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给我传令,难道我是他的副手吗!这人说:我们主帅因为事情紧急才这样做。刘綎说:那为什么不发信炮呢?这人说:边塞之地点烽堠不便,不如骑快马更快捷些。刘綎这才相信。努尔哈赤密令以刚缴获的杜松军大炮,燃炮“传报”。刘綎军在阿布达里冈山谷的行进途中,“遥闻大炮三声,隐隐发于西北”,以为西路杜松大军已到。刘綎唯恐杜松独得头功,急命火速进军。阿布达里冈一带,重峦叠嶂,隘路险夷,马不能成列,兵不能成伍,刘綎督令兵马单列急进。后金军伏兵四起,上下夹攻,首尾齐击,弥山满谷,四围厮杀。据《明史纪事本末》记载:
建州兵假杜将军旗帜奄至,綎不之备,遂阑入阵,阵乱。綎中流矢,伤左臂。又战,复伤右臂。綎犹鏖战不已。自巳至酉,内外断绝。綎面中一刀,截去半颊,犹左右冲突,手歼数十人而死。
也就是说,建州的军队打着杜松军的旗帜突入刘綎军中,刘綎军猝不及防,一下被打乱。刘綎两臂受伤,依旧奋战,被刀削去半边脸,还在左右冲杀,死得异常惨烈。其养子刘招孙,“负綎尸,手挟刃”,与后金军拼杀,力竭而死。
刘綎身死兵败后,有数千浙兵败屯山上,据目击者记载:“胡数百骑,驰突而上,浙兵崩溃,须臾间,厮杀无余。目睹之惨,不可胜言。”这些手执竹矛、身披藤甲的步兵,惨遭后金铁骑横杀,抛尸荒野!史载:“所经僵尸如麻,数十里不绝。”
刘綎军败后,后金军移师进击刘綎余部及助明作战的朝鲜兵。姜弘立率朝鲜兵于四日到达距阿布达里冈的富察之野(今桓仁满族自治县富沙河铧尖子镇至二户来镇一带),下令军队安营。营刚扎下,后金贝勒代善统领数万骑兵冲向富察,漫山蔽野,烟尘涨天。遇明监朝鲜军的游击乔一琦兵,乔兵败,率残兵奔向朝鲜兵营。后金兵进攻朝鲜兵营,迅猛突入营中。朝鲜的兵卒,被纸作甲,柳条为胄,饥馁数日,进退两难,无奈偃旗息鼓,遣官求降。初五日,朝鲜都元帅姜弘立投降。他们在投降之前,将明监军乔一琦及其随从之兵驱赶下山,送给后金军。乔一琦走投无路,留下遗书,投崖而死(一说自缢而死)。明东路大军全军覆没。
南路 即清河路,以总兵李如柏为主将,官兵2万余人,由清河出鸦鹘关,从南面进攻赫图阿拉。杜松抚顺路、马林开原路、刘綎宽甸路相继败北,经略杨镐急檄清河路李如柏回师。李如柏为李成梁第二子,由父荫为锦衣千户,放情酒色,贪**跋扈,怯懦蠢弱,出师滞缓。他接到杨镐檄令后,急命回军,并大肆掳掠。后金武理堪率哨兵20人,虚张声势,呼噪下击,斩杀40人,获马50匹。明军大乱,奔走相践,死者千余人。李如柏逃回清河,言官交章论劾。《明史?李如柏传》记载:“如柏惧,遂自裁。”
至此,五天之间,明军三路覆没,一路败退,萨尔浒大战以明军失败,后金军胜利而结束。
三、简要分析
明军萨尔浒大败原因很多,其最主要的因素是用帅不当,指挥失误。
四路军总指挥杨镐何许人也?《明史?杨镐传》记载:杨镐,万历八年(1580年)进士,是个文官,做过知县、御史。这个人很自负,不懂兵法,但会讨好上级,因而得到一些人的信任,委他以重任。万历二十五年(1597年),偕副将李如梅出边作战,失败了。后朝鲜用兵,被免罪起用,经略朝鲜军务。岛山之战,明军大败,死亡2万。史称:“是役也,谋之经年,倾海内全力,合朝鲜通国之众,委弃于一旦,举朝嗟恨。”吃了这样一个大败仗,杨镐却向朝廷奏捷报。后来败露,全赖首辅赵志皋营救,才免于一死。后又被起用,因事再丢官。后金破抚顺之后,明朝廷竟然重新起用这样一个很少打胜仗的书生,来指挥这场决生死、系社稷的萨尔浒大战!
