颜色,而且一直都是固定的不是吗?以我来说,颜色是红色,这从来没改变过吧!若是如此,为何每个人在新年会的时候还得再—一穿上跟自己所属颜色相同的运动服?”
“那是因为……”阿姨脸上的微笑消失,呼吸困难似地摇头。“他变得认不出孙子们的脸了啊,渐渐无法区别了。不只是这样,连记忆力也变得很奇怪。所以就算要折纸,要确定穿著这个颜色运动服的人是谁,每次也都得见到本人才能够知道,要不然就不会有印象。”
“这样,难不成……”虽然觉得讨厌,但我还是想起富士高哥哥所说的外公将他和世史夫哥哥搞错了。“这是指爷爷变痴呆了吗?”
“当然,”不知为何,阿姨的声音像是生气般地粗暴了起来。“就是这个意思啊!”
“这么严重吗?”
“平常是还好,并不是常常出现症状。所以大半的人都不会注意到。”
“只有阿姨知道吗?”
“居子太太当然也知道,就是这样她才可以那样子和我讨论。”
“因此我还是保持沉默比较好吧?”
“对,可以的话就别说出去。虽说总有一天,症状会严重到无法隐瞒的程度。但若是在这个时期被揭穿,我认为还是不太妙。至少在写好遗嘱之前都要隐瞒著。否则,就白白给姊姊和叶流名引起骚动的机会了。或许会说什么痴呆老人的决定无效。要是事态演变成那样,就只会混乱到无法收拾的地步了。”
“我明白了。如果是那样,我会保持沉默的。”
“真的很感谢。”
“只是作为交换条件呢,”在大家面前要捏造什么一连串的假话,在下楼到达厨房之前,我还是一筹莫展。但眼前这时就有好借口了,我暗中称快。“我有个请求。”
“什么?”
“今天一整天,或者严格说,在傍晚以前,可以在客厅继续开新年会吗?当然要全员出席。”
“那当然没有问题。”那么喜欢开宴会吗?阿姨暗地里露出的表情,似乎是想起我还未成年,她翻了翻白眼。“反正今天你们在回去以前,也没有什么预定计画。不过……’
“那就拜托您了,就这么说走了哟!请务必召集全部的人。槌矢先生、友理小姐、居子太太,当然爷爷也要。”
“可别让爷爷喝太多了。”阿姨皱了皱眉。“他的身体本来就出现很多问题了,只是q太郎不知道而已。”
“是爷爷昏倒了数分钟,还失去意识这件事吗?十分担心的阿姨,还曾拜托爷爷去脑神经外科就医。”
“你连这种事都知道啊?你的情报到底是跟谁买来的?”
“当然是从爷爷那里知道的呀!”我急忙打断因为起了疑心,语气愈来愈激昂的阿姨。“当然,没有必要强迫爷爷喝酒。只是,务必要让爷爷跟我坐在一起,这样就可以了,也是到傍晚为止。”
“我知道了。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我答应你。临时需要的料理,我也会拜托居子太太准备。”
“请不要跟大家说是我的主意,就说是阿姨的提议。”
‘“好的、好的,我会遵照你的吩咐。”
“真的非常感谢您,要是能在中午以前开始,那就太感激了。”
“那我马上去准备。”
“对了,阿姨。”我忽然想到要趁此机会,把能确认的事情确认一下。“河添昭太这个人您认识吗?或者是钓井真由?”
“河添?我不认识。我想我没有认识这名字的人,记忆里也没有钓井这个人。他们是谁啊?”
