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宏一觉醒来,窗外的阳光已白花花地晃眼。
昨夜饮酒过量,加之旅途疲乏,杨宏睡得早、睡得香。他揉了揉眼睛,打开门,却怔住了:一个秀发如瀑、容颜艳丽的年轻女子,披着满身的阳光笑吟吟地站在他面前。
见这女子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正尴尬,那女子却先开口了:“你忘了——我俩昨大见过面。”
“丽妹,你俩认识?”唐老板闻言走了过来,惊讶地问。
“这还用说,”女于眼珠子忽闪忽闪,好像两颗水灵发亮的黑宝石。
杨宏仔细端详她,虽然换了女子装束,音容笑貌不正是那黑衣人吗,就叹道:“巧了。”
她告诉他,昨天,她出城办事,恰好碰到他与强人一场厮杀。
“姐夫经常提到你,文武双全,聪明能干,性格爽快,办事稳重,果然所言不谬。只是想不到还这么年轻,是个靓仔哩!”丽妹樱桃似的红唇掩映着两排莹白细密的牙齿,目光水汪汪地在他身上流来转去。杨宏的脸顿时烧得通红。
“别看他年纪不大,还是个寨佬哩。知轻知重,不乱分寸。”唐老板又对丽妹道,“哪像你呀,说一不二,大声大气,动不动把人吓着了。”
丽妹扬声道:“我又不是青面獠牙,吓着谁啦?
“你呀你呀,”唐老板摇摇头,向杨宏介绍她道,“她是我姨妹子,叫欧阳丽华,也是生意中人,生意做得大得很哩!
“你呀,树叶掉下来也怕打烂脑壳,只配做小生意。”欧阳不屑地对唐老板撇撇嘴,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有钱才有势,有势更有钱。你一辈子发不了大财,就是少了一份胆气!”
唐老板道:“犯法的事我不沾边,正道上赚几个钱心里安然;哪个朝代都少不了生意人,我就能活下去。”
“犯法?什么叫‘法’?当官的一句话就是法!要不你顺着他,要不让他怕你;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只要有钱赚,样样都合法。”
“罢,罢,我争不过你,你也说服不了我。客人还没吃早茶哩,我去看看准备好了没有?”唐老板说着就走开了。
欧阳言词犀利,杨宏还是第一次听到女人这样说话,不禁产生了几分敬意。见欧阳眼睛不眨地瞅着他脑后,便往背后摸了摸,并没发现异常。
欧阳却笑起来:“什么时候了,还留那玩艺?”
杨宏不知她说什么,呆怔怔地望着她。
“你是冬烘先生呀?还舍不得剪掉它?”她扯了扯他的辫子。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可毁弃?
“辫子也不是祖宗流传,是满鞑子强加给我们汉人的!现在大清朝推翻了,革命党兴起,就应该剪掉它!”
杨宏想想也是。昨天进广州城,人们都用异样的目光瞅着他脑后,原来是因为自己留着辫子的缘故,便不再吱声。
欧阳操起剪子,三两下就把杨宏的辫子绞掉,他顿时感觉轻松多了。
欧阳道:“你是个机敏人,但跟我姐夫做生意,是发不了大财的,还不如跟我做。”
“我是小本买卖。”
“我不要你出头本,只要你帮着打理,包你有钱赚?
唐老板过来请杨宏去吃早茶,闻言对欧阳道:“我知道你需要一个能文能武、又能干又忠诚的好帮手,可你们打呀杀的,别把好人卷进去了?我怎么向他家里交待?”转过脸道,“杨宏,别听她的!”
欧阳嗔怪地瞪了唐老板一眼:“你别门缝里看人,难道我是坏人不成?我们正跟官府的人联手做生意,你知道不?”
杨宏问:“可我能做什么呀?”
“你能写会算,有一身功夫,这没错吧?”
“也只是略知皮毛而已。
“这就够了。”欧阳眼里洋溢着兴奋,“过一会,我的保嫖丁二会来找你。”
她究竟是个什么人?会有保缥?杨宏不知就里,心里忐忑不安,便说:“只是家里还等着我回去,恐怕有负你的美意了。”
欧阳冷笑:“你怕我把你吃了?”
唐老板也极力留客:“来趟广州不容易,就多玩几天吧!
欧阳把二十块大洋咣当扔到桌上:“这是你跑一趟生意的茶水费,想干,你就收下;不想干,我也不强留。我是可惜了你一副好材料!”说罢,起身向唐老板告辞。
唐老板忙说:“吃过早茶再走!你姐姐不在家,就不多呆一会儿了?”
“我吃过了,以后再来吧!”话音未落,人已去远。
望着她俏丽的背影,唐老板摇头道:“她呀,不像女人,倒更像男人!”
