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秋发热,流不少汗,这好歹退了热,也不敢让他沐浴,怕再受凉。
“嗯,好多了,你去弄些吃的来,我饿得慌。”
这实在太不象公子说的话,公子就算没病的时候,也是要劝着吃的人,如今云淡风轻的模样,怎么看都是装出来给人看的!唐顺手里托着手巾,楞在床前,突然觉得心里堵得太难受,“扑通”跪在地上,匍匐着身子,“呜呜”地哭了起来。 (私 享, 家)
知秋想伸手拉他一把,动也动不了,够也够不到,索性作罢,说道:“你要哭也起来哭,跪在那儿不累吗?”
唐顺跪爬到知秋身边,抱着他恸哭失声:“公子,你为什么要这样?怎么,怎么不问,我们为何住在这里?将军为什么这般绝情?公子啊!你哭出来吧!公子……公子……将军为什么那么对你?”
知秋自是知道,这些时日,唐顺贴身照顾他,身上那处的伤,断是瞒不过他。外人看来,这定是荒谬至极,兄弟乱伦后,又被大哥逐出家门。若不是这些年跟着自己,唐顺怕也要把自己当妖孽看。
知秋抚摸着唐顺哭得乱颤的肩膀,唐顺的眼泪流得汹涌,自己的双眼却干涩得很,竟是一颗眼泪也挤不出。乌云罩顶,眼前身后,都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这是还债,唐顺,要还到债清的时候。”
两天后,大哥的亲信鲁远峰带着几车的物品,到了知秋的小院。唐顺说,先前就是他送他们过来的,大哥从那天之后再没露过面。鲁远峰离去之前,到了知秋卧室,对他说:
“送来的是三公子留在将军府上的东西,若有遗漏,派人过去拿便是。日后缺少什么,可以直接和将军府的管家说,将军定不会亏待于您。三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大哥,他可有话留给我?”
“将军让属下带给三公子四个字,好,自,为,之。”鲁远峰说完,抬头目视靠坐在床上的知秋,脸上似看不出什么,“鲁某告辞,您可有话要带回?”
知秋似想了想,平静地说:“谢谢大哥,要大哥……多保重吧!”
个多月过去,知秋勉强能下地的那天,外头下起小雪。他早前就嘱咐唐顺多注意宫里的消息。这院子洪煜赏他有段时间,但他很少过来住,留的也就是几个看院的,想当时大哥命人将自己搬过来,也是匆忙,并没仔细请过人,大部分的他都不认识,因此更加依赖唐顺。
过了晌,唐顺从外头回来,进屋就关了门,匆匆地走到他跟前,在他耳边说:“万岁爷身体好不少,据说过两天要上朝了呢!”
暮霭沉沉,楚天辽阔,知秋的心迷失在铺天盖地的一片冰雪之中,竟然已是无法喜悦。他便觉得自己似乎在大哥发疯的那个夜晚,丢失了些什么,再也拾不回来。
天冷以后,知秋几乎日日缠绵病榻,虽不致命,也恹恹无神,竟日也不说两句话。唐顺儿急在心里,却无可奈何,他在这院子里混得并不如意。无论在宫里,还是在将军府,知秋都是极受重视的人,因此唐顺儿办什么事,总有人通融帮助。这不大的院落,却唐顺儿碰了不少钉子。
知秋在朝廷上官位不高,俸禄微薄,根本供养不起这里的奴才。皇上赏下来的,自有宫里来支付;后来叶文治找过来的,由将军府负担。这不靠主子吃饭的奴才,对主子自然就不那么上心。尤其如今皇上大病初愈,文治对知秋又不咸不淡,更是没人把知秋当回事。
有时让他们找个大夫,能磨蹭半天,唐顺儿气到,骂了他们两句,他们还大言不惭地反驳,说这院大小事务支出,要先经过将军府同意,那头没准,是任谁也不敢办的。这种事唐顺儿不敢和知秋说,只在心里默默地祈祷,希望皇上早些痊愈,好把公子接回宫里。
终于在唐顺儿听说皇上龙体开始好转的小半个月后,一辆貌似普通的轿子停在知秋家中的侧门处。可随行来的人,却非一般人,他是禁宫侍卫总管,冯世渊头等亲信。
“公子,公子,万岁爷来接您了!”
知秋见唐顺儿从外头匆忙跑进来,一付欣喜若狂的模样。唐顺儿的欢喜,并没有感染到知秋,他低着头,似乎还叹了气,并没有立刻回应。
“公子,”唐顺儿试探地问他,“您不高兴?”
知秋抬头,冲他淡淡笑了笑,说:“帮我更衣吧!”
