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安则是战略动作,事关全国战局,也关乎军心民心,希望你能看到它的分量。要攻下延安,必须做到突然,保密,还要学共产党,既要军事攻略,也要政治攻略。我们这次要‘三分军事、七分政治’,就是在军事进攻的同时在政治上大做文章。共匪在陕北年长日久,群众都被赤化,一定要动点脑子,把群众争取过来,这样才能事半功倍。”
有前两次闪击延安的失败,胡宗南越来越觉得蒋介石这几句话是在批评自己,他把蒋介石的话玩味了很久。只要措施得当,突然和保密是可以做到的,但对于要在政治上做点文章,这位行伍出身的军人就有点不得要领了。
回到住处,他和同来的盛文参谋长琢磨着蒋的意思:“政治无非是什么时候打和打哪里的问题,军事就是怎么打和打不打得赢;而什么时候打和打哪里都是老头子决定的,我只不过是完成老头子一道命令罢了,哪来什么政治可言?”
盛文端一杯水,在房里来回踱步,他说:“先生把政治想得太玄乎了。政治是理由,是立场,是态度,也是办法,而这一套东西贯穿于打的整个过程之中。委员长要的政治,也就是要这些东西,要师出有名,也要师出有民。就是在仗打起来后要赢得老百姓的支持,要让他们相信,国军是一支爱民的军队,是一支正义的军队。只要能赢得群众的信任和支持,骗也好,哄也好,都叫政治!”
盛文一点拨,胡宗南心里亮堂多了,向盛文直点头:“那依你之见,这政治攻略,怎么个攻法?”
盛文不紧不慢地说:“这个就不要先生烦恼了,您叫来向晖即可。”
向晖就是熊向晖。胡宗南把脑门一拍,怎么把他给忘了呢?
这个30出头的年轻人,机智、沉稳,又有政治头脑,深得胡宗南赏识。几个月前由胡宗南保荐,准备去美国留学。胡宗南逢人必夸,熊向晖已成为他的人际圈子里的一颗耀眼新星。前些天熊在南京结婚,蒋经国亲自主持婚礼,排场之大,让胡宗南也风光无限。这不证明我胡宗南与小蒋关系非同一般吗?
自从胡宗南几次重大军机泄露后,第一战区一些官员以及中央保密局一些特务头子都已经怀疑上熊向晖了。但胡宗南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一些重要讲话稿件和重要军事文件都交由熊向晖处理,包括蒋介石发给胡宗南的专电,也是由熊向晖一手负责的。毕竟,在胡宗南身边,像熊向晖这样的奇才没有第二个。而熊向晖遵照周恩来“有所为,有所不为;抓大放小,注意战略动向,着力保卫党中央”的指示,把地下工作做得滴水不漏。
新婚燕尔,熊向晖正在杭州和爱人谢筱华度蜜月。那天刚起床,保姆说南京方面有要人找,要他即刻起程回南京,不得耽误。
熊向晖心里一怔,不禁想起几个月前周恩来把记有他的电话号码和住址的笔记本,丢在马歇尔专机上的事。虽然马歇尔马上派人把笔记本送还周恩来,但周恩来还是不放心,要熊向晖先避一避。
“难道与这件事有关?”熊向晖心里打起鼓来,向爱人简单交待几句后,就和来人一起上了飞机。
他忐忑不安回到南京,直到胡宗南给他交待任务,他悬着的心才落地。
胡宗南给熊向晖一个公文包,把他反锁在房间里,要他根据里面的文件在3个小时之内草拟一份“政治攻略延安”的计划。
熊向晖打开公文包,看着那两份文件惊呆了。
文件一份是蒋介石亲自圈定的攻略延安的行动计划,时间是3月10日;另一份是国民党侦察机关侦察到的陕甘宁边区共军的兵力部署情况。这两份文件太重要了!
熊向晖一口气把这两份文件读下来,对每一个细节都烂记于心。然后按照胡宗南的要求,迅速草拟起他的政治攻略计划来。
熊向晖迅速把政治攻略延安的计划拉了出来,诸如“实行民主政治,人民当家作主”,“废除土地私有,实行耕者有田”,“地主交租,穷人免租”,“普及教育,村办小学,乡办中学,县办大学”,还有军队过处“不吃民粮,不住民房,不拉民夫,不征民车,不扰民安”等等,看得胡宗南连连叫好。这份计划送到蒋介石那里,蒋介石戴着老花镜从头至尾审阅了一番,一个字未改,就批了四个字:照此实行。而此时,那个公文包里的所有情报已经随无线电波穿越千山万水传到了延安。
国防部为胡宗南设了个隆重的招待晚宴。蒋介石、白崇禧、陈诚等要员全部出席,和胡宗南这个封疆大吏推杯换盏。那天的胡宗南,从白崇禧、陈诚的话中第一次真正感觉到了自己在国民党政权中的分量。白崇禧说:“寿山老弟,西北的战事就全靠你了。”陈诚说:“寿山兄,现在校长对你的倚重超过任何一个人!”
