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中午那块
吃剩的面包权充了晚餐,结束任务时已饿得眼花缭乱。
这一天的晚上李师傅的妻子吃的也是面包,吃到一半不知怎么呕
吐起来,女儿君君喊来父亲,父女二人一通清洁,金葵正巧下班回来
,帮忙一起将李师傅的妻子送到附近的一家街道诊所。李师傅到北京
后带老婆来这里看过病的,医生早知道他们状况拮据,只是出于救死
扶伤的义务才把输液的针管插在了病人的手上。医生对李师傅说:这
一瓶药我先给你们输上,是不是接着输你们家里人赶快商量。李师傅
面带难色地问:还要输几瓶啊?医生答:今天晚上起码得输两瓶吧,
最好连输三天。李师傅接不上下句,金葵站了出来:就输三天吧。我
们付钱!
当天晚上金葵去了商场,退掉了高纯送给她的生日礼物。那只精
美的女包价值一千二百元整,一千二百元对于李师傅妻子的病状来说
,足以缓解燃眉之急。
李师傅妻子的病况在连续三天输液过后,果然大大好转。三天后
的一个中午,金葵带着君君去了一家餐厅上班。那家餐厅闹中取静,
老板是个女的,也是观湖形体训练班的一个学员,练了三个月依然形
体臃肿,也不知练以前该是什么分量。这女老板很给金葵面子,同意
君君当天上班,工资开到八百,还管两顿正餐。八百块钱对李师傅一
家当前的现状,几乎可算雪中送炭!
一连两天下雨,周欣哪儿都没去,高纯任务简单,反倒百无聊赖
。第三天雨过天晴,周欣午后即出,高纯扔了干啃了一半的方便面,
随着太阳姗姗的去向,一路向西尾随。
午后的京西,雾霭深沉,百望山公园山势雄浑,林莽含烟。周欣
负云登顶,居高临下,天地之美尽收眼底。山下,能看到公园门前停
了些大车小车,能看到如织的游人和旅行团的小旗。高纯的车子,也
就停在门前的停车场里。他透过车前的风挡玻璃,盯着公园的大门。
太阳终于沉到山后去了,百望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阴影。高纯看
到,周欣出现在公园门口,一边拨着电话,一边向等在路边的出租车
走来。这时高纯的手机忽然响了,他接起电话,电话正是周欣打过来
的。
“高纯吗,我是周欣。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第五章惊(4)作者:海岩
高纯吓了一跳:“啊……啊,当然记得,你身体没事了吧?”
周欣说:“没事了,上次真是谢谢你啊。你现在在哪儿,今天有
空吗?”
周欣这时已经走到高纯的车前,高纯连忙将身体缩到方向盘下,
声音也被手捂得小了许多:“啊,我,我没事,我在外面呢,你有事
吗?”
周欣从车窗的一侧走过去了,很惊险地没有看到车内的高纯,“
我想请你吃顿饭你今天有空吗?啊,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想表示
一下感谢……你有空吗?”
高纯微微探起头来,把一双眼睛露出窗沿,他看到周欣已经走到
路边的一辆出租车前,拉开车门上去,他才敢坐直了自己的上身。
“啊,你是说今天吗?”
周欣约会高纯的地方,是一家气氛别致的餐厅。餐厅的规模不大
,却是白领和小资趋之若鹜的那类去处。这顿晚餐的主题本来只是聊
表谢意,但餐厅里昏暗的灯光和餐桌上浪漫的蜡烛,竟在隔席而坐的
这对男女之间,弄出了几分幽会的味道。这种味道恰巧被刚刚到这里
打工不久的君君嗅到,君君坐在一台收银机前学着收账,隔了长长的
吧台,远处角落里高纯和周欣的哝哝低语,把君君看得一愣一愣的。
面对一杯饭后的冰饮,高纯和周欣讲述了各自的身世。高纯相信
周欣的讲述发自内心,但他自己的讲述则必须真伪两兼。
他说:“我从小就喜欢跳舞,但现在我的理想差不多已经破灭了
,我只能找一份糊口的工作。”
周欣笑问:“就是为老板开车?”
