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蛊毒 佚名 5026 字 3个月前

喉。寨佬接过,几口喝干,交待了几句,就回家了。

七月十四日晚餐后,寨佬全家老少带着雨伞、篮子(篮子里装有送“老客”的糍粑、豆腐、五花肉等物)放着鞭炮送到寨口大路上,在路旁烧化“包封”。包封是用毛边纸包着纸钱,封面上写着已故的“老客”的姓名及烧纸钱者的姓名;包封越多,“老客”在阴间用钱就越宽裕了。

转眼到了翌年清明节,寨佬上山给先人坟头“准来”,烧化纸钱,偶感风寒,便觉身子不舒服。开始是不想吃饭,继而咳嗽、气喘、肚子沉甸甸地往下坠;再接着发冷发热,吃了许多帖药都不见效。病情日见加重,便怀疑是中了蛊,但又无法弄清是在哪里“吃黑”。暗地里查访,几个草蛊婆都对天发誓:

欺人欺地不能欺寨佬,谁对寨佬下蛊谁“吃黑”死去。寨婆说只要送解药,一定替她们保密。她们说,不是她们放的蛊,她们的解药不起作用。寨婆再三恳求,她们仍连连摇头。无可奈何之下,寨婆只得请师公出面,驱魔赶邪,祈望祖灵保佑。

那一日,竹山界的草蛊婆苏翠花来到寨佬家,与寨婆一起判断寨佬是中了土蛊,且时间已久,根除很难;只有用“赶药”,以毒攻毒。

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寨婆只得病急乱投医,遵嘱捉来斑螫、蜘蛛、蝎蛇、雀瓮、蚕连等毒虫,晒干后研成粉末,制成“赶药”。连服三天后,寨佬肚子开始温痛,接着腹内剧痛,恶心呕吐,连黄胆水都呕出来了。秽物中杂着血丝。吐完了又上茅房,泄泻不止,大小便中都带有乌血。寨婆松了口气——赶药起作用了。

寨佬体内的毒性虽然缓解,却因年纪大了,经不起如此剧烈的折腾,“英雄也怕病来磨”,从此后身体更加虚弱不堪,形销骨立,任凭吃什么补药都难以恢复元气。他又空闲不得,笋场是他的命根子,稍能走动便要去场里打招呼,特别是做进贡的“皇片”,他更不放心。寨佬虽然已把祖传绝技传给了杨宏,可是临到杨宏一个人烘烤“皇片”时,他又三天两头往场里走,拦都拦不住。

这天,在过小木桥时,突然刮来一股疾劲的山谷风。他步伐不稳,摇摇晃晃,“扑嗵”一声跌下河去,再也没有爬起来。

刚刚忙完寨他的丧事,头缠孝布的苏子民便来向寨婆请安了。苏子民在伯父的葬礼中又当孝子,又当管事,跑上跑下,手不停脚不停口不停,不分昼夜地忙碌,眼圈都青了,黑了。寨婆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劝他歇息一会,他摇摇头,劝伯母莫哭坏了身子;现在葬礼结束了,他是有事来找寨婆的。

寒暄几句后,他对寨婆说:“道士要开钱,请来的唢呐匠要开钱……吃了二十锅豆腐,二十桶米酒,七头肥猪……都要钱,你看怎办?

泪水未干的寨婆哪有心思想这些,手一挥:“你去办吧,该开支多少就花多少。”

子民又说:“已有几个月没给笋场的帮工发工钱了,伯父在时就说要发的……”

寨婆说:“你去发吧。

子民又道:“生意上也还要用钱……没有现钱用地契抵押也行……以前阿伯都是交给我去办的……”

寨婆哪有心思理这一茬,想也不想,于脆把银柜钥匙、地契、账簿、印信等物什一古脑儿全交给了子民。

当晚,苏子民宴请寨里的几个头面人物。他恭敬地——一敬酒,说了许多客套话。末了,话头一转,道:“笋场是我和阿伯在困难中创办的,阿伯的田产,也是我一手经管的。现在阿伯过世,这副担子就落在我肩上了,谁叫我是他嫡亲的侄儿哩!希望各位多多帮扶,我也不会亏待大家的……”

人们听后如坠五里云中。苏子民紧接着又说道:“预先关照一下,以后无论笋场的事还是田产上的事,没有我点头,一草一木,一砖一石,一分一厘都不能动;谁要不服气,背后捣鬼,我决不客气!

气氛骤然紧张起来。人们在琢磨苏子民“敲山震虎”的意图时,子民提高了声音道:

“本来这是我们家族内部的事,与诸位无关;可是有些人爱管闲事,嚼舌头,到时就不好说话了!你们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可不愿抹下脸,跟人过不去!

