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对襟衣,挺拔的身躯在四月的阳光里闪着人的灵光。他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双拳格格控响,一步一步逼向狗群。
“嗷——嗷!
大灰狗凶凶地怪叫着。它是一条野狼与雌猎狗的后代,既有野狼的强悍,也有猎狗的机敏;“只要你咬住猎物,我就奖赏你!”它的主人经常这样说,也这样做,所以它才长得膘肥体壮,也轻易不放弃猎物。
杨宏眼睛紧盯着大灰狗,。心想这次一定要制住它,让它动弹不得;正欲抬腿出击,却不料脚下一滑,摔倒在地上。
群狗见状,紧随大灰狗扑了过去。
“嘣——”杨宏沉沉地摔在地上的响声,抖动着地皮,惊动着寨佬的心。
“唉呀!”他听得小玉惊叫一声,“不好!”他也在心里叫着,手握紧了火铳,脸上却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沉着。
寨佬这时心绪像一团乱麻,矛盾极了,连呼气的味道也变了。他害怕杨宏就这样被那只灰狗咬死,不,他一定要救他!
他的手开始痉挛,他的皱皮脸也抽搐起来,值得庆幸的是,今天他也带上火铣来了,他慢慢将火镜端起……
杨宏倒在地上,只觉得一阵晕眩。
有几只狗在扯他的脚了。那黄毛狗也一瘸一瘸地赶了上来,咬住了他的一只衣袖。
大灰狗向他排开了白森森牙齿,它对面前的猎物已十拿九稳,只要他一动弹,随时准备撕裂他的胸膛。可现在,它不急于下口,要慢慢摧垮猎物的意志。
苏子民脸上露出了狞笑。他心里清楚:
只要大灰狗咬了杨宏一口,杨宏必死无疑,谁也救不了他。
小玉吓白了脸,哭出声来。围观的山民们都屏住了气,不忍心把这悲剧看下去,人群中骚动起来。
“通通——通!通通!”野牛皮大鼓发出沉闷的响声。
锣鼓敲得好不揪心。杨宏躺在那里,紧张的思谋着。他娘的,怪就怪这地上太阴湿,让脚板滑了。
腰上的罗布汗巾腻腻的,透出凉气来,钻进了脊背,扩散到血液里。
寨化送的罗布汗巾果然是好东西,只是他时运不济,辜负了他老人家的好意;他相信寨佬一定会救他,不会让大灰狗咬死他;可是这样,他便会遭耻笑了。
杨宏的喉咙里有一种暖暖的细流,就像熔化的铁一样;他使劲一吞,硬灌进肚子里去,连同他的意志。他清楚他今天在“狗王节”上的价值不仅是他将来承继的寨佬的位子,是他一个汉子力量的显示,更是他获得小玉的唯一途径。
想到小玉,一股神奇的力量猛然由脚底腾地传遍全身,他扯起全身力量一声吼:“嗬喂——”
这一声大喊惊动了山谷,惊动了山民,惊动了正欲搂火的寨佬。
“嗬喂——”
“嗬——喂!
大灰狗攒足了劲,正欲把白厉厉的尖利牙齿扎进他的脖颈,被这几声大喊给怔住了。愣神间,那块罗布汗巾飞甩过来,蒙住了它的眼睛。
“嗬——喂喂喂!”
喊声未落,杨宏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气收丹田,牙一咬,电光火石般将大灰狗一手捞过抛出去;畜牲口里蹦出一个猩红的火球。
“砰!”那边紧接着响起尖厉的火铳声,杨宏一凛,一股热气擦着耳根冲过,铁砂子一齐射进大灰狗壮硕的躯体。顷刻之间,它软塌塌地瘫在地上。
“我日他娘!”苏子民大怒,抓过旁人手中的虎叉甩出去。
虎叉带着寒心的哨音直指杨宏的脑门,他顺势又将黄毛狗一举,身子一蹲,虎叉贴着头发扎进了黄毛狗的脑袋。
“好哇!”山民们齐声吼道。
杨宏收了虎叉。一切都像在梦里,一切都发生得那么突然,像有一种不可预知的东西在支配着这一切。山民们把杨宏围在当中,叫着嚷着,舞足蹈。他们已很多年没这么痛快淋漓地欢欣过了,因为寨佬的继承人寄托着他们的希望,青龙山脉大小十几个寨子将再次得到祖灵的庇佑,风调雨顺,水保平安!
“呜”牛角又吹起来。
“通通”牛皮大鼓又敲响了。师公招呼寨佬和杨宏都到台上来,从寨佬手中接过红布,披到杨宏身上,庄严宣布他为寨佬的继承人。“来,喝了这碗同心酒——”师公叫人端过米酒,三人一饮而尽。
“呜哩哇哩呜??”唢呐吹起来,那是吹的得胜调。台柱子上,燃起长长的“千字鞭”,炸碎的鞭屑和着“哪里叭啦”的鞭炮声四溅。
“让开,让我过去!”小玉穿过欢乐的人群,往台子边挤,不顾一切地跑上去。
杨宏从师公身边走开,迎住了她,心中千言万语,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寨婆笑眯眯地指挥一帮人,把成担成担的米酒,煮熟的肥猪肥羊肉担了上来,摆在场坪里,招呼寨佬:“让大家先喝酒吧!