“她丈夫呢?”
“几年前就过世了,身边又没孩子,就她姐姐一个亲人……”唐老板不由得说开了——
欧阳家仅姊妹俩,丽华从小心高气傲,喜爱使枪弄棒,因其美貌而成为帮派头子。
地主财东、官家少爷的求偶对象,芳名远扬。欧阳家本是小门小户,又无兄弟,她父母胆小怕事,谁也不敢得罪,如是便出现了多家抢亲的局面。白虎帮帮主是广州一霸,他巧设埋伏,将欧阳抢到手,成为压寨夫人。正当她沉浸在温柔乡里,一场暴发的山洪,深夜席卷了她娘家村子,屋倒房塌,父母未能幸免于难。祸不单行,两年后,帮主骑马外出,被仇家暗算,摔伤致命;欧阳便接替丈夫成为白虎帮新的帮主。
白虎帮几百号人,按座次排列,等级森严,其中尤以二哥三哥势力最大。一个女流之辈,要驾驭住局势,确非易事;但要甩手不管,又不合乎她要强的性格,因此只有硬着头皮撑。在她姐姐面前,她才吐露真情……
说到动情处,唐老板叹口气道:“她从不听我们的劝告,身边又没个可靠的人,难“哪!”
杨宏不由得对欧阳刮目相看。为一个不让须眉的巾帼打理点事儿,亦不至于辱没睑面。再说家里也没甚大事,在广州多呆几天赚把钱,何乐而不为?便把桌上的大洋收进袋里。
中午,一个体魄健壮的小伙子来到唐老板家,问谁是杨宏?杨宏站起身:“我就是。”来人道:“我叫了二,帮主要我跟你去办件事。”
丁二说话不快不慢,一看就知道是个让人放心的人。“帮主要我喊你表少爷、说你是她表弟。”丁二很认真地说。
杨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想:欧阳既然这样做,必有她的用意。便含糊其词地应承着。
“我这就带你去找陆兴。”丁二道。
“陆兴是谁?”
“都督府的课长,帮主跳舞时认识的,据说挺有手腕,讲义气。这次我们做的是市面上的紧俏货——洋烟。”
“什么烟?”
“外国生产的纸烟。洋人爱吸,城里的上等人也赶时髦跟着吸。
“能赚钱吗?”
“能。”
丁二告诉他:洋烟过海关要交很重的关税,只要不交关税,发财是十拿九稳。
杨宏如听天方夜谭,说连青竹寨那样的山旮旯里也要交这样捐那样的款,难道官府能放过大码头的滚滚财源吗?
原来,陆兴以都督府名义,到海关搞到一千箱洋烟的免税进关公文,说是公务需要。白虎帮的人就拿着公文去海关提货,一部分抛给广州各商号,一部分运到福州去。
“了不得,一千箱洋烟,几间屋才装得下。”杨宏又问道,“这事是都督点头的吗?”
丁二说他不知道,也从不打听。
杨宏的心灵受到了强烈震动,从小就形成的对朝廷、官府的尊重和敬畏顷刻动摇。
如此世道,如此发财捷径,他是第一次听到,真是孤陋寡闻呀。
丁二又向他说了道上的许多规矩,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能说,要真真假假,使人摸不清底细。
杨宏随丁二来到一座老式的宅院前,抓住大门上的铜环,使劲拍了拍。好一会,大门才裂开一道缝,一个男佣露出半个脑壳,不耐烦地问道:“找谁?”
“是陆兴老爷叫我们来的。”
那男佣审视清楚,才将大门打开。嗬,里面的热闹气氛跟门外大不一样。天井里牡丹开得正艳,芍药嫣红一片;弧形阳台下,一叠假山,数条游鱼;回廊檐口处,挂着一排鸟笼,其中一只黑毛黄嘴的八哥,一见到杨宏他俩,就尖声啼叫:“老爷好,老爷好!”
堂厅里,一个男人快步走了出来,亲热地说:“原来是你们来了,请进,请进——”
“此人就是陆兴。”
陆兴墩墩实实,满面红光,一脸笑意。他本是贵胄,八旗子弟,父亲是大清朝的世袭亲王,虽不像当年恭亲王那样权倾朝野,却也颇有些势力,门生故旧布满南方半个天下。辛亥革命后,陆兴摇身一变,又成了革命党。还在都督府混了个好差事——任掌管钱物的庶务课长。官虽然不是很大,却颇有些油水。陆兴岂是安分之人,有机会就不会放过。
“陆老爷,”在堂厅里坐下后,丁二介绍道,“这位是欧阳帮主的表弟——杨宏少爷。”
杨宏欠了欠身,行了个礼。
“哦,杨先生,请喝茶,请喝茶。”陆兴招呼女佣倒茶。
“帮主太忙,实在抽不开身,就派杨先生作代表。”丁二道,“凡事你可直接对他说!”
