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种微笑心酸吗?
●被人攻击是痛苦的,攻击别人也痛苦。一个人如果常常把另一个人挂在嘴上
进行攻击的话,不是恨他,就是嫉妒他,或者是怕他,而这一切,都会使自己痛苦。
▲最近卡斯特罗的确是痛苦的,一点不错,是因为美国引起的。他为格林纳达
付出了那么多,换来的却是毕晓普对古巴的日趋冷漠。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更令
他不能容忍的是,前不久那家伙居然到美国蹓了一蹓!去时不请示,回来不报告,
他莫非还想上天摘月亮不成?古巴是一团火,美国是一滩臭水。水火不相容。你不
在火中燃烧,就在水中溺死。前者永生,后者遗恨,或者遗臭,绝不可能有中间道
路可走!
一天晚上,卡斯特罗把一张白纸摊放在胸前,拿起笔来。那是一支能够震动世
界的笔啊;南亚的丛林,阿拉伯的沙漠,非洲的山谷,处处可以感觉到这支笔的存
在。一点墨迹,便是一场战争;轻轻一画,便在地球上的某一处刮起一股狂风。他
首先写下“格林纳达”这个名字。那个小岛在达支强有力的笔下只有发抖的份。他
久久凝视着它,笔尖点在白纸上、那不是笔,是一杆锋利的长枪;那也不是纸,是
一个国家的胸膛。长枪刺进了胸膛,胸膛流血了,好烫啊。
●你的饱含诗意的描绘让我发冷。我又一次感到了这个世界的残酷,多数人的
命运总是操纵在少教人手里,而这偏偏是最合理的。他究竟写了什么?
▲“当格林纳达局势失去控制时,古巴入接管该岛、”
●又一个先知式的断言。强人都是先知。他们不仅左右人民,而且左右明天,
古巴人民倘若知道这一点,会作何感想?
▲这对他们来讲是一个坟墓式的秘密,因为它未必是永远的。第二天,又有一
大批“借调干部”前往格林纳达……
●“借调干部”,一个多么冠冕堂呈的称号。这些天,我也屡屡接触这个词。
从语态上看,它应当出自格林纳达政府之口,可人们却是从哈瓦那的辞海中找到它
的。即使是格林纳达人创造了它,也是二十世纪的天方夜谭了。一个主权国家居然
要从另一个国家“借调干部”!
▲资本可以输出,干部又为什么不呢?卡斯特罗在接见这批干部时,有一句话
被他反反复复强调了十几遍:“你们到格林纳达是革命去的!”清晨,公鸡叫了。
古巴的鸡叫历来被当作战斗的号角。卡斯特罗亲自到港口送那些“借调干部”起程。
他身穿.草绿色军装,与征人一一握手,然后举起拳头做切·格瓦拉式的宣誓。人
们用同样的手势回答他,井高唱革命进行曲:“……在你们前进时高举着的红旗上,
有我一滴血……”可歌可泣的史诗般的气氛笼罩着港口。卡斯特罗豪迈地对随从们
说:“在这些人当中,有多少未来的卡斯特罗?有多少未来的切·格瓦拉?”
●他看到的是战士,我看到的是烈士,而且是遥远的烈士。活人从这里离开,
活人从这里归来,只是数目大大地打了折扣。死去的人将永远躺在他们死去的地方,
唯有一缕望乡的孤魂在空中哭泣:“不得归!不得归!”卡斯特罗从不允许把在国
外战死的人的尸体运送回国。他不愿意让人民看见他的牺牲品。许多可怜的母亲,
直到死神叩门的时候还以为他的儿子在国外“革命”。殊不知,她给予的那个肉体
早已腐烂,成灰。事实难道是这么残酷吗?
