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先头部队距延安只有7.5公里了。
胡宗南笑逐颜开,却急坏了彭德怀。因为毛泽东还没走。彭德怀把所有的警卫人员集合起来,作了一次保证毛主席安全的动员。他说:“现在全党、全军都在关心党中央、毛主席的安全。敌人隔我们只有十多里了,枪炮声都能够听见。你们一定要保证毛主席的安全,必要时,抬也要把毛主席抬走!”
毛泽东的安全确实牵动着许多人的心。11日下午,胡宗南飞机刚刚光临延安的时候,就有人提出毛泽东赶快走,过黄河到晋绥解放区去。13日下午,一颗炸弹就在毛泽东窑洞门口爆炸,人们更是担心,“炸弹都炸到门口了,毛主席还不走?万一碰上了咋办啊?”
但毛泽东就是不走,他在王家坪又是会见记者,又是会见干部,还接见了新4旅16团的干部战士。当时干部战士对中央放弃延安很不理解,他们说,我们全部拼光也要把延安保住啊。但毛泽东不赞成,他说:“中国有一句俗语,叫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主动放弃延安就是把‘青山’留住,要是跟胡宗南硬拼,部队拼光了将来还哪来的柴烧呢?我送你们16个字,‘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简短的话让16团干部战士茅塞顿开。毛泽东又说:“我们要在陕北的大山里跟胡宗南周旋。你们都跟陕北的乡亲们推过磨、拉过碾子。老乡们的粗谷子在磨子里磨呀磨,就磨成了小米。我们就是用这个办法,把胡宗南的部队牵在陕北的大山里磨呀磨,碾呀碾,把它们磨个稀巴烂就好吃了。”毛泽东边说边用双手作推磨的样子,生动、形象又充满智慧,干部战士们个个点头称是,心里的疙瘩解开了。
现在胡宗南的军队已兵临城下,但毛泽东还是那样不紧不慢,“不要紧,来得及。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他走他的,我走我的。他在那个山头,我在这个山头,怕什么呀?”说得警卫员们一点办法也没有。最后还是彭德怀从前线赶回,粗声粗气埋怨了一大堆,毛泽东才最后下定决心离开,其时已是18日黄昏,延安西南方向的枪炮声已清晰可闻。
毛泽东离开延安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的。此时的他或许已经意识到,与延安这一别,就不知何时能再相见了。
毛泽东步子很慢,无限深情地望着这座陕北小城。彭德怀、习仲勋跟在毛泽东、周恩来后面,低着头只管走路,一言不发。在表面的平静中,无论是毛泽东、周恩来还是彭德怀、习仲勋,他们内心里都是波涛翻滚,激流涌动。十多年前,延安是个落脚点,是万里长征的落脚点;如今,延安又是一个出发点,是全国解放战争的出发点。在这里,中国共产党人经历了中国前所未有、惊心动魄的历史场面,如今,就要从这里撤走,转向另一个战场!
到了延安机场,毛泽东拉住彭德怀的手说:“老彭,别送了,回吧。把屋子打扫干净,家具摆好,我们还要回来的!”只见毛泽东眼圈红润,彭德怀也哽住了,好久才说:“主席,多保重!”
毛泽东松开手,扭头大步流星向前迈开了步子!
再见了,延安!再见了,延安的父老乡亲!
空城延安
送走毛泽东、周恩来,彭德怀重重地松了一口气。他回到王家坪已是夜里9时多了,但丝毫没有倦意,他一一接通前方部队首长的电话,告诉他们毛主席、周副主席已经安全撤出延安。还交待了我军撤退的路线和时间,并且特别叮嘱黄新廷、余秋里,358旅要大摇大摆向安塞以北撤退,把胡宗南的视线吸引到安塞方向去。
此时国民党整1军整第90师在杨家畔的师部里正围绕1,000万法币的奖励津津乐道。90师在18日奋战一天,师长、旅长全部上阵亲自督战,于当晚进至杨家畔,先头部队第61旅已抵近解放军由教导旅守卫的最后掩护阵地七里铺,比整1师的先头部队整整领先了7.5公里。师长陈武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夹着一根烟,在师部里手舞足蹈,笑容满面。他把延安周围的地形图拿出来,和参谋长几个人一起研究起来。
“1师还在杨家畔左后方的李家村,离我们还有整整7.5公里,而我们现在离延安只有十来里。明天按规定时间前进,他们到达我们现在的位置时,我们已经到了延安城!”陈武兴奋不已,边量地图边对参谋长说。参谋长接过话头:“这样咱90师不仅有先占延安之功,还能拿到1,000万法币,可以犒劳犒劳弟兄们。”陈武会心地一笑,吩咐道:“今晚让弟兄们睡个好觉,明天再卖点力,千万别让到嘴的鸭子飞了。”参谋长打个立正,转身传令去了。
陈武也累了,用热水泡了个脚,又看了会儿地图,安心地睡了。睡至半夜,机要参谋敲门进来,说是有军长转胡长官电令。陈武睡眼惺松,接过电报一看,脸色顿时大变。胡宗南命令整90师于19日上午9时由现在位置向宝塔山至清凉山一线及其以东地区攻击。这等于是要90师让开道让整1师过去,不让90师先进延安城!
