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话又说回来。陈武的火可以向董钊发,但董钊的火向谁发呢?董钊想来想去,还是装一回傻,做个息事宁人的和事佬算了。
董钊备了一桌好酒菜,拉起陈武的手,强装笑脸说道:“陈师长,90师的作风我是知道的。功,我会给你们记上一笔。占领延安,功在党国。功在党国的事,就不要分先后啦!那个团长,我会处理的。奖金嘛,你就放心!来来来,咱们喝酒,咱们喝酒。”
一顿酒足饭饱,陈武的火也消了。董钊跑到胡宗南那里,死缠硬磨要了两份奖金,才算把事情彻底摆平。
胡宗南本不想支付这1,000万的,他说:“军人的职责就是服从命令,指到哪,打到哪!哪来这么多■嗦话?”但熊向晖说了几句,让他改变了主意。熊向晖说:“先生,国防部通知的那个记者团就要来了,那个陈武也是个大老粗,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万一记者在延安活动的时候,他又吵又嚷,不守规矩,影响多不好呢?先生您看,还不如给他得了,免得节外生枝!”
熊向晖所说的“节外生枝”就是指“战绩陈列室”一事,要是陈武憋一肚子气没处发,把这件事给抖出去,那不出大洋相了?胡宗南觉得有道理,满意地朝熊向晖点点头,勉强地答应了。但心里还在骂陈武,也在骂董钊。
到24日,占领延安已整整四天时间了。胡宗南决定去延安走一圈,去看看这个革命红都到底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
前几天刚下过一场雪,天寒地冻。但胡宗南刚得了二等大绶云麾勋章,心里暖融融的,靠在座椅上哼着欢快的小调,和着吉普车的隆隆马达声,在山间小道上缓缓前行向延安抵近。
留守延安的整编第27师为胡宗南的到来搞了一个隆重的入城仪式。那天,27师动员强迫好些附近群众夹在军队中间,手拿红绸缎,载歌载舞欢迎胡宗南的到来。胡宗南感觉跟英雄似的,又是挥手,又是致意,那种受到军民共同欢迎的热烈场面,他今生今世也恐怕只有这一次。他觉得,政治攻略延安,在这时得到了实实在在的体现。
延安没有西安的高楼,也没有西安的闹市,只有土街,只有窑洞,却引起了胡宗南的极大好奇。胡宗南一行中午抵达延安,匆匆吃过午饭,他便从枣园开始,把凤凰山、杨家岭、王家坪转了一大圈。
他一边走,一边看,还在一边想,对每一孔窑洞都看得很仔细,尤其是毛泽东住过的。在一间毛泽东住过的窑洞里,胡宗南发现了张纸条,一手苍劲有力的浓墨狂草书写着“胡宗南到延安,势成骑虎。进又不能进,退又不能退。奈何?奈何!”这显然是毛泽东留给胡宗南的。但这个纸条没有对胡宗南形成足够的刺激,因为此时的胡宗南自以为是一个胜利者,他把毛泽东的纸条看成是失败者无奈的宣泄罢了。
转了一圈下来,胡宗南有一个惊奇的发现,所有屋子都打扫得干干净净,没有转移的家具也摆得整整齐齐。他早就听董钊、刘戡报告过,延安城格外的整洁有序。开始他还想不到是怎样的整洁有序,今天亲眼看见,不禁无限感慨起来,共军的慌而不乱,共军的镇定自若,国军永远无法与之相比!
胡宗南住在原陕甘宁边区银行,这是他自己的选择。这里隐蔽,安静,又安全,适合胡
宗南居住。胡宗南总觉得延安有一种无法说出的神秘,像隔着一层布一样,反正看不透,也搞不明白。他真的无法想像,如此简陋的环境,如此落后的设施,竟然能造就出这么一支劲旅,和装备精良的国军较量这么长时间,而最后的输赢,还没有一个定数。
31旅青化砭遭歼
“如果共军向北撤退,则以‘二马集团’从庆阳、环县、定边一线围堵,我部经安塞北上,从北、西、南三面夹击聚歼共军于志丹、吴旗地区,或者把西北野战部队驱赶到绥蒙沙漠地区;如果共军向东北撤退,则以榆林邓宝珊集团沿无定河向南,我部沿咸榆公路北上,南北夹击,将共军歼灭于佳县、吴堡地区或赶过黄河。”这是占领延安当天,胡宗南向蒋介石报告的下一步行军方案。
但解放军西北野战部队自撤出延安,就在胡宗南的视线里完全消失了。胡宗南天天派飞机侦察,地面部队也拉网式搜索,都没有发现我野战部队的蛛丝马迹。这个时候,蒋介石一天几封电报,要胡宗南寻找共军主力决战,搞得胡宗南火烧火燎,也跟蒋介石给自己发电报一样,天天给董钊和刘戡发电报,派部队加强搜索,寻找共军主力决战。
胡宗南发电报容易,却苦了董钊和刘戡。他们天天拉着部队在陕北的山里头搞“大游行”,扑了一个空又接着扑一个空,官兵疲惫不堪不说,还战战兢兢,人人自危,生怕遭了西北野战部队的埋伏。这不,20日黄昏时分准备收队回延安的时候,刘戡部就被民兵狠狠地“铡”了一刀,死伤过百,损失武器一大批。那个师长回来就嚷:“打个鸟仗啊,天天扑空!连个共军的影子都没看见,跟谁决战呀?”