人们这才明白苏子民摆“鸿门宴”的用意——他是要大家闭紧嘴巴,任凭他巧取豪夺寨佬的家产。他们心里愤愤不平,却个个沉默不语,屋里的空气凝固了。

“来,喝——”苏子民高举着酒杯,“都别客气啊!

酒过三巡,他又说:“族田亩田,那是全寨的公产,我不会染指,大家放心。

许久,一个人才嗫嚅着道:“你伯娘和杨宏俩怎么办?

子民说:“伯娘就是我的亲娘,我会孝敬她;杨宏和小玉是我的妹郎妹妹,我也将善待他俩。再说,我还要靠杨宏做皇片哩……”

寨伦一死,杨宏就像失去了撑天的大树;加上连日来的忙碌、折腾,不停地磕头。

下跪,头脑昏昏沉沉;他精神与身体都支持不住了,回到家,在床上一躺就是两天。

稍见好转后,师公便来找他,说:‘你该正式接受寨佬的位子了。

苏氏宗词里,松明子照得通红,神龛l香烟袅袅,供着涂红的三牲。松明子火苗“突刺刺”响,火苗幻变成七彩颜色。师公将法刀在空中一转,手里的雄鸡头“刷”地腾出两丈远,没等它啼叫一声,突突直冒的血已将坛里的老米酒染得乌红。

师公倒提了那只无头鸡,晃头晃脑地在纸钱的蓝烟里跳荡。忽而又停住,双目紧闭,口里念念有词。跳完念完,他大吼一声“跪下”,各个小寨的“首事”和青竹寨各支各房“执事”便齐刷刷跪下,朝祖宗牌位三拜九叩。师公将乌红的米酒倒在一字排开的土瓷釉碗里,异常庄重地将酒碗举至头顶:

“我等在祖宗面前表明心迹:

从今日起,服膺新的寨佬杨宏,同心协力,共保山寨平安,永世其昌,永世其昌!

杨宏站到众人面前,不胜激动:“我无甚能耐,全靠大家扶持。今后我一定竭尽全力,为大伙儿办事!

接着,他又把“寨约”念了一遍,要大家按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办事:仁义为先,孝像为本;非已奠取,非礼勿动;以德相交,邻里和睦;寨寨互保,共求平安。

念完后,他发现青竹寨苏姓各房支的那几个“执事”心神不定地瞧着他,似乎有什么事,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走出祠堂,年长的执事苏昌礼突然凑近他,轻声道:“你要小心嘞”!

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正欲问个端详,苏昌礼却别转身,走远了。

很快,他发现银柜空了,账簿印信没了,笋场做好的“皇片”也不见了;问长工老胡,老胡说:“你问子民吧,现在是他管事了。”

他满腹狐疑地去问子民,子民却故作惊奇地反问:“怎么,伯娘没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家里的事全交给我管,你就不用操心了。到笋场来吧,做皇片还得依仗你——”

“什么意思?

“这不很明白么?”子民皮笑肉不笑地道,‘你在笋场当师傅,还是寨佬,没人跟你争跟你抢是不?

杨宏终于明白过来:在他忙于葬礼和继承寨佬位子时,苏子民已抢先夺取了全部家产。

杨宏顿觉心头堵得慌,却说不出一句话。子民冷笑一声撇下他,自顾自地走开了。

师公路过,见杨宏一动不动地愣着发呆,便伸开五指在他眼前晃了晃,摇他胳膊:

“你怎么啦?”

“……我……我咽不下这口气!”’杨宏的怒火突然爆发了,“我是寨佬,我就不信斗不过他!”

“发生什么事啦?”

“这家伙……爬到我头上拉屎拉尿了……

”杨宏边骂边说出了事情经过,狠狠地道,“我要喊上首事和执事们,跟子民算账!”

“清官难断家务事。寨佬死得突然,没来得及安排后事,他姓苏你姓杨,怎么扯得清?再说,子民他不偷不抢,是寨婆把一切交付给他,要他管事的。”师公劝杨宏道,“听说子民已打过招呼,要人们不要管闲事,如今他有钱有势,谁愿意去惹火烧身?所以,首事执事们不见得会随你走!

“难道就任凭他胡作非为?”杨宏余怒未息。

“寨佬出事前没对你交待过什么吗?