宫门处换了辆华丽的轿子,初冬的太阳正从宫墙上懒洋洋地洒下来,知秋悄悄掀起窗帘,唐顺儿小跑地跟着轿子,见他掀帘,憨厚一笑……两旁依旧无边无际的红色宫墙。知秋忽然想起初次进宫那天,钟卫在宫门那里挨骂。他的轿子也是如此飞快地经过,当时的他,心里一片坦荡和好奇……屈指算来,已经是六七年前的事。
轿子停在南书房的门外,知秋走出来,看见御书房总管郎忠等在跟前,哈腰和他请安:“公子,万岁爷在里头等您半天了!”
书房里燃着檀香,洪煜歪在炕上看奏章,外头的动静早给他尽收,知秋迈进门,他炯炯双眼已经堆满笑意,迎接着知秋冷冽的身影。知秋稍作停留,便信步走上前,面前这人照比上次见面,精神很多,虽仍显清癯,那股洪煜惯常的气势已经恢复大半。知秋几乎贪婪地盯着洪煜看,忘记了彼此间致命的症结。
“叶知秋,你让朕想得好辛苦!”
话语间,洪煜将知秋紧紧搂进怀里,而这一次,知秋意外地没有挣扎,相反,他用力环住洪煜,唯有亲密无间地和他拥抱在一起,才能确认这一切并非梦回的幻想。只是本应该洋溢心间的喜悦,此刻被一股难言的愁苦幽幽地霸占着,知秋在洪煜的怀里,竟是丝毫笑容也挤不出来。那短暂的刹那,叶知秋已经明白,自己这是迈出粉身碎骨的第一步。
70
刚过十五,太监们正忙着撤掉元宵节的宫灯,纷纷扬扬地下起大雪。
“怎么又下了呀?”新来的小太监议论着,“今年这雪下得也忒勤了点!”
“这叫瑞雪兆丰年,好兆头,明年要是好年景,万岁爷一高兴,你们都跟着借
光!”监管的大太监一边说着话,一边指点着:“小心着点儿!这是烫金的,弄坏
了,罚你们半辈子工钱也赔不起!”
感情你不用扫雪于活,净说风凉话儿!小太监在心里偷偷嘀咕着,见头儿忽然满
面笑容,点头哈腰地迎了上去,抬头一看,竞是宫里的大总管,吴越满来了。众人
呼啦啦请安,吴越满头都没抬一下,只问了领头的:“三公子那里,别等着人来叫你,
再过去扫,长点眼力介儿。”
“奴才知道了!这就派人过去!”
刚入冬那会儿,洪煜就将叶知秋接回宫里住。在西门外开了块空地,要给他专门
盖个园子,现在兴建之中,他就住在一处僻静的宫院。去年洪煜一场大病,惹得人心
惶惶,头目的几个,心里是有谱儿的,但其他人,也摸不清什么底细,只觉得宫里戒备
陡然严起来。接着似乎风平浪静,直到知秋进宫,好象凡事又是按部就班了。
看主子脸色行事的奴才,最是能感知宫中权势细微的变化,如今就算是皇后娘娘那
里主事的公公,到了叶三公子的院子,也不敢大声说话的。随身伺侯三公子的那个叫唐顺儿的太监,依旧没什么官职,可原来顶头管他的朗忠朗公公,见了他都和颜悦色的。
“奴才亲自去问的,说是咳嗽得紧,”此刻朗忠躬身站在洪煜跟前儿,“今儿个不来了。”
洪煜批奏批得正烦,见朗忠这么说,抬起头,皱着眉头问道:“找太医看过没有?”
“没,三公子自己写了方子,让唐顺儿到太医院抓了药,说躺两天就好了。”
“胡闹!他还真是久病成良医了?”洪煜站起身,将奏折往旁一推,“朕去看看他!”
知秋现在住的院子不大,但胜在精致,庭院里种着几棵冬青,灌木丛被奴才修剪成不同的形状,甚有些可爱之态。洪煜走进门,正下着鹅毛大雪,却有奴才顶着雪扫院子,不解地问身边的朗忠:“扫了又下,这不白扫么?”
朗忠自然知道这是下头巴解,做样子给人看的,又不好明说,点头哈腰地搪塞过去。奴才卸去洪煜的斗笠皮氅,小心地掸落漏在他身上的雪花。迎出来的是于海,估计唐顺儿这会儿正忙着伺候知秋更衣呢。
“去跟里头说一声,不用他出来接驾。”洪煜朝四周看了看,知秋不喜欢名贵的东西,住的地方,总是简单雅致,犹有一股质朴儒雅的男子之风,“还有,于海,你交代御膳房,晚膳这里开。”
洪煜独自一人朝里面知秋住的房间去了,刚一转角走进廊子,就听见知秋隐忍的咳嗽声,唐顺儿正从里头走出来,小心地带上门,见了他连忙下跪请安。洪煜将手指竖在唇上,示意他噤声,然后,轻轻地推开门,却见知秋早已穿戴妥当,长身玉立,正等着他呢。
“本想吓你一吓,不想你整装待发。”洪煜笑着走到近前。
“皇上从转角那儿一迈进长廊,臣便听到了。”知秋一掀雪白襟袍,跪在地上,双手前铺,额头轻抵掌背:“臣叶知秋,恭请圣安,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洪煜轻轻叹了一口气,待他请过安,伸手挽起他:“你呀,从前不懂规矩,朕教你,你鄙视繁文缛节,如今怎么的谁都没你守规矩?说是没有外人,不必拘礼,你倒不听朕的。”
知秋脸色灰败,双眼之下阴影极重,似是极力忍着不咳嗽。洪煜看得心疼,在他后背拍了拍说:“忍着做甚?要咳就咳吧!”