其实,西北野战部队并没有消失,他们就集结在延安以北不远的山区,只不过行动非常隐蔽罢了。中共中央也没走远,正转战于陕北的大山之中,运筹帷幄,指挥着全国战局。而彭德怀的司令部也就在离延安不远的东北方向的梁村,副政委张宗逊、参谋长张文舟、政治部主任徐立清以及副参谋长王政柱全在那里。当时的局面是,胡宗南在明处,野战部队在暗处。在暗处的要收拾在明处的,那不是易如反掌嘛。
彭德怀以一纵独1旅2团2营在安塞方向佯动,把一纵放在安塞以北地区,二纵放在甘谷驿地区,新4旅放在青化砭,教导旅放在任家山岔,另外,还派了多支小股侦察队活跃于延安以北的山区,掌握胡军的行踪。彭德怀交给独1旅2团2营的任务是,佯装成主力,把胡军的主力吸引出来。只要胡军主力一出来,彭德怀就自有办法来收拾他。
董钊在安塞那边挨了民兵的一闷棍,长了记性,第二天只派了小股兵力进行武力搜索。那天我军1旅2团2营远远就看见胡军搜索部队来了,营长张济堂马上把全营集合起来,围着一个山包转圈,远远望去,就像一支大部队源源不断向前开进。董钊的搜索部队看见了大喜,“共军共军”喊个不停。
胡宗南正为找不着共军主力而愁眉苦脸,听到董钊报告在安塞方向发现共军主力,兴奋得一跃而起,“好啊,真让我逮着了!”胡宗南搓着双手喜笑颜开地自言自语,当即就向前线发去了命令:以整编第1军第1师、90师5个旅的兵力,向安塞方向急进,找共军主力决战。整编第1军第27师31旅向青化砭方向前进,限24日到达青化砭修筑防御工事,担任整1师、90师的侧翼警戒。
但就这一条命令,穿越百里黄土高坡到达董钊和刘戡手中的时候,也到了彭德怀的手中。不知道西北野战部队的电台兵是怎么破译这一则命令的,只知道彭德怀拿着它的时候,激动得两脸通红,拿着电报一个字一个字足足看了十分钟。胡宗南主力部队到安塞方向去了,只有敌31旅朝青化砭方向运动,它不就成了孤立之敌吗?
集中力量打孤立之敌是彭德怀最拿手的战法,他赶紧把地图拿出来和习仲勋仔细研究了一番,目光一直落在青化砭。
青化砭在延安东北30余公里处,南北是15余公里长的蟠龙川,咸榆公路蜿蜒其中,东西两侧山地起伏,既便于隐蔽,也便于出击。敌31旅要是进了青化砭,就像钻进了一条长长的口袋,前面一堵,后面一截,就是插翅也难飞。
“就这里啦!”彭德怀拿起一根半截子铅笔,把“青化砭”狠狠地圈了起来,“打个漂亮的伏击战看看!”
习仲勋小彭德怀整整15岁,平时不仅把彭德怀当上级,还把彭德怀当长辈。看着彭德怀那副举重若轻的样子,习仲勋不由得钦佩起来。他没有不同意见,只是补充了一句“那就赶紧行动吧”,显得比彭德怀还要着急。
第二天,西北野战部队各路部队从驻地出发,向青化砭方向一路隐蔽赶去,集结在马庄、梁村、常家塔、元龙寺地区待命。
23日,冒着冰雪未化的严寒,彭德怀拉上西北野战部队各纵队领导共十几个,翻山越岭到了青化砭,在这里开了一次“现场办公会”。
彭德怀往地上一蹲,摊开地图就说开了:“新4旅埋伏在青化砭东北那面山坡上,一纵埋伏在公路西边,二纵和教导旅埋伏在公路东边。另外,二纵独4旅在房家桥附近担任断尾任务,待敌进入伏击圈,立即扎紧‘口袋’,其他部队听命令开火。明晨4时,所有部队进入设伏地点。天气很冷,要克服一下。”彭德怀顿了顿继续说:“这是我们撤离延安以来对胡宗南的第一仗,一定要打好。要打出我们的士气来,也把胡宗南的气焰打下去一些。你们回去后搞个教育,务必遵守纪律,做好隐蔽工作。另外,坚决杜绝人员外出,不能走露任何风声
。我们这一仗,打的也是保密性!”
