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天半,刚才还在议论,现在情绪马上就起来了。
“老子挨了一天半的冻,你狗日的终于来了。旅座啊旅座,莫怪老子不客气。”说这话的原是李纪云部的一个上等兵,受不了国民党部队的军阀作风,溜出来当了解放军。现在,李纪云由过去的长官,变成今日的敌人,马上又要沦为阶下囚,让那个上等兵都觉得国民党军命运不测。
但此时的李纪云只是有点心虚,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并且他还有点心存侥幸,说不定是虚惊一场,根本就没有共军呢!
李纪云边走边这样侥幸地想,额头上却在冒汗。
突然,后面枪声大作,炮声隆隆,硝烟翻滚。李纪云惊得一个踉跄,脸色惨白,真有解放军啊?!
随着三颗信号弹划破长空,一阵更猛烈的枪声响起,只见前、左、右3个方向雪白的山坡
上到处都吐着火舌,子弹、炮弹雨点一般打来,31旅顷刻就倒下一片。
李纪云赶紧和副旅长周贵昌、参谋长熊宗继爬上一个高坡,建立起临时指挥所。李纪云站在山坡上清楚地看见,旅部和92团已全部被解放军包围,被压迫于7,500米长、200多米宽的山沟里,首尾不顾,乱作一团,而解放军以优势兵力,依托有利地形,射击像点名一样,一发子弹准能撂倒一个。
与李纪云部最近的是刘戡的整29军部队。李纪云给刘戡发了几个呼救电报,刘戡都未予理睬。为谁先进延安一事,不仅整1军的1师和90师闹了矛盾,连整29军与整1军之间也存在着隔阂。当时整29军也进到了延安城郊,刘戡也接到了胡宗南按兵不动的电报,头功让整1军抢了去,刘戡心里极不舒服。记功的时候忘了老子的29军,现在1军的部队掉进窟窿里去了就要老子来救,没门!
李纪云指挥部队顽抗了一阵,但解放军那排山倒海的气势,怎么也阻挡不了。
他又赶紧向胡宗南求救。
胡宗南正和裴昌会、薛敏泉以及董钊闲谈。董钊在安塞扑了个空后,此时已气鼓鼓地回到延安了。接到李纪云的求救电,薛敏泉盯着董钊大声责问:“谁让31旅到青化砭去的?”董钊没反应,倒触痛了胡宗南。他转过脸就吼了起来:“现在还问这个屁话干什么,赶紧救人去!董钊,你带5个旅火速增援青化砭,要快,一要救李纪云,二要与共军主力决战!”此时的胡宗南还念念不忘与共军主力决战。为了实现他“与共军主力决战”这个不灭的信念,他接着又电令刘戡整36、76师保持机动,策应整1军主力作战。
等到董钊下午4时赶到青化砭时,战斗早已经结束。战场打扫得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恶战流血的痕迹。要不是有几个俘虏逃回来给他当向导,他几乎连战场都找不着。董钊站在李纪云被俘的地方,命令电台兵给胡宗南发了电报:全军覆没,李纪云、周贵昌、熊宗继被俘,共军不知去向。
胡宗南接了电报,非常吃惊地说了一句话:“这么快啊?!”
“大扫荡”下的枣林子沟
就在青化砭战斗正酣之时,先期抵达子长县王家坪的周恩来、刘少奇、朱德、任弼时与前来的毛泽东会合了。当天下午,彭德怀发去的青化砭战斗的捷报就到了他们手里。在那样艰苦的战争环境里,辗转奔波再相见本来就是一件很令人高兴的事,而在撤离延安才6天彭德怀就送来了捷报,以牺牲256人的代价歼敌2,900余人,活捉国民党3个少将军官,几位领导
更是喜上眉梢。他们见面的话题就以彭德怀为中心,从彭德怀临危请命、延安保卫战、撤离延安谈到今天的青化砭大捷,又谈到下一步与胡宗南的周旋,一直说了几个钟头,最后的结论是,把陕北交给彭德怀,中央是放心的。
这个时候的彭德怀正和西北野战部队干部战士们在一起,享受着撤离延安以来的第一个胜利。西北野战部队干部战士们没有一个不觉得这一仗打得痛快极了。它至少有3个特点可以成为官兵的美谈:一是快,打得快,撤得也快,从枪声响起到全部撤走一共不到3个小时;二是彻底,从旅长以下2,900人一网打尽,无一逃脱,而解放军损失才256人;三是缴获丰富,子弹30万发,火箭筒4个,化学炮两门,骡马及粮食不计其数。