“没什么。”她看来并未说谎。爸爸与钟之江姨丈之所以遭到陷害,应该只是外公的个人行为,与胡留乃阿姨完全无关。
“没什么。”
胡留乃阿姨回到本馆去,我许久才感到放下重担的解放感。已经没问题了,这样一来,杀人事件就不可能发生了。全部的人都集合在客厅里,我也不著痕迹地监视著众人的行动,外公就不可能遭到杀害。之前我提过,最后一轮的前一轮,也就是第八轮,一定要作为测试之用,因此第七轮是可以尝试新方法的最后机会。在这最后的机会,我总算能够确定具有决定性的阻止方式了,这方式还意外得到胡留乃阿姨的协助。
对了,小心驶得万年船。我来到本馆会客室,拿走用来装饰,插满了蝴蝶兰的花瓶,不厌其烦地再三确认无人见到后,再将花瓶拿到主屋。我甚至神经质地担心起窗外可能有人看见。最后,我终于顺利地将花瓶藏到杂物间。如此一来,凶器也预先处理好了,已经犯不著担心它。我的内心毫无怀疑地深信著,不论再发生怎样难以预料的事,外公也绝对不可能被杀。
或许是太安心而导致亢奋,我竟然无法静下心来。于是,我决定提早到客厅等著。里头一个人都没有。当然,隔扇、拉门以及玻璃门的玻璃,都完全没破,连挂轴也是完好无缺。我虽然相当清楚时空“重设”的情况,但在亲眼见到一切安好之后,也不自觉地笑容满面。现场真是“复原”得十分完美。
不久,居子太太现身了,她开始准备起料理,我满心欢喜地自动说要帮忙。或许是因为胡留乃阿姨的指示,友理小姐也出现帮忙,不久胡留乃阿姨也来了。性急的人,也就是想要从早上就喝酒的一伙人,也纷纷露脸。世史夫哥哥、瑠奈姊姊、富士高哥哥、舞姊姊、叶流名阿姨、妈妈与槌矢先生一起出现,接下来只差外公就全部到齐了。
但是最关键的外公却迟迟没有现身。槌矢先生到二楼去请外公,却马上回来。“没有在房里,有谁知道他在哪里吗?”他说。
就时间而言,即使外公已经到主屋去了,也是很正常的。瞥了一眼时钟的我,在下了如此判断之后,便站起身来。我对大家说,方才好像看到外公往主屋的方向去了,所以去看一下。当然,我没让包括槌矢先生在内的任何人,与我一同前去寻找外公。以到目前为止的经验来说,任何人都有可能变成“代理’犯人,一个不留神,让谁和外公待在一起的话,无疑地便制造了让他犯下杀人罪行的机会,这么做就愚蠢到了极点,于是我决定独自前去。好不容易走到这种地步了,为了摘取最后的甜美果实,我希望不要再度发生事件了。
我通过走廊,进入主屋,在穿过厨房,正要爬上楼梯时,忽然吓了一跳,脚步不禁停了下来。有个人从地板往上瞪视著我。
是外公。他两脚挂在楼梯上,仰天倒在地板上,头部朝著厨房方向,双手举过头呈现万岁的姿势,披散开的白发染上腥红,朝上瞪视的眼球变得白色混浊。
我当场一屁股坐倒在地,若有任何人在此时看到我的表情,就会觉得我发疯了吧!这的的确确是个恶梦。虽然感到怅然若失,我还是提起外公的手腕,却忘了要量脉搏。这样的自己真是可笑到了极点。
毫无疑问地,外公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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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对杀人事件的最后挣扎
我不得不认为,或许自己根本就是受到诅咒。在前一轮所使用的策略,应该已是万无一失,即使说毫无破绽也不为过,外公不可能死亡——除了那件被我忽略的事。
只有一件事我忽略了,那就是瑠奈姊姊的耳环。若是早上下楼到厨房去的时候,把它捡起来就好了。如果我没有连这点小事都偷懒,外公就不至于死掉。对!外公这次根本没被任何人杀害。他是为了偷喝酒,才会到阁楼去,却在爬上楼梯的时候,踩到了那个现在已扁成一团的印章形状耳环,因而失足跌落。楼梯的坡度过陡,也是意外发生的原因。外公因为不小心滑倒,头部猛烈撞击到阶面,就这么轻易地死了,简直像是在开玩笑。虽然“时程”可因为“重设”而重新来过,而将这个意外彻底消除;但若无法消除,就真的成了让人欲哭无泪的过失了。
可恶!真是的!在我心有不甘地咬牙切齿时,一月二日再度“重设”,进入了第八轮。到了凌晨三点,我甚至没有掐大腿驱走睡意的动作,就直接从被窝里跃身而起。我对于自己的愚蠢,已经感到十分气愤,立即到楼梯上拾起耳环。为了这个小得不能再小的物体,让前一轮几近完美的对策完全徒劳无功。一想到这,现其说心有不甘,我倒还比较想放声大笑。
好了,终于进入第八轮。先前曾经提过,在最后一轮前的这一轮,要作为测试用。因为,一旦进入最后一轮,就无法重新再开始了,因而必须将全部的程序约略排练一次。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一轮算是一种彩排。已没闲工夫进行新的策略,为了在最后一轮毫无误差,这一轮非得确实地演练一遍才行。
到目前为止,就我的判断,最能确实阻止外公被杀的策略,其实就是陪著外公喝酒。因为,将包含外公在内的全体关系人,全都集中到客厅,也就是说,前一轮所尝试的策略,难以证明修改后是否仍具可行性。确实,似乎只有瑠奈姊姊的耳环这部分出了差错。我也认为,只要拾起那个耳环,在这一轮使用相同的策略,一样能顺利达成目的。在拾起耳环后,策略便会是完美的,但既然未曾真正尝试过,骤然采取这个方法也并非上策。即使是现在的我,虽也认为这个方法的确完美。不过,在客厅宴会达到高潮时,也就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尝试要杀人的“犯人”,并不见得绝对不会出现。因此,为了确保犯人绝对不会出现,这一轮只能以保守的方式,老老实实地排演了。
这样是否太谨慎了?但我认为,慎重其事也有必要性。只要我陪外公一起喝酒,就能保证绝对没问题,那这样不就没有演练的必要了吗?不如在这一轮尝试别的策略,只要在最后一轮使出最后手段即可。那种在喝得烂醉之后吐得乱七八糟的痛苦回忆,不就不必再重来一次了?