24日,一个天寒地冻的日子。青化砭附近雪白的山坡上一片静寂,丝毫看不出这里竟然埋伏着一支上万人的部队,也感觉不到这里将要发生西北解放战场上我军的第一次大捷。
西北野战部队按照彭德怀的要求于凌晨4时到达预伏地点。部队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眼睛死盯着远处的咸榆公路,等待着那只可口猎物的到来。那时胡宗南的侦察机仍然在作例行侦察,彭德怀规定,部队不许有任何声响,也不许随处走动,更不能埋锅做饭。渴了,喝口随身带的水,也可以吃雪;饿了,就啃口干粮;要小解了,转个身就解决了。但趴到中午时分,仍然未见胡军到来。好多士兵开始沉不住气了。阵地上开始叽叽喳喳响起了一片埋怨声。一直到傍晚,还是没见31旅的影子。侦察部队报告,敌31旅当日到达拐峁后停止前进,原因不详。
彭德怀一个人蹲在一个小土堆上思忖了好半天。到拐峁后停止前进,会不会补充粮食呢?还是发现我们了,不敢前进?补充粮食是完全可能的,这么大一支部队到青化砭来担任主力侧面警戒,当然要把粮食带足。但发现我们设伏在这里也是有可能的。虽然伪装保密工作做得好,但说不定胡宗南的侦察飞机就看出了破绽。眼看天就要黑下来,在北风里趴了一整天没动弹一下,也没吃什么东西,天气又冷,还是先回去吧,把情况搞清楚再说。彭德怀想到做到,命令部队撤回原来驻地待命。
一喊撤,阵地上就开了锅。有的指挥员也动摇起来,直发牢骚。彭德怀一看形势不对头,赶紧挨个通知各部队首长,回去后务必搞个教育,给大伙顺顺气。但就这么撤下去,彭德怀实在有点不甘心。他总是觉得31旅会来的,一定会来的!不管怎么说,明天还要来设伏,即使等不到31旅,就把这当作一次预演也行。万一等到了,那就……
彭德怀向中央报告:敌31旅24日到达拐峁停止前进,可能是增补粮食,我们明天仍按原计划部署待伏31旅。之后又操起电话与各部队首长通了电话,要求第二天凌晨4时仍然进入各自设伏圈,不得耽误。他还特别强调:“我有预感,31旅一定会来的!”
23日那天,在延安补充了足够的粮食,董钊率着5个旅的部队浩浩荡荡向安塞方向开了过去。与此同时,刘戡率整29军整36师和整76师4个旅向延安东北、蟠龙以西地区“扫荡”,协同董钊在安塞至蟠龙之间的地区与解放军决战。而整1军27师的31旅也在旅长李纪云率领下沿咸榆公路向青化砭方向前进。
李纪云心里一直在发毛,总感觉不是很踏实。进至拐峁镇时,侦察部队报告,在青化砭地区有大量解放军,疑为共军主力。李纪云心里一震,立即下令停止前进,并报告胡宗南。但胡宗南已经料定了解放军主力在西北的安塞方向,根本不听李纪云的报告,还来电把李纪云申斥了一番:“贪生怕死,畏缩不前,非军人气魄。绝对要按规定北进,迅速占领青化砭,否则以畏缩不前论罪。”拿着胡宗南的回电,李纪云欲哭无泪。部队在拐峁停留了一天,补充了粮食,25日一大早李纪云哑着嗓子下令部队继续北上。
李纪云带着第92团和旅部近3,000人一路战战兢兢向青化砭方向前进。为安全起见,公路两边都安排了便衣搜索队,沿着山地往前铺排式搜索,主力跟着搜索部队缓缓前进。
就在李纪云战战兢兢往前走的时候,解放军部队又跟昨天一样,在雪地里潜伏着,静候31旅的到来。
又是一个难捱的半天过去了,解放军已经腰酸背痛,手脚冰凉,但31旅的影子也没见着。“来不来啦?!”“胡宗南哪这么乖呢?送过来给咱们吃呀!”……
正说着,突然,咸榆公路上远远地来了一大队人马。再一看,路两边的山坡上也稀稀落落有两群人,像是在搜索着什么。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国民党军的旗帜已清楚可见。
来啦,31旅来啦!
所有官兵都屏住了呼吸,大气不敢出,要小便的同志此时也尿意全无,只觉得心跳加快,浑身发热。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