▲人们三番五次地把这件事情讲给卡斯特罗听。他是痛苦的。至少他说他是痛
苦的。每到这种时刻,那张美男子的面孔都会苍白,眼里的光芒在告诉人们,他的
心已被撕成片片。这是真的,如果不是,他就是一个绝顶出色的演员。接着,他开
始给人们讲他的那个故事。他是怀着极大的真诚去讲它的。这种真诚感动了别人,
更感动了他自己。
“革命需要牺牲。革命必须牺牲。你们知道这件事吗?切·格瓦拉有一条心爱
的小狗,那是天使一般的动物。一次,敌人将我们包围了。夜间,我们悄悄地突围。
快要接近敌人时,小狗突然狂叫起来,怎么制止都不行。格瓦拉声色俱厉地命令:
‘掐住小狗的脖子,掐死它!狗叫声必须制止!’战士们都没有动。他们都晓得那
条狗是格瓦拉的另一条生命。他睡觉时甚至都搂着它呢。他只好亲自用绳子勒住小
狗的脖子。起先,小狗快活地摇尾巴,但后来绳子勒紧了,小狗的喉咙里发出了嘶
嘶的哀声,全身颤抖。格瓦拉的身子也在颤抖,手却没有松开。狗的眼睛里含着泪,
他的主人,不,他的朋友眼睛里也含着泪。那最后的相互凝视几乎使地球停止了旋
转。我不知道这一切拖延了多久,但大家都觉得简直长得没完没了。终于,小狗作
了最后一次挣扎,便再也没有声音了。它长眠在一堆树枝上。它长眠在我们心里。
我现在不能看见狗,尤其不能看见狗的眼睛。一看见它们,我就在冥冥中感觉到那
条被勒死的小狗对我们的责备……”
卡斯特罗讲完这个故事,动情了。他坐在沙发上久久地垂着头。那颗坚强的头
颅为谁而垂?当年,巴蒂斯塔的法庭宣判他死刑时,这颗头颅没有垂下;美国雇佣
军在猪湾登陆时,这颗头颅没有垂下;震惊世界的导弹危机中,它也没有垂下。今
天它垂下了。人性在这低垂的瞬间复苏了。他身边的那些人忽然发现,充满传奇色
彩的领袖原来也是一个人。他的头发和胡子从来没有象现在这么蓬乱,还有白丝飘
零。都说他的肩膀能担起日月,为什么竟如此瘦削?比一般人的还瘦削?
●卡斯特罗老了。“革命”老了;革命本不会老,但是卡斯特罗的“革命”会
老。不仅我感到了这一点,一些古巴人也感到了。我知道至少有一位古巴姑娘是有
这种想法的。她在这次格林纳达事件中是一个有名的人物。
3
●轮船在大海的胸膛上划出白色的伤痕。人们站在船舷望着越来越远的祖国,
每一颗心上也有别离的伤痕。在许多张被加勒比海的海风吹得黧黑的面孔中,有一
张白得惊人的美丽面孔。那是苏菲娅,船上唯一的女性。在那些黑塔般的肉体中,
她宛如一朵娇滴滴的白莲花。黑与白,强与弱,对比如此强烈,竟使人从心底泛起
一股柔楚。她身边的那些男人既令人憎恨,又令人担心,是不是也有一点令人嫉妒
呢?这时的男人是雄狮啊。可是,奇异的景象出现了:她轻轻挥了一下手,说了句
什么,男人们全都离开船舷,慢吞吞地走回舱去。他们仍是狮子,却是马戏团的狮
子了。原来,她是这批“借调干部”的指挥官。
刚刚毕业于马列学院的苏菲哑是个有头脑的姑娘。她在古巴认识了“革命”,
又在“革命”中认识了古巴。卡斯特罗所描绘的社会太完美了,而太完美的东西在
人间是不容易有的。那个社会在卡斯特罗的想象中诞生,在儿孙们的想象中死亡。
啊,永恒的想象!她觉得:卡斯特罗的“共产主义”如果意味着坐公共汽车不买票,
看电影看戏免费,那是滑稽的;如果意味着住房里既无卫生设备又无自来水,冰淇
淋和鸡蛋只有过节才敞开供应,那就是可悲了。她是自愿申请到国外去的,当然是
去革命。“国内没有革命,只有腐败和权力。”权力那玩意太吸引人了,它能吸引
封建社会的人,也能吸引资本主义社会的人,却不懂,怎么连进入“共产主义”阶
段的古巴人也能吸引?权力带来腐败,绝对的权力带来绝对的腐败。还是到国外去
吧。她要去寻找,寻找诗意,寻找她的太阳,寻找一个发光的新生命。
当她的双脚踏上石榴岛的时候,一阵浓烈的肉豆蔻香味扑面而来。这香味曾经
为迷失方向的古代航海家指点迷津,今天它是不是能为苏菲娅指点些什么呢?.