那晚蒋介石和胡宗南谈了很多。从井冈山“剿匪”、长征途中的围追堵截、围攻陕甘宁一直谈到现在的战局。蒋介石的情绪时而激动,时而低落。他一次次用“三民主义”、党国利益勉励胡宗南,胡宗南也信誓旦旦:“拿不下延安,学生甘受军法!”和共产党打了这么多年,蒋介石深知“剿共”的难度。他把胡宗南拉到一边小声问:“你有没有绝对把握?”胡宗南吐出一口酒气,仍然那样自信:“绝对有把握!”
话都到了这份上,蒋介石还能说什么?再说就是对学生的不信任了。
第二天,胡宗南神采飞扬地回到了西安。
“保卫党中央,保卫毛主席”
1947年3月的南京春寒袭人,呼啦啦的北风刺骨的凉。蒋介石的心跟这天气一样冰凉,他已经铁了心要和共产党彻底撕破脸皮,准备背水一战了。早在1947年1月30日,他就指示国民政府宣布解散军事三人小组和北平军事调停处执行部,2月27日、28日又先后通知中共驻南京、上海、重庆等地办事处,限于3月5日前撤退全体谈判代表和工作人员,宣布国共谈判完
全破裂。而为虎作伥的美国也在1月29日宣布结束与军事三人小组和北平军事调停处执行部的联系,还于3月11日撤走了驻延安的美军观察组。
蒋介石连同白崇禧、陈诚和胡宗南在南京商定的对延安的作战部署是这样的:以胡宗南整编第10师的第10、第85旅,整编第76师的新1旅,整编第17师的第84旅和整编第36师的第28旅等共5个旅担任守备任务。以整编第1、第29军和整编第15、第38师各一部共15个旅14万人,由宜君、洛川、宜川之线向北担任主攻。以西北行辕副主任马鸿逵、马步芳部的整编第18、第81、第82师共10个旅5.4万余人由宁夏银川、甘肃同心、镇原向东,晋陕绥边区总部主任邓宝珊所属第22军两个旅共1.2万人由榆林向南配合,夺取延安。另外,调集作战飞机94架,由空军副总司令王叔铭指挥,分别自郑州、太原、西安等地起飞,轰炸延安、陕北,协助陆军作战。所有部队由胡宗南统一指挥,胡宗南随部队前进,如有必要,蒋介石也可以亲临前线指导作战。
这无疑是一个杀气腾腾的作战计划,它囊括了胡宗南的功名,更包含着蒋介石的成败。而这一切,已全数掌控在延安中共中央的手里。
熊向晖送来的绝密情报把保卫延安的各项工作推向了高潮。3月2日,中共中央书记处开会决定用坚壁清野、主动撤离延安的办法来对付胡宗南的进攻。6日,军委电令晋冀鲁豫野战部队第四纵队司令员陈赓、政委谢富治以及太岳军区司令员王新亭、副司令孙定国,立即出击胡宗南侧背,占领阌乡、陕县、渑池、新安,配合延安保卫战。7日,军委电告贺龙,望尽量支援炮弹,用汽车运送军用物资;同日电令陕甘宁人民解放军野战集团军司令员张宗逊、政委习仲勋,在现有防线基础上于劳山与三十里铺之间、南泥湾与三十里铺之间及其以东地区,加筑第3道防线。8日,军委致电令王震率第二纵队于延水关西渡,集结于延长附近。
一切安排停当,8日又召开了延安各界保卫边区、保卫延安的动员大会。
动员会那天,延河边上来了10,000多人,黑压压的人群把早春的寒气赶得无影无踪。人群里有学生,有农民,有机关干部,也有学校老师,他们中绝大多数都是听到消息后自动赶来的。战士手里的三八大盖,红小鬼拿着的红樱枪,以及农民手中的铁锨、锄头,还有在北风中猎猎作响的红旗构成了一幅意义非同寻常的画面。自从中央红军长征至此,保卫边区、保卫延安的活动就没有停止过,特别是从抗战后期开始,“保卫延安”已渐渐成为边区用得最多的一个口号。
朱德、周恩来、彭德怀、林伯渠等人站在主席台上,看着广场上的万余群众,完全被他们保卫延安的忠诚和热情所感染。是啊,多好的人民啊!十年前用小米救活了红军,接着又用小米养育了八路军。现在,在延安的危机时刻,他们又拿着最原始的武器充当起党中央的忠诚卫士。两个月时间里,他们献出了800万石粮食,赶做了8万余双军鞋,熬制了15万公斤火硝。青壮年甚至妇女纷纷参加游击队和建立民兵组织。现在,游击队发展到了5,100多人,基干民兵有1.5万人,并且还普遍进行了投弹、射击、埋地雷的技术训练。没有参加游击队和民兵的群众又帮边区部队修筑防御阵地,抢修工事……这是什么样的军民关系啊?血浓于水啊!有这么好的人民还惧怕蒋介石、胡宗南吗?他们是边区最坚固的万里长城啊!