说完了真话,便是谎言,高纯撒谎,毕竟有点结巴:“我,我不
会别的,幸亏……学过开车。”
周欣把高纯的语迟当作了伤感,于是安慰他说:“开车也不错啊
,你看老板不在的时候,你多自由啊。”
高纯也就笑笑:“你更自由啊,你可以从事你喜爱的艺术,至少
你喜欢画画,就可以画画。”
周欣也笑:“我们一帮画画的办了一个画坊,中国好多画家的画
其实相当好,只是缺少推广的渠道和宣传的平台,所以我们还想到国
外去办画展,把中国的画和中国的画家介绍到全世界去,这都需要钱
。”
高纯问:“光靠当秘书的这份工资,能凑齐你们办画展的资金吗
?”
周欣沉默片刻,似乎实话实说:“其实,我去那家公司当秘书,
不是为了挣钱。”
高纯问:“那为什么?”
周欣说:“是我妈妈叫我去的,是为了完成她的心愿。”
高纯问:“你妈妈……为什么希望你去做公司的秘书,你妈妈是
做什么的?”
周欣说:“她是做会计的,一个普通的会计。”
见周欣表情严肃,高纯试图让她恢复轻松,他笑着说道:“你妈
在公司里做会计呀?听说那可是最挣钱的工作!”
但周欣并不笑,她说:“我妈妈只是个记记账的小会计。现在她
连记账也记不了了,她病了,她回家养病去了。”
高纯也只得严肃下来,问:“你出来工作挣钱,就是为了治你妈
妈的病吗?你爸爸呢,在家照顾你妈妈?”
周欣说:“我爸爸早不在了。”
高纯愕然。
“我跟你正好相反,我爸爸得了重病,我妈妈不在了。”
双方都沉默下来,互相体会着人生百味。少顷,周欣举杯:“干
一杯吧,让我们同命相怜吧。”
他们彼此倾诉,彼此安慰,谁也没料到餐厅收银台里还有一双幼
稚的眼睛,始终盯着他们。
饭后,高纯开车送周欣回到公寓。下车前,周欣对高纯说道:“
我想求你再帮我一个忙,你愿意吗?”
高纯问:“什么忙?”
周欣沉默一下,似乎字斟句酌,她说:“我想请你……当我的男
朋友,你愿意吗?”
高纯吓了一跳,不知自己是否听清。
从周欣的住处赶到观湖俱乐部,时间已经很晚,金葵在俱乐部的
后门,已经等得很不耐烦了。高纯解释今天目标回家太迟,自己又刚
去吃了一份盒饭。
第五章惊(5)作者:海岩
两人边说边走进俱乐部内,穿过一条暗暗的内部通道,分别走进
男女更衣间。几分钟后,两人出现在空荡荡的练功厅里,金葵把一盘
磁带放进练功厅的音响带卡里,“冰火之恋”的旋律在夜深人静之时
,显得格外动人。他们没有开灯,窗外的月光如水银泻地,他们在朦
胧的水银上舞起衣裙。音乐的音量不大,月光也宁静无言,他们的舞
蹈并不惊天动地,但却轮回着欢乐与痛苦,凄凉与甜美……
街上的夜晚则是金黄色的。
街上没人了,高纯和金葵才开车回家。路上,他们不知怎么谈起
了周欣。
周欣的身世,让高纯对她不顾艺术家的斯文去当一个私营老板的
秘书,有了宽容的理解,而金葵不知是否出于女人本能的嫉妒,对高
纯为周欣所做的解释嗤之以鼻,她坚信一个人的选择如果正大光明,
也就用不着为自己再找那么多借口,什么母亲的心愿之类,牵强得有
点风马牛不相及。而高纯觉得生活中的每个人都有自己面临的困难,
就算是为挣钱也没什么不好呀,周欣除了要给她妈妈治病,她和一帮
穷画家还办了个工作室,搞艺术没钱也是不行的。
金葵说话越发尖刻起来:“反正我是不会为了艺术这么挣钱的,
她妈妈要是个正直的人,也不会希望自己的女儿用这种办法挣钱给她
治病。除非周欣真爱那个陆老板,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高纯讶然:“周欣……真爱那个陆老板?”
金葵歪头,奇怪地问:“怎么,你不希望她真爱那个陆老板吗?
”
高纯连忙摇头:“啊?没有,真爱当然好啊,爱情万岁嘛。”
高纯显得言不由衷,金葵心中悻悻,当然悻悻得也无据无凭。
第二天,高纯与往常一样,早早开车走了。金葵也趁早起床,凑
热闹与君君一起在门外的水池洗漱。君君看着高纯开走车子,悄声对
金葵检举揭发:“金葵姐,昨天我看见高纯哥了。”
金葵问:“在哪儿看见的?”