这一仗打下来,西北野战部队弹药问题基本解决,在陇东西华池战斗和保卫延安战斗中损失的兵力也得到了补充,更重要的是,与胡宗南在陕北大山里周旋的战法得到了发展。那几天里,从部队首长到营连干部,人人都在谈经验,谈体会,写总结,就连一个普通战士也能把毛泽东的“推磨战法”说得头头是道。那时的西北野战部队里,到处洋溢着胜利后的自信和喜悦。
而胡宗南在延安的前进指挥所里却充满着失败的情绪。裴昌会、薛敏泉皱着眉头给国防部起草了个检讨报告:31旅被歼,一因兵力太单薄,二因疏于搜索警戒,三因未走山地而专走大道,致使遇伏不能迅速占领高地作坚决的反击,云云。
拿着这个检讨报告,胡宗南面无表情地说道:“通过这一战摸清了共军的底数,也找到了共军主力的大致方向,对下一步作战起到了侦察作用。”胡宗南认定,共军主力就在延安东北方向不远的地方。
裴、薛互相递了个眼色,拿2,900人马作侦察,天大的笑话!但他们还是把这句话加了进去。有失必有得嘛,符合辩证法原理。
胡宗南一连几天都这样面无表情,话也不多。不明不白吃了这么一闷棍,心里自然是不好受的。何况事先李纪云已有敌情报告,是因为自己的武断主观才导致了31旅的全军覆没。
胡宗南不说话,整个指挥所里也就悄无声息,各忙各的事,谁也不招惹他。
但胡宗南制造的沉默,还得要胡宗南来打破。他踱到地图前,指着延安东北方向延川至清涧一线以西的地区对裴昌会、薛敏泉说:“共军肯定没走远,就在这一带,无线电测向台也侦得这一带电波比较密集。但现在的问题是具体位置不明确。”胡宗南刚刚挨了一棍,头脑已不那么发热,处理问题也不那么武断,说话语调降了很多,也开始听取裴昌会、薛敏泉的意见了。
“你的意思是……”裴昌会还是有点谨慎,说话轻言细语。
“我的意思是不如来个死办法,就用国防部的‘方形战术’,把董钊和刘戡的两个兵团排成一个方阵,并列前行,把整个山头梳一遍,不怕找不着共军主力。难道他还飞了不成?”
薛敏泉马上就听出了破绽:“这样翻山越岭,部队经得起拖吗?给养也很难跟上啊!万一……”
薛敏泉的万一还没说出来,只见胡宗南脸色变了。
胡宗南冷冷地甩出一句:“那你看怎么办?挨了一棍不能就这样僵持下去呀!”
薛敏泉红着脸不说话,裴昌会马上发言解围:“行则同行,宿则同宿,这样走是有好处,至少暴露弱点的可能小,可以避免遭受解放军的各个击破。不过,薛副参谋长提出的也确实是个问题。”
经裴昌会这么一说,气氛稍微缓和了些。胡宗南最后拿出意见:“整编第1军、29军9个旅,由安塞、延安、临真镇出发,分兵3路,经延长向延川、清涧地区并列前进。如果解放军愿意决战,就与解放军决战;如果解放军不愿意决战,就把他们赶到黄河那边去。至于给养,带足上路,不够的就地征取。还不够,部队就开到蟠龙补给。”
裴昌会、薛敏泉不再说话,应了一声就发命令去了。
27日,董钊、刘戡两路大军出发了。浩浩荡荡的数万之众,密密麻麻排满了陕北的山山岭岭,开始了所谓的“大扫荡”。彭德怀已感觉到,再像青化砭那样三面埋伏伏击敌人的可能已经不大,他便把部队分散隐藏起来,只派小股部队与敌军保持接触,牵着董钊、刘戡两军向北、向南,又向西,再向东,再向西,既“推”又“磨”,将胡宗南几万之众把玩于陕北的大山之中。几天下来,董钊、刘戡来来回回好几趟也没有发现解放军主力,折腾于山山沟沟里,还经常受到小股解放军的袭击,部队都成了一堆稀泥,士气低下,纪律松弛。胡军每过之地,翻箱倒柜,搜粮抢物,连老乡的锅碗瓢盆也不能幸免。胡宗南进占延安时号称的“英雄部队”,此时成了名副其实的胡匪军。
胡宗南要找的解放军主力就在他搜索的那块山地里,昼伏夜出,行动无常;而他要找的中共首脑机关,此时就在清涧县北面石咀驿附近一个叫枣林子沟的地方,开一个紧急的政治局扩大会议,讨论中央机关的行动问题。
中央到底是留在陕北还是转移到其他地方,全党全军一直高度关注,各大战略区的同志纷纷打电报来,请党中央从安全角度考虑,转移到晋西北或者太行比较安全的地方,指挥全