“没有。

“息怒静心,你冷静想想——”

“……那天,敬过祖宗后,他指着神龛上的香炉对我说:‘这东西谁也不准动,遇到意外它会帮助你’。这话好奇怪,我至今弄不明白……”

“走,看看去—”师公眼睛一亮。走进堂屋,从神龛上取下香炉,左看右瞧,却没发现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这是只极普通的铜制香炉,里面盛满了灰白色的香灰,除此之外,别无他物,杨宏失望了。师公要寨婆找来撮箕,随着香灰倾倒将尽炉底露出了一个小布包,解开布包,是一个长方形的木质小印盒。抽开盒盖,盒内有一只比拇指还大的银戒指,戒指的背面呈四方形,刻有“苏昌仁印”四个字;盒内还有一张巴掌大的盖有红印章的字条,上写:“百年之后,吾之家产,悉由杨宏掌管”。

师公端详了一会,告诉杨宏:银印是镇宅之物,平时极少拿出来;字条也是寨佬亲笔。寨婆证实寨佬确有此戒指,遇大事才戴上它,一物两用。郑重地接过银印和字条,杨宏心亮胆壮,他明白他该怎么去做了。

这天,他打听到子民和疤子去了县城,就来到笋场,将长工老胡喊到一旁,叙谈当年他俩一起当长工洒汗水的旧谊,夸他做事踏实、忠诚可靠,许诺要提升他为长工头。

““……你……你提升我?……”老胡轻轻摇头。

“我说话算数,你放心!”杨宏拿出银印和字条,“你看吧,寨佬在过世前就将一切安排好了——”

老胡不识字,对寨佬的戒指银印和字迹还是认得的,沉默了一会,表示听杨宏吩咐。

杨宏贴近他耳边,如此这般面授机宜。

老胡跑到下沙坪,对彩花说子民要她赶快将田产契据、银柜钥匙、账簿印信等一应东西送到笋场去,有急用。

彩花问,他和疤子不是去县城了吗?

老胡告诉她,半路上碰到一个大老板,他们又折回来了,正在笋场里谈生意。

彩花知道老胡是个三天放不出两个响屁的老实人,不会编谎话;子民又多次说过:

寨佬的家产要慢慢变成白花花的银子,放进自家的银柜里,就谁也夺不去了。今天说不定是要把笋场、田产卖给外地老板。彩花想着就赶快拿出东西,急于来到笋厂。

老胡说,刚才他进去看了,子民正在与老板谈价呢,让他把东西拿进去;叫彩花快回去准备好酒好菜招待客人。

彩花又赶忙回去忙乎,快天黑了还不见有人来,去笋厂一看,见杨宏在指挥众人干活,情知大事不妙。

子民两天后才回来,知道情势大变,气急败坏,揪住彩花头发一顿狠接,他正要去找杨宏拼命,杨宏却带着首事、执事们来了。长房执事苏昌礼将寨佬留下的字条交给了子民道:“你仔细看看——”

寨佬粗通文墨,他的字迹子民一眼就看得出来,不禁全身发冷,又似遭当头一棒。

杨宏又把戒指银印伸到他面前,冷冷地道:“你不会说没见过吧?”

子民当然知道伯父有两个印章,木质印章是做生意时用来盖章画押的,戒指银印是伯父珍藏着办大事时才偶尔露面的。看着这熟悉的字迹,熟悉的银印,子民仿佛感到寨佬的目光正在注视着他。他机关算尽,却仍然没能逃过寨佬的目光。冥冥之中,寨佬仍然什么也没说,可是他安排后事周密,子民明白伯父什么都知道;他宽容了侄儿,他也阻止了侄儿,让侄儿的如意算盘落空。

子民嘴唇蠕动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像被严霜打过的茄子,脑袋耷拉下来。

杨宏宽容地笑笑,面对大家,诚恳地挽留子民:“子民哥,笋场离不开你——我还要靠你跑码头推销玉兰片哩!”

子民听出了杨宏话里的潜台词,无力地摇摇头,喃喃道:“我累了,真的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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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树林里忽然闪出一个黑衣人

杨宏苦心经营笋场,做出的玉兰片一点也不逊当年,可销路总不通畅,连进贡的皇片也不见官府来催要了,便愈加着急。

一日,广东的唐老板带着马帮进山来了。他是到县城送盐巴、布匹后顺路转到青竹寨的。往年,大码头的老板是从不进山的;寨佬极重信誉,不管是进贡的“皇片”还是卖给商贾的“黄片”,质量都过得硬,牌子香得很。子民不肯再帮助杨宏打理笋场的事,杨宏只得接过他那一揽子事,可老板们都不认识他,又听说寨佬死了,怕其中有诈;即使送货上门,也只要少许一点,借口要试销一下再说。今日,广东的唐老板大老远来到青竹寨看端详、辨真假,杨宏自然不敢怠慢。他不惜破费,买来各种野禽和山珍,并从县城请来了最负盛名的大师傅掌勺。青竹寨弥漫着比节日还隆重的气氛。在这种氛围下,禁不住杨宏的三请四邀,子民不得不半推半就来赴宴。他心想:没他子民帮忙杨宏照样做生意,他不能给面子不要,把路堵死了。

宴席的布置是别出心裁的。彩花应寨婆邀请前来帮厨,买菜、配料忙得欢。“是亲三分向”,寨婆心想。

大八仙桌上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