“岂有此理。”陈武睡意全无,把电报狠狠拍在桌子上,大声嚷了起来:“90师连续几天担任强攻,拼着脑袋才赶到这里,他妈的1师几天来跟着老子们屁股后头慢慢吞吞。现在要老子们打宝塔山、清凉山一线,让1师顺着大路前进。真他妈岂有此理!”
就在陈武大发雷霆的时候,1师已违反白天进攻、晚上休息的惯例,借着月色上路了,一路上争先恐后,行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迅速,天亮时先头部队已插到90师的攻击正面。
陈武也不是好惹的,怒气冲冲派十几个参谋去挡路。但此时的1师同样受1,000万法币的诱惑,像潮水一般涌来,哪里还挡得住?陈武的参谋们刚到,1师1旅一个五大三粗的团长就指着他们的鼻子骂了起来:“老子们奉胡先生命令进占延安。谁敢挡路,军法处置!”说着就掏出了手枪,旁边的几个士兵也把枪栓拉得哗哗响。参谋们碰了一鼻子灰,咬牙切齿向陈武报告去了。
陈武听到报告,愤怒到了极点,拖起枪就要去毙了那个狗日的团长。幸好旁边的参谋长和几个旅长还比较冷静,把陈武死死抱住不放,避免了一场内讧的发生。
接下来的事情就完全是按胡宗南的设计发展的,整编第1军第1师第1旅于1947年3月19日中午率先进占延安。
对胡宗南下给整90师的那道命令,不明就里的裴昌会当时简直是一头雾水,好几次想问胡宗南为什么把在前面的90师晾到一边,让后面的1师先上,幸好副参谋长薛敏泉及时给他点拨了一下。薛敏泉说:“胡先生是从1师1旅出来的,去年12月份1旅又在晋南汾阳全旅覆没,旅长也被活捉。后来胡先生马上从各部队抽调精兵强将,十几天时间里又把1旅组建起来了。现在让1旅先进延安,说明1旅还是英雄的1旅嘛!”裴昌会恍然大悟,频频点头。
现在,国民革命军整编第1军第1师第1旅占领延安的消息已经由空军首先传到了南京,国防部里张灯结彩,一片欢呼。而蒋介石却瘫坐在沙发上,良久不语。从1935年10月开始打延安至今,11年零5个月过去了。有道是十年磨一剑,而现在是11年又半载才拿下延安。黑发人都打成了白发人!谈何容易啊?!这一仗,用了国民党军战略资源近3/5的家当,也倾注了蒋介石几乎全部的精力。第二日,蒋介石专电胡宗南:“宗南老弟:将士用命,一举攻克延安,功在党国,雪我十余年来之积愤,殊甚嘉赏,希即传谕嘉奖,并将此役出力官兵报核,以凭奖叙。”
蒋介石的嘉勉让胡宗南通体舒坦。
但延安只不过是一座空城。蒋介石所期待的要俘获的中共首脑人物已全部撤走,所有重要的文件和装备,要么焚毁,要么转移。全城找不着一个百姓,找不到一头牲口,也找不着一粒粮食。一切都是事先有条不紊安排好的。胡宗南占领延安,也仅仅是占领延安这个位置而已。
但对善于做文章的胡宗南来说,延安就绝不是一座空城了!占领延安,本来就是一出好戏。既然是一出好戏,就不能把它演砸了。胡宗南给国防部的报告是这样写的:我军经七昼夜激战,英雄的1旅终于在19日晨占领延安。是役毙敌俘敌5万余人,缴获武器弹药无数,详细战果正在清查中。
这个报告有两处与事实不符。第一个是1旅占领延安的时间,胡宗南把1旅占领延安的时间整整提前了6个小时;第二个是战果方面,延安已是一座空城,胡宗南根本无任何“战果”可言。至于时间提前几个小时那就算了,关键是把所谓的“战果”吹得太离谱了。
但就这么一个离谱的报告,却让蒋介石大感兴趣。那几天他像秀才待榜,怀着满腔的希望和激动一遍遍打电话给范汉杰,问详细战果怎样,有没有重要虏获?有没有中共首脑人物和重要的党政军文件?中共首脑人物去向如何?但这一切,范汉杰自然是不知道的。他又一遍遍打电话问胡宗南。每次胡宗南都哼哼哈哈,找几句不沾边的话搪塞过去就算了事。后来范汉杰就干脆打电话问裴昌会,问他战况是不是这样。裴昌会当然也不好揭穿胡宗南的把戏,只是说“战报发出去后已由盛参谋长转报国防部了,这就是根据”。再问,裴昌会也打起擦边球。范汉杰就这样夹在蒋介石、胡宗南之间,又尴尬又狼狈。直到23日,他终于告别这半个月的传话筒工作,飞到新乡去了。
虽然都知道胡宗南的战报是假的,但国防部仍告行政院,要在全国庆祝“陕北大捷”。在国防部看来,这当然是一个值得大做特做的题材。剿共二十几年,什么时候有过这么令人振奋的战绩呢?一下子端掉了“共匪”的老巢,使其首脑人物都到处流窜,正好能鼓舞一下江河日下的军心和士气。此役足可以证明,国军仍然是神勇的国军!
