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明朗。他只觉得黑云压城,一场暴风雨就要来临。
在几个月前延安危机的时候,彭德怀就已经全面进入了角色。自那个时候起,他就没吃过一顿好饭,也没睡过一个好觉。从兵力部署、弹粮准备到伤员安置、群众疏散,事无巨细,全数过问。打退胡宗南对延安的进攻后,12月中旬又风尘仆仆赶到山西离石,在高家沟召集贺龙、习仲勋、李井泉、陈赓、罗贵波等人开了个陕甘宁边区部队和晋绥军区部队联合作战保卫延安的会议。今春以来,随着胡宗南的攻势愈来愈猛烈,彭德怀越发寝食难安,常常通宵达旦地工作。
彭德怀望着车窗外起伏的山峦,又想起了西华池战斗。
西华池一仗在整体上是一场不怎么样的战斗。虽然歼敌1,500人,还击毙国民党少将旅长何奇,但野战集团军伤亡也高达1,200多人。在我陕甘宁部队战斗史上,伤亡1,200人可是个不小的数字!更何况当时敌我力量异常悬殊,以1,200人的伤亡换取歼敌1,500人的战斗不是胜利,而是失败,甚至可以说是大大的失败。仗刚打完,彭德怀就拍起了桌子:“乱弹琴嘛!跟胡宗南这么拼下去,我们这点家当经得几回拼?”拍完桌子还觉得余怒未消,又把张宗逊、习仲勋训斥了一番。这位解放军的总参谋长对我军西华池一仗非常不满。
张宗逊、习仲勋和整个358旅、新4旅、警1旅干部都清楚这一仗没能打好,没能彻底摸清敌情,也没能抓住战机,部队损失太惨重了。从陇东一撤到富县,他们就开起了检讨会,从司令员到每名战斗员,一个不少都要作反省和自我批评。
彭德怀到富县时正好赶上这次检讨会,怒气已经消解了许多,说话语气也缓和多了。他对358旅、新4旅、警1旅参加检讨的营以上干部说:“这是我们对敌人大举进攻延安的第一仗。军委是非常重视的。毛主席说,这一仗不仅可以推迟和打乱胡宗南进攻延安的计划,而且我们还可以相机出击关中,威胁胡宗南进攻延安的侧背。所以中央对这一仗寄予了很大的希望。你们打得很勇敢,尽了最大努力,目的基本达到,就是伤亡太重了,所以说这一仗没有打好。不过不要紧,经过这一仗我们摸清了胡宗南的底子,还给自己留下了血的教训,这些对以后作战都是有好处的。这就是毛主席说的‘从战争中学习战争’。只要能吸取教训,现在的失败是可以换取将来更大的胜利的。”
彭德怀这次充满感情的讲话感动了在座的好多干部战士。他们都松了一口气,脸上的愁容也渐渐散去。霎时间,前几天还吹胡子瞪眼的彭德怀的形象在他们心里温情脉脉起来。
彭德怀在富县稍作停顿,又风尘仆仆地赶往防御重地金盆湾。这是彭德怀4个月之内第二次来金盆湾视察,足见敌情之严峻,金盆湾之重要。
好些天以前,我军教导旅侦察连例行侦察时,突然在临镇附近的一个密林处发现一辆美式吉普车,几个人正鬼鬼祟祟地又是拍照,又是描地图。侦察连士兵警觉起来,悄悄赶了过去,原来是几个国民党军官在这里搞地形侦察。侦察连战士一拥而上,当场击毙一个,其他人逃走了,不过在吉普车里缴获了一堆文件,其中还有一张“陕甘宁兵要地志调查图”。调查图上,东起临镇、西到富县中间一个宽25公里的密林地带用红笔特别标出,并且还记录着各种地形地貌。罗元发、陈海涵看了大吃一惊。因为这一带荆棘丛生、荒草遍野,教导旅没把这里作为重点防御。“难道胡宗南要从这里突破防线?”罗元发、陈海涵赶紧报告了军委。这次彭德怀来金盆湾,重点就是来看这个密林地带的。
彭德怀一到就钻进了密林地带。教导旅已经查清,密林深处有一个叫标家台的地方。据说清朝的时候是个秘密的保镖站,甚是繁华。如今这里还住着十多户人家,进进出出有十多条小路。走小路翻过两座山,就是金盆湾的南山。到了南山,就等于突破了教导旅的防线,再向前就可直逼延安。
彭德怀和罗元发、陈海涵边走边看,不时有野兔从密林中窜出来,还可听到几声野兽的
嚎叫。闪过几窝荆刺丛,再翻过几个小山包,一条羊肠道就出现在眼前。顺着羊肠道再往前走,就可到标家台。
彭德怀一行走的那条羊肠道,甚是开阔。“幸亏缴获了这份兵要地志图,不然我们要吃个大亏。总以为人家吃皇粮的,受不了这个苦。胡宗南还真行,他就偏偏把这地方给找着了。你们在这里设防这么长时间也没发现嘛。”彭德怀边走边说,“对了,那几个侦察兵要表扬,要奖励。他们可立了个大功哩!”