山里极易找碗筷,柴刀一挥,破截竹子便是碗,削根竹枝便是筷。寨佬恭敬地向师公敬酒,谢他劳心劳力;又叫过杨宏,向师公敬酒后又向每个小寨子的“首事”敬酒,要大家以后多帮扶他。杨宏见邻近乌龙小寨的首事身旁有一把发亮的虎叉,与刚才朝他扔来的那把一样,便问缘由,首事说:“是子民扔的。
苏子民端着一碗酒过来,敬杨宏道:“兄弟连杀两犬,神勇无比,不愧为寨化的继承人,难得,难得!
他见杨宏用眼瞟着虎叉,忙解释道:“我见黄毛狗咬住了你,恐有闪失,为了帮你对付这畜牲,才掷去虎叉。”杨宏道:“那么我该谢谢你啦!
“不敢,不敢。”苏子民谦恭地说。退到一旁,把兄弟疤子不解地向苏子民问:“大哥,你怎么还要去巴结他?“你不懂,”苏子民道,“大丈夫能屈能伸,方能成就大事。”
山民们纷纷向杨宏敬酒。小玉怕他喝醉,出面阻拦。彩花酸溜溜地说:“还没圆房哩,就知道疼男人了。”
寨婆笑眯眯地对人们说:“礼节不到莫见笑,我们已请师公占过‘蛋卜’了,杨宏、小玉生辰属相相合;今天是个好日子,就把他俩的喜事也办了;大家放开肚量,吃吧,喝d巴,唱吧,跳吧……”
场坪里,乐师又吹起唢呐,奏起了欢快的“新婚歌”;后生们木叶声声绕山飞,姑娘们跳起古老的“摊舞”。她们时而戴上面具,掀胯扭腰,做出各种奇怪动作;时而将五指伸开,双手交叉变换出各种花样。她们边舞边移动脚步,形成一个圆圈,簇拥着这一对新人来到师公面前。师公将一把张开的红伞和一面圆镜庄重地交到新郎新娘手中,祝福他俩团团圆圆,如伞如镜;“伞”、“镜”还能挡魔驱邪,平平安安。寨佬寨婆脸上早已笑成了两朵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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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剧痛使他不停地呻吟
冬末春初,山山岭岭冒出了茬茬毛茸茸的笋尖。寨佬要子民带着杨宏到各处转转,看看春笋长势,准备设点收购。头茬春笋鲜。
润、香,又有冬笋嫩、脆、甜的特点。进贡的“皇片”之所以色、香、味俱全,质量过硬,原料的选择是第一关,必须是冬笋才行。卖给客商的玉兰片虽说也称“皇片”,却不能用冬笋,只能用头茬春笋才划得来,而这又是大头生意,必须抓住季节收购。
这天,苏子民和杨宏来到一个叫竹山界的地方。一座油烟熏黑的老屋,蹲在茂密的竹林里。女主人一见他俩,便热情地张罗起来。一会儿,一碗干牛肉丝、一碗油爆灌笋。
一碗细粉丝便上了桌,香气四溢。在山里,这算是“盛宴”了。
“这家满娘好大方!”杨宏道。这里习俗,凡比自己大一个辈份或大几岁十几岁,就称对方为“满满”或“满娘”,以示尊敬。
子民道:“她巴结我们哩!方圆几十里,谁不沾笋场的光。”
头缠黑丝帕的女主人提着一壶芳香四溢的米酒,殷勤地给客人筛酒:“对不住啊,没什么招待你们的……吃啊,喝啊!别客气……”
杨宏饥肠辘辘,夹了一着菜送进嘴里,仰头喝了一大口米酒。
女主人黑丝帕下的眼睛发亮了,忙不迭地又给他斟满酒。
苏子民却只夹菜,滴酒不沾。女主人招呼他喝时,他便用手掌盖住酒杯,说:“啊,我是吃老酒的。
女主人愣怔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什么;颤抖着手将他面前的酒杯端走;回到灶屋里,“咕噜噜”一气喝干,将杯子“砰”地一声摔碎了。响声惊动了杨宏。
“她这是怎么啦?”杨宏觉得女主人似乎有点异常。
“谁知道哩。”苏子民淡然答道。
女主人又拿出“包谷烧”和一个细瓷碗,放到子民面前,说:“你自己筛吧。”一开口,便吐出一股浑浊的酒气。
一个月后。杨宏和小玉去县城买东西。
正看货,杨宏突然眼睛发花,看不清面前的一切,便赶忙回到客店。一阵天旋地转后,肚子像灌满铅球,沉甸甸地往厂坠;又像灌满水,鼓鼓地胀痛,那痛又向胸肋处扩散,剧痛使他不停地呻吟。
小玉急白了脸,赶紧喊来客店伙计,帮着扶到老郎中的药铺里。
老郎中探了探脉,问吃了什么腐烂食物没有?杨宏说没有。
老郎中说是有点像寒气,开了方子抓了药,几天后病情却仍无好转,更重了。
寨婆闻讯,急如星火赶来,翻了翻杨宏的眼皮,说:“还有救。”
寨婆找来几粒生黄豆,要杨宏吃。杨宏不解地问:“涩死了,怎吃得下?”