对占领延安反应最快的当数记者们了。20日《中央日报》头版头条就发表了文章,《国军收复延安,生俘共军一万余人》的标题赫然醒目。一时间各地大报小报竞相转载,生俘共军的数字也不断窜升,最多到了5万余人。
那几日胡宗南一直生活在举国的褒扬和吹捧之中,得意之相自不用说。但就在这时,国防部一个通知,使他脸色大变。国防部说,为了更好地宣传国军的神勇,政府将组织一个专门的记者团赴延安参观战绩,采写战地新闻。
转延安胡宗南由生感慨
记者是无冕之王,这一点胡宗南心里清楚得很。对于记者,他是既爱又恨。他希望记者把自己占领延安这件事大写特写一番,弄得天下妇孺皆知他胡宗南的美名,最好还能留名青史,但又害怕记者到延安后刨根问底,戳穿了自己的骗局。所以现在的胡宗南心头还是有些沉重。他赶紧开了个会,决定成立一个“战绩陈列室”,指定第二处处长刘庆曾和新闻处处
长王超凡专司负责“战绩”筹备工作。
干这种事,刘庆曾和王超凡可谓是得心应手。胡宗南会吹,他们就会造。一个下午,刘庆曾和王超凡就报上了一个“战绩筹备计划”:在延安周围设立10个战俘管理处,从周围乡村抓青壮劳力若干,一律穿上杂色服装,编成几个俘虏队,加以训练,充当俘虏。如果人数不够,就从守城的整编第27师中抽选灵光的士兵加以补充。如果人数还不够,记者参观时各个战俘管理处就互相抽调充数。对于武器,步枪抽调驻甘泉的整编第17师的三八式和汉阳造,不足的就由延安警备部队中分别抽调,白天将枪支送到“战绩陈列室”,晚上又秘密送还部队。所有的武器上都贴上标签,注明缴获的时间和地点。另外,还在延安附近修造若干坟墓,立上木牌,标明国民党阵亡将士生辰和籍贯。有必要的话,还可以找一个人充当共产党的旅长,加以训练,抬出来与记者对话,等等。
胡宗南越看越激动:“可以嘛,还挺像回事的嘛!”当即就同意了这个“战绩筹备计划”。
安排好了这件事,胡宗南觉得轻松多了。喝了杯茶,又伸了个懒腰,恰好熊向晖送来国防部电报,要一份在攻占延安一役中出过力的官兵和单位名单,准备奖励表彰。胡宗南应了一声,很骄傲地提笔写下了夺得占领延安的首功单位:整编第1军第1师第1旅。
但这个时候,90师师长陈武正在延安和军长董钊认理,他歪着脑袋直喊:“我90师连续几天担任强攻,师长旅长一齐上阵督战,死了好多弟兄才杀开一条血路,凭什么一纸命令就要我们让道?还有1师那个狗日的团长,他那么嚣张!不是考虑军机重大,老子非枪毙了那狗日的不可!”
董钊一言不发,他也是一肚子的苦水。当初他接到胡宗南那道命令的时候,就觉得不妥,就知道陈武会骂娘。但人家胡先生的命令能违抗吗?他一句话就能生杀予夺,谁敢不从?胡宗南悬赏1,000万法币的命令是他董钊传达的,要90师让道的命令也是他董钊传达的。但他也是左右为难,不得已而为之啊!现在的胡宗南享誉全国,领尽风骚,自己却替他受这股子窝囊气,心里也不痛快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