朱德等中央领导都觉得浑身发热,内心里似乎有一股激流在涌动。
望着那一张张布满灰尘的脸,几位领导心里又有一丝丝的愧疚。在延安,和群众朝夕相处了十多个年头,吃着小米粥一起开窑洞,一起搞生产,一起学马列,一起打日本,可以说是生死相依,患难与共。现在敌人来了,拍拍屁股就要走,感情上通不过啊!此时,这几个泰山崩顶色不变的共产党员动起了感情,喉咙里像哽着个什么东西,只觉得鼻子发酸,眼睛湿润了。
“但不走能行吗?几十万敌人黑压压地扑了过来,我们满打满算还不到5万人,10与1的比值,不走不行啊!但这不是逃跑,也不是败退。现在放弃延安,是为了将来永远地拥有延安;现在主动撤退,是为了下一步更好地进攻!我们还要回来的,我们一定能回来的!”周恩来把放弃和拥有、撤退和进攻的关系解释得清清楚楚。主席台下老乡们也理解了中央的决策,一遍一遍高呼“我们还要回来,我们一定能回来”!
走的问题解决了,但走了以后到底打不打得赢啊?说是还要回来,但到底能不能回来呢?这个问题老乡们还是心存疑惑,并且很是担心。要知道,中央在延安的十几年里,延安群众已经把延安建设成了他们安居乐业的家。生儿育女,日子过得自在,舍不得啊!彭德怀的一番话,打消了老乡们的顾虑。
彭德怀说:“1935年的时候,刘志丹只不过3,000人,后来来了个徐海东,也不过3,000人,最后中央红军长征到这里,也才7,000多人,我们3支力量加在一起也不过15,000人,而敌人有多少呢?”彭德怀伸出一个指头,在空中划了两下说:“101个团!”
“那是什么概念呢?”彭德怀又伸出3个指头:“30万人!”
“30万人啊,同志们!与我们的比例是20∶1。但结果怎么样呢?我们从关中打到山西,又从山西打回来,一直打到马鸿逵的老巢。打得胡宗南在山城堡一败涂地,打得张学良讲和去抗日,打得阎锡山坐在太原不敢出来,也打得马鸿逵损兵折将,连蒋介石也在临潼差点丢了性命,最后还是我们救出来的。现在,敌人的力量没变,而我们强大多了。现在我们有正规野战部队27,000人,加上民兵和游击队,一共有5万人。而东边的陕甘宁晋绥联防军和晋冀鲁豫野战部队第四纵队还能在外线配合我们作战。更重要的是,我们有党中央,有毛主席的英明领导,还有陕北乡亲们的全力支持。你们说,我们能不能打赢?”
经彭德怀用事实论证,老乡们早已信心百倍,万人异口同声“能打赢”的回答响彻云霄。
“是的,我们能打赢!”彭德怀露出笑脸,挥舞着长满了老茧的手继续说:“11年前我们打胜仗,现在我们打胜仗,将来我们还要打胜仗。我们不仅要打回延安,我们还要打到蒋介石的老巢去。从现在开始,有枪的拿枪,没枪的拿刀,保卫边区,保卫延安,保卫党中央,保卫毛主席!”
主席台下跟着喊了起来,似山呼海啸,地动山摇。
彭德怀金盆湾视察
延安城内的土街上一片繁忙,坚壁清野的工作正有条不紊地进行。机关、学校和国际和平医院里的伤员都在有组织地疏散转移,老乡们牵牛拉马,把最后剩下的几斤米几两油也埋到了地下。他们发誓绝不让胡宗南拿到任何东西。
彭德怀和军委一局副局长王政柱搭乘一辆美式吉普车一路南下,直奔富县去检查防御工事。时值阳春三月,万物复苏。但彭德怀的心情丝毫没有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