辽东经略杨镐作为萨尔浒之战明军的统帅,未谙兵家三阵:“日月风云,天阵也;山林水泉,地阵也;兵车士卒,人阵也。”我再加一个,“兵阵”。杨镐在天、地、人、兵四阵上,铸下历史性大错。
一说天阵。辽东冬季寒冷,杨镐把开战时间定在三月,明军有许多是从南方或关内调来的,很难适应辽东的寒冷。行军作战中“风雪大作,三军不得开眼,山谷晦冥,咫尺不能辨”。明军大败,实违天时。
二说地阵。明四路大军远程奔袭,进入后金腹地。山川峡谷,河流林莽,易守难攻,更为辎重和步军所忌。明军大败,实违地利。
三说人阵。杜松刚愎自用,贪功冒进;马林进军迟缓,畏敌先逃;刘綎轻信诓言,有勇无谋;李如柏起自废籍,临阵怯懦。杜松兄杜桐、马林父马芳、刘綎父刘显、李如柏父李成梁都是名将,这些将门子弟,或借父荫官、或崇尚空谈、或跋扈骄傲、或放情酒色,亦或兼而有之。一个很少打胜仗的杨镐,带领这样四个将帅,明军岂能不败!明军大败,实违人和。
四说兵阵。“兵分四路,分进合击”这八个字,关键是一个“合”字。因为:只有合击,才能集中兵力;只有合击,才能重击敌人;只有合击,才能实现目标;只有合击,才能取得胜利。杨镐的无能在于:“兵分四路,分进合击”,只做成了七个字——兵分了,军进了,敌击了,却没有做成一个“合”字。努尔哈赤“集中兵力,各个击破”,却做成一个“合”字。努尔哈赤以“合”对杨镐的“分”。明军由战略上的优势,变为战术上劣势,结果——四路出师,分兵未合,两双败北。明军大败,实违兵法。
后金军胜利的原因,既利用了明朝的劣势,更发挥了自身的优势。尤其重要的是,努尔哈赤指挥得当。他针对明军“兵分四路,分进合击”的方略,采取“集中兵力,合进分击”的对策,就是以“集中兵力”对“兵分四路”,以“合进分击”对“分进合击”,兵法之妙,就差一字——是“合”字还是“分”字?一合一分,决定胜败。努尔哈赤指挥艺术的精华是12个字:集中优势兵力,逐路击破敌军。萨尔浒之战是努尔哈赤军事指挥艺术一次精彩而经典的表演。
明朝与后金的萨尔浒大战,产生了广泛而深远的影响。
其一,明朝军队损失惨重。明军文武将吏死亡310余员,军丁死亡45870余人,阵失马、骡、驼共28600余头匹。辽东明军遭到毁灭性失败。而后金八旗军,号令严肃,器械精利,纪律整肃,赏罚严明,兵马精强,勇猛拼搏,是当时中国一支最强大的,也是当时世界上一支最富有战斗力的骑兵。
其二,大明皇威受到挑战。明军萨尔浒败报传到京师,庙堂内外,朝野上下,举国震惊,一片恐慌。内阁大学士方从哲说:“三路丧败之后,人心不固,兵气不扬。”这可谓是其时的真实写照。而后金则人心振奋,踌躇满志,胆气更壮。
其三,明清历史的转折点。萨尔浒之战使明朝和后金互换了位置:明朝由进攻转为防御,后金由防御转为进攻。后来乾隆帝在《萨尔浒山之战书事文》中说:萨尔浒一战,使“明之国势益削,我之武烈益扬,遂乃克辽东,取沈阳,王基开,帝业定”。
明军萨尔浒大败后,又失陷开原、铁岭。
第八讲
开铁失守
前文讲到,万历四十六年(1618年)六月到七月,后金向明朝主动进攻,明朝一失抚顺、再失清河。万历四十七年(1619年)三月,在萨尔浒大战中,明军四路丧师,后金军大获全胜。这场明朝与后金在辽东的政治与军事博弈,下一步棋该怎么走?双方对策各是什么?其结局又是怎样?