▲至少可以告诉她,她现在身在异乡。
●你恰恰错了。那时她有一千种一万种感受,就是没有你说的那种。她离开了
古巴,却来到了不是古巴的古巴。这个岛上的一切都带着哈瓦那的强烈印记。一个
胖胖的少校去接她。在首都圣乔治郊外,少校骄傲地朝公路旁挥了挥手,说:“以
这条路为中心,左右的树木和茅草都是我们的,可以随便摘采:“苏菲娅被惊呆了。
这象是主人在自己厨房里说的话,而不象是在一个外国的首都:少校的神情直令苏
菲哑厌恶,一如是偷了人家老婆还不够,又冲进人家的卧室说:这张床是我的:
古巴人在这里受到普遍的尊重,但最尊重他们的还是他们自己。他们一点也瞧
不起把他们请到这里来的主人。他们自己住,自己吃,甚至连抽水马桶也从古巴带
来。卡斯特罗总是说:“你们要同人民打成一片。”当苏菲娅看到一位军官把格林
纳达人递给他的一碗水倒进自己随身带着的碗里,把人家的碗扔在地上的时候,她
觉得这句话简直是冬天的童话。她悄悄看了看那军官的碗,好家伙,原来是来自欧
洲的礼物!碗底镌刻着一行小字:“保加利亚人民捐给亲爱的古巴阶级兄弟。”在
格林纳达的每一个古巴人都使用这样的碗。让所谓的“打成一片”见鬼去吧,这是
骗别人还是骗自己?哦,我们也有“打成一片”的时候,真的有,我们多情的骑士
们常常把格林纳达的姑娘压在草地上,让她们的脸久久地朝着碧蓝的天空。那不是
“打成一片”么?“征服世界的人首先要会征服女人”,这是谁的话?多么有理!
你又笑了,可这不是该笑的时候。
▲你难道看不见我的笑中含着辛酸吗?
●还有更大的辛酸在后头。当天晚上,苏菲娅在古巴驻格林纳达大使家里作客。
刚吃毕晚饭,大使说:“对不起,我要开会去了。”苏菲娅问:“什么会?”“政
府内阁会议。这种会我是必须要参加的。”苏菲哑沉默了,可是心里却掀起了波澜。
一个外国大使,竟实际成了内阁的一员,这真是童话中的童话了。内阁是人民选举
的,一个外国大使进入内阁,他得了几张选票呢?大使走后,苏菲娅问大使馆其它
官员:“这是国内的指示,还是他们的请求?”她得到了这样的回答:“是菲德尔
·卡斯特罗同志的指示!”
苏菲娅就下榻在大使馆。那些天,有一种异样的气氛笼罩着大使馆。电台彻夜
工作。古巴的军人们在后门出出进进,格林纳达一些显贵们在前门出出进进。苏菲
娅预感到在不久的将来可能会出事。她对了。一天夜里,大使馆举行晚宴,喝得醉
醺醺的大使和另一个官员在阳台上谈话,被她无意中听到了。大使说:
“毕晓普该死了。”
“什么时候死?”
“今年死。”
“今年几月死?”
“今年今月死。”
“今年今月几日死?”
“今年今月今日死!”
▲这真是历史性的对话,足以叫人记一辈子。在这个世界里,有多少人的生命
是象这样在别人谈笑间被取走的?
●在那一刻,苏菲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杀只鸡仿佛也比这要费点劲啊。
毕晓普?她见过他,那是一个温和的善良的人。那天他到大使馆来,出门时被一个
衣衫褴褛的乞丐拦住了。卫士们企图拖走这个胆敢阻拦总理的家伙,可是他制止了
他们。并掏出一把钱来递给那个乞丐。他甚至用于抚摸着乞丐肮脏的肩头,脸色很
痛苦。他对人们说:“国家里有乞丐,是我这个当总理的人的罪过。”他有一颗柔
弱的心。也许正是这颗柔弱的心害了他。柔弱的心对于慈善家来说是金,对于作家
来说是银,对于政治家来说是石头,不,是土坷垃。他请进来了古巴人,当他发现
他们并不是天使时,却没有勇气把他们请出去。他只是不再对他们微笑了。对此,
卡斯特罗是不能容忍的,他只能容忍微笑,而且是阿谀的。
▲其实,很多人都说,毕晓普对古巴和卡斯特罗象狗一样忠诚,他只是想把自
己的外交搞得更灵活一点罢了。
●那就更容易解释了,他对他们象狗一样忠诚。而他们也把他象狗—样地霎了。
这种事难道还少吗?你想想。不要光想古巴。
▲我不敢想。
●当时,苏菲娅不相信她听到的一切是真的,实则是不敢相信。卡斯特罗喋喋
不休谈论的“国际主义”难道就是这种货色吗?如果这就是革命的话,她宁愿被人
革去自已的命而不愿意去革人家的命。她希望这是一个幻梦,可它偏偏是一个无情
的现实。
就在她听见这些话的第二天,一九八三年十月十九日,格林纳达发生了政变,
毕晓普被政变军队逮捕,十几分钟后就被枪杀了。一切进行得如同外科手术般精确。
这是一幕喜剧,又是一幕悲剧。有些人末出场便被确定要死去,有些人则被安排接
受人们的欢呼。这幕剧里的演员是疯子,他们在舞台上认真表演着彩排过的悲欢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