在回来的路上,彭德怀告诉罗元发、陈海涵:“这个密林地带的几个重要山口要做重点防御,要抢修几处工事。以防万一。我估计,胡宗南失了这份兵要地志图,突破口会重新选择。但无论怎样,既然已经发现这里是个漏洞,就一定要堵死。”
罗元发、陈海涵拿着笔记本飞快地记了一阵。
彭德怀那件灰布旧棉袄已被狼牙刺戳了好大几个窟窿,白棉花都露了出来,但他毫不在乎,兴致还是很高,说个不停。
“延安的中央机关、学校、医院都在转移,伤员和群众也在疏散。但这需要时间。你们的任务就是尽量拖延胡宗南的时间,掩护中央机关和群众的安全转移。中央知道,你们的困难很大,所以委托我过来看看你们,给你们打打气。但不能为你们解决实际问题。兵力少、防线长、武器落后、子弹还不充足,这是普遍性的问题。我们唯一强于胡宗南的,就是我们的干部和士兵都能吃苦,能同仇敌忾。所以,拖延胡宗南主要是靠官兵的觉悟和斗志。但你们要记住一条,要巧战,不能死守。中央已经决定在延安以北的山区和胡宗南周旋,陷他们于疲劳和缺粮之境地,再找机会逐个消灭他们。所以你们一定要保存实力,切忌拼消耗,这是一切问题的关键。西华池一仗没打好,伤亡太惨重了。他们正在开检讨会,希望全军部队都能吸取点教训。我们啊,任何时候都不能忘记毛主席说的‘以少胜多、以弱胜强’这个原则!”
彭德怀停下来,意味深长地望着西边天空上飘着的那一抹晚霞,晚风吹来,不禁打了个寒颤。
伫立良久,他突然回头问:“你们能坚持几天?”
罗元发、陈海涵还沉浸在彭德怀的前一番讲话中。他们觉得,彭总这番讲话内容太丰富了,值得回味的东西有很多。彭德怀突然发问,他俩一时间倒没反应过来。
彭德怀目不转睛盯着他们,非常急切,又问了一遍:“几天?你们能坚持几天?”
“5天。”罗元发鼓足勇气,觉得在每名士兵还不足十发子弹的情况下,能坚持5天已经够长的了。
但彭德怀不满意。
“7天,一个星期!怎么样?”鼓德怀非常热切地看着他们又问。
罗元发、陈海涵相视而立,没有立即作答。7天,这是个沉甸甸的担子。但他们知道,这是上级对自己的命令,也是彭总个人与自己的约定。
“行,7天!”片刻,罗元发、陈海涵一起响亮地回答,既包含着对中央首长、对延安群众的责任,又包含着对彭总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帅的感情。
彭德怀朝他们直点头,拍拍两人的肩膀半晌才缓缓说道:“难为你们了!”