“噢。”陆兴不置可否,道,“欧阳帮主怕是嫌我这座庙太小,不屑来吧?”
“哪里,哪里!”杨宏明白欧阳称他表弟的意思了,忙说,“今天来了几拨子江湖兄弟,表姐实在是抽不开身。”
“哈哈,你真会说话。”陆兴笑道。
闲谈了一会,扯到正事,陆兴起身,拿出公文道:“我也想赶快把那一千箱洋烟出手,要不然行情又有变化,广州人多嘴杂,容易出漏子。我们赶快从海关把货运出来,发出去!”
“陆先生想得真周到。”杨宏恭维道。
有了齐全的公文,果然一切顺利。十几天后,杨宏和丁二就把一千箱洋烟一部分分发给本埠各商号,一部分运到了福州。事情办妥,欧阳叫丁二把一百块大洋交给杨宏。
杨宏很高兴,想托人带回青竹寨去,叫寨婆和小玉不用挂念。可是偌大一个都市,却没有半个熟人可托。杨宏想想便觉得好笑,打算再跑一趟生意就回去。
第二次做的是洋酒生意,仍旧是跟陆兴合伙,欧阳与他对半分成。杨宏又得到了一百大洋。心里美滋滋的,对欧阳更是言听计从。
这天,欧阳买来西装、衬衣、领带、皮鞋等全套行头,把杨宏打扮得整整齐齐,气宇轩昂;既有东方男子的俊雅,叉有西方男士的潇洒。杨宏不明就里,欧阳说今晚带他去个地方。
华灯初上,欧阳和杨宏乘马车来到“帝国夜总会”。
大门口,笔直地站着两个身着红衣白裤、肤色棕黑的男侍,既不像中国人也不像剥皮蛇似的高鼻子洋人,见人进来就一个劲地鞠躬。
舞厅很大,早有许多人在跳舞了。那音乐他从未听到过,也不知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指挥着红男绿女如痴如狂的舞步。
坐在软绵绵的皮椅上,杨宏像坠人云里雾里,眼前的一切令他无所适从。
欧阳拉他跳舞,他惶恐地摇摇头,这时,一位极有派头的中年男子在她面前弯腰相请,她便离开了杨宏,和着那人的舞步旋转。
欧阳舞技娴熟,风情万种,风韵撩人,与这个打招呼,朝那个点头致意,娇艳可爱的旖旎神态,迷住了众多男士,与手握杀伐的冷酷的女帮主判若两人。杨宏不由得心里感慨:人,怎么会有两副嘴脸?
彩灯不停地旋转,舞池里或明或暗,杨宏的眼睛不知该往哪儿看,好一会才适应。
他那明显有别于城里纨绔子弟的神态引起女人的注意,一个相貌平平却珠光宝气的女子走到他面前,伸出纤纤玉手:“坐着干嘛?跳呀——”
他慌乱地摆摆手:“不……我不会。”
“到这里来不会跳舞,说笑话吧?”
女子的珠光宝气令杨宏自惭形秽,他不敢直视她,局促地解释道:“我是第一次上夜总会,还没学会跳舞,请小姐原谅——”
杨宏的土气、杨宏的坦诚,以及他身上透出的山里人特有的俊逸和精明,使这位气度不凡的女人一眼便喜欢上了他;她眼睛不眨地看着他,又一次伸出手:“没关系,我带你跳——”
欧阳跑过来,在他耳边悄声道:“她是大都督的千金,你可千万不能失她的面子,邀你跳你就大胆跳呗——”一把将他拉起来,推向那女人:“陈小姐,他是我表弟;人,我交给你了!”
陈小姐粉脸含春,一只手搂着他的腰,一只手抓住他的手,往舞池里拖。他却跟不上节奏,手脚不知往哪里放,像一根木头,被陈小姐推来拖去。他竭力想跟上陈小姐的舞步,却不防脚下一滑,仰天倒在地上,引来满堂哄笑。这下,陈小姐很扫兴了:“真是个乡巴佬!”
杨宏出了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五彩缤纷的光点,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受了羞辱的杨宏坐在边厢,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渐渐地,过去了的往事又模模糊糊呈现在眼前……
当年,他的家并不在乡下,而在紧挨县城的官道旁,从小就看惯了来往商贾、卖唱的戏子和求取功名的秀才。他父亲杨华圃,也是饱学之士,在家开塾馆,虽不富有,倒也温饱有余。仕途不顺,杨华圃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四岁便发蒙念书。
父亲最得意的,是把他推到客人面前背书,他总是有板有眼地吟哦,一个字也不差。客人们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