寨婆说:“吃不下才好哩,你试试——”
杨宏把生黄豆扔进嘴里,嚼起来,竟有滋有味,满嘴生香。
“你是中蛊了!”寨婆肯定地说,并判断是同时中了水蛊和金蛊。寨婆又问:“你近来到别人家喝茶饮酒没有?”
杨宏道:“茶喝了不少,只要口渴,随时都要到邻近屋里喝。酒却只喝了一次,在竹山界老屋.....。已过去一个多月了。”
寨婆一拍床沿,怒声道:“这混账草蛊婆,发起瘾来昏了头,伤天害理;也不管是谁,差点要了我儿的命。
她要小俩口在客店里等着,她去竹山界找草蛊婆要解药。
杨宏喝了寨婆取回的黑黄色的解药,又服一剂寨婆煎的温药,病情日见好转,几天后就离开了客店。回家后他问寨婆;那让他“吃黑”的草蛊婆究竟是谁?
“她给过解药,我就不能把她的名字说出来,这是规矩。”寨婆道,“你也不要再问了。”
杨宏从前后情况和蛛丝马迹已判断出蛊婆是谁,又问道:“我和她素不相识,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害我?”
寨婆道:“这就像抽上了水烟便有烟瘾一样。草蛊婆放蛊也有瘾。‘三年不放蛊,骨头打得鼓’。不放蛊就全身难受,坐立不安,枯瘦如柴;而放一次蛊就能多活三年。碰上机会,蛊婆从不放过。蛊瘾发作起来,六亲不认,连儿女骨肉也免不了要‘吃黑’……”
杨宏更不明白的是:苏子民与他一起喝酒,自己”吃黑”备受折磨,而他却安然无恙?
左思右想,不得要领。问寨婆,寨婆不肯回答,支吾敷衍;于是便去笋场问寨佬。寨佬反问道:“你俩喝的是同一壶酒吗?”
“好像是”。
“一直这样吗?”
“懊,不,不!”他回忆起当时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你不要再问了!”寨佬脸阴了。
杨宏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走在路上,杨宏忽然听到有人喊他。转过身,见是赶着马帮风尘仆仆从外面归来的苏子民,老远向他打招呼。
“你回来了!”
“把货送到我就回来了。”子民拍拍杨宏的肩膀,关切地道,“听人说你刚从县城归来,害了一场大病,说是寒气人心,又说是邪症什么的,真把我急坏了!想去看你,又脱不开身。现在没事了吧?”
“猫哭老鼠!”他心里骂道,口上却说,“没事,现在好熨帖了。”
“这就好!”子民从鼓鼓囊囊的布袋里掏出两根人参,递给他,“拿去补补身子。”
“不用,不用!”
“哎,自家兄弟,客气什么!”
晚上,子民又将几瓶名贵滋补药酒和几件衣料分别送给了寨佬、寨婆和小玉。
寨佬见子民对杨宏小两口这么友好,对长辈知冷知热,很受感动。可一想到杨宏中蛊之事,他心里又警惕起来,他不相信侄儿这么快就立地成佛了,寨佬的位子,伯父的家产,他就甘愿让外人承继吗?
七月十二日,青竹寨家家都要“接老客”(已故先人)。接老客的仪式和接待活着的客人一样认真周到,接“老客”之前,首先把家中里里外外打扫于净”堂屋里摆好桌子板凳,准备好酒肉饭菜。十二日早晨,寨佬率杨宏、小玉,带着雨伞斗笠来到寨口大路上,大声呼喊先祖,放着鞭炮把“老客”接回家中。寨伦在每张板凳每个座位上摆上一张纸钱,请“老客”人座;然后打水给“老客”洗脸,倒茶(每座一杯)、敬烟(用烟杆装好烟丝放在火炉边);烟茶过后便敬酒,连敬三杯,呼喊“老客”吃菜;酒后装饭,饭后又倒茶,打水洗脸。如此一日三餐都要供奉。
子民的亲爹过世早,接老客只能是“少”接“老”,不能“大”接“小”,寨佬不能接亡弟,就挂牵着子民是否接老客了。
吃过早饭,寨化就来到下沙坪子民家。
子民不在,寨佬略坐了一会,便把接老客的规矩详细讲了一遍,彩花连连点头称是。又倒了一杯万花茶,给伯父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