胡宗南洛川训话
胡宗南还拿着熊向晖拟定的政治攻略延安的计划,设想着和共产党进行军事较量的同时,要和共产党打一场对群众的争夺战。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把进攻延安的这一仗打成剿共战争的一个典范。他所谓的典范,就是要把群众争取过来,利用群众来和共产党作战。但他却不知道,延安的群众已经紧紧团结在中共中央的周围,筑起了一道牢不可破的铜墙铁壁。
到3月10日,从晋南运城出发的国民党整编第1军,辎重迫击炮营和火炮部队从禹门口渡过黄河后在宜川附近集结完毕;整编第29军附战车重炮部队,已在洛川地区集结完毕;驻西安的空军第3军区已完成一切战斗准备,另外,蒋介石亲自圈定的参与进攻延安的作战飞机已在郑州、太原、武汉等地随时接受命令。还有北线的邓宝珊、西线的马鸿逵、马步芳也全部到位。
国民党一场陆空联合进攻延安的战斗准备已全部就绪。
蒋介石的决心是要赶在莫斯科四国外长会议结束之前占领延安,向国际社会,特别是向美国显示他此时无论在军事上还是在政治上,都占有共产党无法比拟的优势。但美军观察组行动迟缓,还没从延安撤走,怕伤了友军,进攻日期不得不往后推。这可急坏了蒋介石,他一再告诉胡宗南,美军一撤走,就开始全线出击。
3月9日午夜,西安的温度降到了零下几度,大街上已结下了冰块。胡宗南穿一件特制的军大衣,戴一顶皮帽,在警卫和机要秘书熊向晖的护卫下,极为隐蔽地来到了西安火车站,他要从这里乘开往同官(今铜川)的专列,再换乘吉普车去洛川,召开一个进攻延安的陆空将领联席军事会议。
列车开得并不快,胡宗南靠窗而坐,望着窗外隐约可见的山峦,心潮澎湃,情绪难抑。在黄埔一期生中,他可谓是最得志的一个了。1936年就当上第1军军长,后来又任第17军团军团长、第34集团军总司令。豫湘桂大溃退后率军东出潼关,获得豫西大捷后顶了丢城失地的汤恩伯,一跃成为第一战区副司令长官。不久同一战区司令长官陈诚奉命去军事委员会任职,胡便理所当然地当上了第一战区代理司令长官,并于1945年8月正式就任第一战区司令长官,统管西北五省军事,成了名副其实的“西北王”。
抗战八年里,胡宗南就打了淞沪会战、武汉保卫战两场大仗,并且还都以失败告终,后来就一直担任蒋介石的别动队长,率军封锁陕甘宁边区。蒋介石不声不响把胡宗南安在大西北,有意把胡宗南培植成名副其实的“西北王”。现在,胡宗南手上有装备优良的34个旅,共计25万人。控制着西北陕、青、甘、新及宁、晋的部分地区,有四川作后方,有现代化的交通工具,还有充足的兵员补充和物资供应。胡宗南凭着一大把本钱,完全成为蒋介石在大西北的军事支柱。蒋介石在内战初期把进攻重点放在中原、东北和华北战场的时候,在古城西安的胡宗南并没受到太多的关注。随着这几个月来全国战局的变化,西北的地位迅速凸显出来,胡宗南也在中国内战大棋局中走向了台面。
到了同官,胡宗南一行换上土布军装,乘坐一辆外表破旧的吉普车直奔洛川。此时,副司令长官裴昌会、副参谋长薛敏泉和政治部主任王超凡已先期抵达,建立了“前进指挥所”,裴昌会任主任。盛文参谋长留在西安看家,负责战区与国防部的联系。
11日这天,洛川突然失去了往日的热闹。全城紧急戒严,民用车辆不许通行,老百姓也不许上街。大街上各个街口全副武装的国民党哨兵和来回巡逻的执勤分队,使洛川的空气骤然紧张起来。老乡们躲在屋内,不敢出门半步。其时,城西北角的洛川中学内停满了雪佛莱和各种美式吉普车,胡宗南亲自召开的前方军事会议正在中学内一间窑洞里进行。
胡宗南还是三原会议时的装束。他坐在会议桌正中间,两排分别坐着裴昌会、薛敏泉、空军第3军区司令刘国运、整编第1军军长董钊、整编第29军军长刘戡、以及参谋处和通信处处长、第7补给区司令、参战部队各师师长和参谋长,还有特种兵部队长官等,一溜儿几十人,挤满了那间还算大的窑洞。
胡宗南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踱步即兴演讲,而是笔直站在会议桌正中央,按照熊向晖事先拟好的稿子下达作战动员令。
“奉委员长命令。”胡宗南说完故意停顿一下,以增强动员令的严肃和庄重,而在座的将领们则迅速起立,立正恭听委员长的命令。
“奉委员长命令,我部将立即发起对延安的攻击。延安是共匪老巢,攻占延安,无论在军事上,还是在政治上,意义都非同寻常。委员长把这一光荣使命交给我部,正是我部为党国立功的好机会,希望在座各位努力同行,为党国立功。”
每次开会,胡宗南的开场白都会这样的空洞无物,而有实质意义的作战安排,通常都由另外的人来进行。这次,通报作战安排的是薛敏泉。
薛敏泉快步走到地图跟前,拿起一根木棍在地图上指划着说:“共匪正规部队为警备第1、第2旅和一个番号不明的旅共2万多人,加上杂七杂八的地方部队,总共也不过5万人。据侦察,共匪正规军主力集结于临真镇、金盆湾、劳山一带,另外有一部似在延长县附近地区。友军方面,整编第30师主力仍在晋南临汾、运城等地担负守备任务,并有一部在壶口、禹门口一带担任河防,掩护我军的右侧背。同时,国防部已令马鸿逵部向庆阳、合水进攻,策应我军作战。作战时,除空军第3军区有飞机参战外,郑州、太原、武汉等地作战飞机随时都可起飞参加战斗。空军同时投入战斗的飞机可达100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