一、双方对策
后金获得萨尔浒大捷后,努尔哈赤在赫图阿拉衙门里搭起凉棚,召集八旗贝勒、大臣分坐八处,大贝勒代善、二贝勒阿敏、三贝勒莽古尔泰、四贝勒皇太极和投降的朝鲜都元帅姜弘立、副元帅金景瑞六人坐在凳子上,举行大宴会。缴获的甲胄、兵仗、衣物、枪炮、粮食等,像小山似的堆积八处,按八旗、论军功进行分配。庆功之后,努尔哈赤立即召集最高军事会议,商讨下一步的作战方略。
在这个会上,大家共提出四种意见:第一种意见是先打叶赫;第二种意见是先攻沈阳;第三种意见是先占辽阳;李永芳则提出第四种意见:先打开原、铁岭。李永芳这个人我们上文已经介绍过,他是铁岭人、原明朝抚顺游击。努尔哈赤攻陷抚顺后,他投降了后金,得到努尔哈赤器重,招为额驸。在萨尔浒大战前,据说就是李永芳提出“凭尔几路来,我只一路去”的战术,被努尔哈赤采纳。这次他又与众不同,提出高明意见,也被努尔哈赤采纳。努尔哈赤决定:先取开原、铁岭,再北攻叶赫,西抚蒙古,等待机会,进攻沈阳和辽阳。
这个方案有什么好处?我归纳了四点:
第一,于明朝。大家可以看地图,开原和铁岭在沈阳的北边,沈阳的东面是后金,西北是叶赫,西面是蒙古。开原和铁岭正好成为沈阳和辽阳北部的一个屏障。后金夺占开原、铁岭,就控制了辽东北部,阻断明朝与蒙古、叶赫的联系。同时,明朝辽东中心沈阳和辽阳也会失去北部的屏障。
第二,于叶赫。叶赫和建州之间就横着开原和铁岭,扈伦四部的哈达、辉发、乌拉全被努尔哈赤吞并,只剩下了叶赫。努尔哈赤要灭叶赫必须经过开原和铁岭,开原和铁岭成为吞并叶赫的一个障碍。打下开原和铁岭,努尔哈赤就打通了进攻和吞并叶赫的通道。
第三,于蒙古。后金将建州与蒙古之间的阻隔——叶赫、开原、铁岭夺取,就打通了后金同蒙古的通道,可进行直接联系,以加强对蒙古各部的联络与征抚。
第四,于自己。后金此时发生灾荒,很多人流落讨饭。而打下开原和铁岭,可以通过抢掠当地的粮食和衣物缓解后金的社会危机。
在努尔哈赤决策下一步棋如何走时,明朝方面又在做什么?可以说,这个时候明朝朝廷上下有三个特点:
第一,万历不理朝政。大学士、首辅方从哲以萨尔浒兵败、形势危急给皇帝上应急奏章,并召集举朝大小臣工,于文华门一起叩吁万历帝“大奋乾断,立赐批行”。疏上,不报。他又疏请皇上为辽事、为京师、也为社稷,“重临轩之遣,下罪己之诏,发内帑之积”。就是请万历皇帝慎重拣择负责辽东防御的将领,下罪己诏主动承担责任,发内帑以充实前方的粮饷,言辞恳切,忧虑深重。疏再上,又不报。方从哲先后五疏,一概不报。
庙堂已然休克,政府已经瘫痪。大学士、首辅方从哲疏称:今日六部九卿,只有户部、通政司为正官掌印;刑部和工部由别的衙门官署掌印;都察院、大理寺既无正官,也无掌印官;吏部赵焕病故后大印高悬;礼部何宗彦出城,印也高悬;兵部黄嘉善杜门不出而大印尘封。朝廷六部——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或没有正堂,或大印高悬,户部不能正常筹措粮饷,工部不能正常制造枪械,吏部不能正常荐任官员,兵部不能正常调募军队,非常之时,非常之地,辽东怎能堵御后金进攻?京师怎能进行有效防守?所以,大学士方从哲沉重地疏奏:“此皆何等衙门,所司者何等事务,其在今日是何等时节,而皇上可漫然不加之意耶!”六部是何等重要部门,他们管的是何等重要事情,又面临着何等紧要时刻,皇上您难道可以漫然不管这些事情吗?话说到家了,结果还是:不报。
第二,辽东经略调整。原来的辽东经略杨镐,在萨尔浒惨败之后,遭到举朝痛骂,斥责之声一片。明朝只得起用原任御史熊廷弼为大理寺丞兼河南道御史,宣慰辽东。寻升熊廷弼为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取代杨镐,经略辽东。简单地说,让熊廷弼出任辽东最高军政长官,希望他扭转辽东败局。但是,熊廷弼还未及赴辽,开原、铁岭之战就打响了。
第三,纨绔败将镇守。朝廷派在萨尔浒之战中大败丧师的统帅杨镐,统领败军之将马林守开原、纨绔之将李如桢守铁岭。时辽东经略杨镐因萨尔浒大败,正遭朝臣弹劾,待罪管事,心中忐忑,惶恐不安。总兵官马林在萨尔浒之战中以数骑逃遁,所率北路大军2万余人损失殆尽,被谪为事官,御守开原。李成梁之子李如桢被派为辽东总兵官,是一个纨绔将军。李如桢抵辽后,杨镐派他驻守铁岭,实际上他并未守在铁岭,而是屯驻在沈阳。这样的纨绔总兵怎能带兵守城呢!
明朝在朝廷不行、经略不行、总兵不行这三个“不行”的情况下,开原路城、铁岭卫城遭到后金军队的进攻。
二、开原失陷
开原是明辽东防御体系北路的路城,其战略地位极为重要:西面遏制蒙古,北面控制海西,东面牵制建州,南面屏藩沈阳和辽阳。所以,开原是辽东北部最重要的一座路城。谁控制开原,谁就控制了辽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