国解放战争。但到底是留在陕北,还是东渡黄河,中央领导同志内部争论也很激烈。
周恩来说:“是走是留,要从战略全局来考虑。”任弼时主张,中央的安全就是战略全局,陕北太危险,还是转移到其他地方比较稳妥。刘少奇则以为,丢了延安就人心浮动,现在又离开陕北,恐怕人心更难稳定!朱德说:“党中央和毛主席继续留在陕北,可以吸引住胡宗南的兵力,这样就能减轻山东和华北战场的压力。但这样的话,中央和主席的安全又必须慎重考虑。”……
毛泽东一直吸着烟,但是去是留,他早已有所定夺。等到发言气氛渐渐安静下来,他弹去烟灰,盯着那一缕轻轻飘起的轻烟慢条斯理地说:“长征结束的时候,我们党像生了大病的孩子,是延安的小米和延河的水使我们党恢复了元气,使革命站稳了脚跟。前几天离开王家坪的时候,房东见我们又要走,拉着我的手问延河的水甜不甜,陕北的小米香不香,当时我无言以对。”
屋内的气氛随着毛泽东的语调骤然沉重起来,毛泽东猛吸了一口烟继续说:“现在离开陕北,叫陕北的老乡怎么想?叫全国人民怎么想?叫历史怎么评价?从感情上来说,我们不能走。从事实上来说,我们也是不走为好。我们一走,胡宗南几十万部队就会过河,会从山西一路扑过去,这样对其他战场的作战极为不利!我的意见是,中央要留在陕北,与陕北老乡一起奋战,打破胡宗南的进攻。至于安全,我相信哪里的人民拥护我们,哪里才有安全!陕北人民好,地势也好,我看安全是有保障的。”
毛泽东的发言为整个会议确定了一个基调,到27日上午,会议作出最后决定:毛泽东、周恩来、任弼时留在陕北,主持中共中央和中央军委的工作;刘少奇、朱德、董必武东渡黄河,组成中央工作委员会,负责中央委托的工作;叶剑英、杨尚昆在晋西北地区,负责中央机关的后方工作。中央机关也相应地分成三大块,组织部、宣传部、党校、解放日报社、社会部、政治部、青委,还有中央办公厅及秘书处、机要处、卫生部、军委总供给部的一部分,随刘少奇、朱德、董必武去华北;中央和军委的大部分工作机构暂留在晋西北组成后方委员会,叶剑英为书记,杨尚昆为后方支队司令;陕北只留下少数中央机关和一个精干的军事指挥机构,随毛泽东、周恩来转战陕北,指挥全国解放战争。
捏造战绩露出马脚
4月中旬,国民党国防部组织的包括中央社、美联社、合众国际社和国内金陵、沪杭一带的报馆通讯社共35家新闻单位组成的65人记者团,从南京出发转道西安,在战区参谋长盛文的亲自陪同下到了延安。国防部事先已有电文,要求胡宗南高规格热情接待。
此前,胡宗南刚刚回了西安一趟,要盛文全权代表、秘书处长赵龙文具体负责记者的接待事宜,还顺便把自己的婚事安排了一下,决定打几个胜仗后就和叶霞翟完婚。叶霞翟堪称军统一枝花,是老关系戴笠送给胡宗南的。
现在占领延安已近半月,舆论早已平息,国府也从占领延安的狂欢中冷静下来,而胡宗南二等大绶云麾勋章早已挂在胸前,再也不需要利用记者去捞取什么了,所以对记者的到来,胡宗南早已没有了先前的热情。更何况青化砭一劫还痛在心头,而董钊、刘戡两大主力铺排式“扫荡”又陷入僵局,眼前共军主力都找不着,哪有心情去管那一大帮叽叽喳喳的记者呢?
胡宗南背着手站在偌大的陕北地图前,边察看敌我形势,边回忆着这十来天的战场情况。
3月27日,董、刘两军东进到清涧“扫荡”后,又于4月2日分别以瓦窑堡和永平镇为目标从清涧折向西进,一路又是一次大“扫荡”。4月5日董、刘继续北上,准备与南下的邓宝珊22军会师于绥德。结果6日在行进过程中,刘戡29军17师12旅的尾巴在永坪北面被解放军狠狠铡了一刀,死伤600多人,刘戡怕孤军深入再遭31旅的下场,扔下100多具尸体又往南撤,8日晚惊魂未定赶到永坪与董钊会合。至此,几万大军前后十天的铺排式大“扫荡”毫无结果,部队既劳累又缺粮,只能回到蟠龙休整补充。从10日回到蟠龙又是4天过去了,空中侦察与地面搜索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