其实,我并非没这么想过,也感到自己似乎太谨慎了,但我的个性就是如此,实在无法改变。长年遭受“黑洞”摆布的结果,已经让我豁达地认为,在这个世上没有绝对的必然,所谓的命运便是如此。不!应该说,命运本身正是不确定性的典型代表。“一切都是命运的缘故,因而无法避免”的说法,乍听之下难以否定。但是,在反覆现象中,未来可能会发生的事就分支成数种可能性,对已经习惯这种事的我而言,那句话可是一点说服力也没有。我能通过海圣学园的人学考试,并非是我的命运。即使没能考上,也是取决于我的意志。没错,在黑洞中,我就是能够改变命运的游戏主角。正因如此,我才感到害怕。
到目前为止,我都是因为自身心情的浮动,而相当程度地改变了命运。将与原本那一轮截然不同的某种事实,作为那一天的“决定版”,而成为最终发生的事实。这种事对我来说,只是家常便饭。那种任性的、只能称之为暴行的行为,我都能满不在乎地让它发生。这是因为,我并不是什么大人物,而只是个平凡的人。即使我时常些微地改变命运,也没什么大不了,因此就无须挂怀。但攸关别人生死的“修正”或“变更”,这倒是头一遭。我无法毫不在意地放任不管。
虽然掉入黑洞时,在加入许多的变化之后,最后才决定让“决定版”和“第一轮”相同的经验并非未曾有过。不过,那通常是与日常琐事有关,我才会心无挂碍地去做。并非必须完全“从某事开始,以某事结束”,而与第一轮一模一样,等同回到了原点。以前,我只要大致上回到原点,总觉得“这样也没什么好”而马马虎虎地进行“复原”的工作,即便如此,我也觉得没有太大的关系。
只有这次不能如此,连细微的部分,也得完美地按著第一轮来进行。要是不这么做,就无法阻止外公被杀害了。换句话说,不是单纯地陪著外公喝酒,事情就可以解决。从我起床的时间开始、到用餐的时机、与外公的对话,都必须与第一轮完全相同。否则,极有可能再度产生微妙的失序。使得外公被杀害的决定性行为,以及时程的微妙失序两者,我无法断言两者是否绝对没有关联。正因如此,演练是必要的。
但我又察觉到,这如此便意味著,我有可能犯下意料之外的错误。仔细回忆起来,在第一轮的“时程”中,我并未到楼梯去拾起耳环。在“重设”之后的凌晨三点,如果仔细思考,但由于前一轮失败的悔恨和气愤,我在凌晨三点一醒来,就立刻去取回耳环了。当时的我,尚未有不能做这件事的自觉。为了要和第一轮采取相同的行动,我必须再度睡回笼觉,因此,注意到这个错误,也已经是在回到被窝之后了。
虽然觉得很糟糕,但毕竟太迟了,真是个突如其来的过错。人只要一失败,脑压就会升高,因而重复失败。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我只能祈祷这个出现不一致的地方,对于整体程序来说微不足道,并且继续进行演练。
超过早上八点后,我下楼来到厨房。外公与胡留乃阿姨及居子太太,一如往常地谈论著折纸的事,我忍着听到最后。之后,又为了再度睡回笼觉,而回到阁楼。在“时程”中,我应该要睡著才对,但由于太在意之后的发展结果,怎么样也睡不奢。我苦闷地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等到接近中午的时刻,才动身前往本馆。
穿过走廊时,突然有种不协调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