君君说:“在我们餐厅呀。”
金葵问:“在你们餐厅,什么时候呀?”
君君说:“昨天晚上呀。他带一个女的,在我们那吃饭,我在吧
台里边没法过去跟他说话。我们餐厅有规定,不让职工跟熟人聊天。
”
金葵脸上有些沉不住了:“他带一个女的?那女的……什么样啊
?”
君君回忆:“嗯,比你稍矮一点,梳短头发,挺好看的,穿的挺
讲究的,一看就是个白领。是不是高纯哥单位里的同事呀?”
金葵愣了半天,连她自己都没有发觉,当她再次开口,声音竟变
得气愤难耐:“昨天几点?”
还不到午饭时间,周欣就出现在东方大厦的门口,她和另一位女
子一起上了公司的一辆汽车。高纯正要跟上,陆子强忽然一个电话命
他留下,并且让他下车上来。
这是陆子强第一次叫高纯走进自己的公司,一个公司的工作人员
把高纯从公司门口带了进去,一直带进了陆子强的办公室里。工作人
员退去之后,陆子强让高纯汇报了周欣这两天的表现。
“这两天没什么表现,她每天过来上班,不上班的时候就去那个
画坊和那帮画家在一起,还去公园画过风景。”
“她带人去过她的住处吗?”
“没有,前天她搬一幅画回去,还是让我……”
陆子强没听清:“让谁?”
高纯自知语失,连忙遮掩:“啊,还是让我上次跟您说过的那个
男的搬的,那男的也是他们一伙的画家,把画帮她搬上去马上就走了
。”
陆子强看定高纯:“她昨天晚上在哪儿吃的饭?”
高纯吓了一跳,惊慌不知何以作答:“昨天晚上……”
陆子强尖锐的目光,让高纯几乎以为昨晚与周欣共进晚餐的事“
东窗事发”了,他的气息变得短促起来:“昨天晚上,昨天晚上……
她和画坊的一个画家吃的,在光华路那边有个餐厅。”
“又是那个年轻的画家?”
第五章惊(6)作者:海岩
“不是,是个年纪大一点,咳,可丑呢,脏兮兮的。”
陆子强似乎放心了一些,最后嘱咐说:“好,你就这么继续跟,
要是发现她去了什么可疑的地方,和什么陌生的人接触了,你随时打
我手机。”
高纯也松下气来:“好的。”
陆子强表示见面可以结束了:“那你走吧。”又说:“哎,以后
我不叫你,你自己不要到公司里来。”
高纯应声点头,退出了陆子强的房间,他顺着来时的通道,向公
司的出口走去。他看到这家公司的每间办公室里都有人忙碌,走廊上
的人也个个目不暇顾。在拐弯处他接到了一个手机来电,竟然又是周
欣的声音,他连忙压了嗓子加快几步,迅速走到楼道的尽头。
周欣不知在哪儿打过来的,她问高纯在干什么,是否有空,是否
愿意到他们的画坊来。她建议高纯多少接受一点现代艺术的启蒙,而
他们的画坊正可以承担这类功能。
高纯答应着周欣,匆匆挂断电话。楼道的尽头,就是公司的出口
,公司的出口,就对着下楼的电梯。高纯在按下电梯按钮后无意回首
,目光似乎被眼前的一片金色蓦然胶住,那片金色就是挂在公司入口
的那块招牌,那招牌就镶嵌于楼层白色的墙面,招牌上中英对照的两
个大字格外醒目,让高纯看得不眨一眼。
——百科!
两个大字的下面,是一行小字,与大字的张扬隆重相比,那行小
字显得镌刻细致,笔触精纤。
——百科投资有限公司。
越是在小城市里,婚丧嫁娶的阵势越是吓人。
在档次并不很高的潮皇大酒楼举办婚宴,照理绝非显赫一族,但
不仅新人的座驾披红挂彩,亲朋好友的车队也好不威风。门前鞭炮此
起彼伏,堂上宾客拱手相庆。喧闹的音乐中新娘新郎由伴娘伴郎陪着
款款走下宽大的楼梯,主持人略带诙谐的语调抑扬顿挫,烘炒着现场
的热度。
酒楼内的这场婚礼正式开锣,酒楼门外忽然停下两辆大型客车,
一群素衣男女鱼贯而下,个个仪表肃穆面目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