这一说,到真的是象开了闸,转身咳得整个人蜷了起来,竟似站不住般,那声音从胸腔里轰轰地震荡而出,如同擦过粗石瓦砾,沙哑得很。洪煜忙不迭地在倒了水给他,却被知秋轻轻推了,话也说不出的时候,又如何能喝水?
“来人呐,来人!”洪煜慌忙喊人。
门开了,唐顺儿的伺候下,又宽了衣,躺会被里,这才顺了些气,咳得浅了,借着他的手,喝了些水。太医不一会儿就来了,是洪煜执意要请的,他如今是信不过知秋的话,从这次回宫,他身子就没安生过,闹腾一次又一次,每每病起来,都不肯让大夫诊治,自己草草写个方子了事。
来的是太医院的院判顾郴,细细地诊过之后,说:“三公子开的方子,都是对症,臣加两味少为贵重的滋补之材,再以银针帮他安神止喘,这病总需要时日,慢慢将养的。”
洪煜不肯离开,坐在床前,看着细长的银针扎进知秋的身子,心里给什么揪得紧。知秋倒不以为然,急喘了阵,对他说:“皇上就是要看臣被扎得跟刺猬一样,才肯罢休。”
顾郴想,这满天下估计只有三公子敢用这口吻跟皇上讲话,于是,低头不言。
“就是由着你的性子,才耽误成这样,以后朕派太医来,你就得看!不准自作主张。”
扎了针,又灌了药下去,叶知秋沉沉地睡了.洪煜从他房间里走出来,见唐顺儿正守在门口,说:"你过来,朕有话问你."
单独的屋子,四周没留奴才守候,洪煜开门见山地说:"你家公子在将军府可是有过什么闪失?"
唐顺儿跪在地上,有些不解,"万岁爷的意思?"
"你少跟朕装蒜!"洪煜面色沉下来,顿时不见平日里的友善和亲切.
"奴才,奴才……"唐顺儿窘迫万分,不知如何是好:"奴才不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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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顺儿的慌乱,让洪煜多少了然,果然是藏了不少的事,他并不急切,只安慰道:“你但说无妨,朕一来不治你罪,二来不会与你家公子告状。”
沉默了好一会儿,跪在那里好似反复衡量,唐顺儿半天喏喏地说:“万岁爷您别为难奴才了,奴才真的不能说。。。”
洪煜冷笑一声,语调不急不缓,也不见怒气:“你个奴才,倒真觉得有你家公子袒护着,就是连朕也不敢动你?在朕眼前儿,也不必说真话了,是不是?”
“奴才不敢!”唐顺儿嗑头如捣蒜,“奴才不敢欺骗皇上!”
“那你怎的不说?”
“这。。。这。。。。。”唐顺儿顿时泪流满面:“公子自从那次进宫见了万岁爷,回来就。。。。就想不七,服毒自尽,好不容易被军救回来,才赢弱不堪,总是缠绵病榻的!”
洪煜朝后一靠,顿觉万剑穿心,方知这人对自己用情如此之深,却不曾让自己知道。
“公子不让奴才往传,说若传了出去,就送奴才走!万岁爷千万替奴才保守秘密。”
洪煜挥了挥手,示意唐顺儿撤了。他站起身,穿过回廊,雪下得正大,轻飘飘的,无风无浪,想起当年知秋乘着酒兴,在雪中舞剑,眉目间皆是爽朗情义。曾几何时,他几番猜测知秋对自己的感情,究意有多少,逼迫着他承认和表白,这人就是顽固,不肯泄露丝毫,屡屡惹得他无可奈何。如今,洪煜却高兴不起来,如此绝烈之人,将来拖兴起权势之争,知秋如何立足?
直到听见屋里传出低低的咳嗽,洪煜长长抒了口气,抛却愁绪不提,转身进了门。知秋果然是醒了,翻了个身,睁眼看着他。洪煜走到跟前,坐在他身边,摸了摸他搭在被外的手:“醒了?饿不饿?朕传晚膳给你?”
知秋摇了摇头:“吃药就吃饱了,哪还有空地儿给饭留着?”
“多少陪朕吃一点儿。”
知秋不好推托,便应了。中间唐顺儿送来刚煎好的药,看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