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观看这幕剧的观众—它的名字叫世界——是傻子,它看得目瞪口呆;这幕剧的
编剧和导演当然是骗子了,他的任务不是感动自己,而是感动观众。他成功了。他
赚取了观众大把的眼泪和惊愕,还有许多很“实惠”的东西,尔后偷偷地笑了。当
然,这不是最后的笑,因而也不是最好的。
苏菲哑怀着一颗破碎的心走向海滩。她听见了一个凄凉的歌声:“被猎的兔每
一声叫/就撕掉脑里一根神经/云雀被伤在翅膀上/—个天使止住了歌唱。”是格
林纳达的老百姓在唱。这时候他们唱这样的歌给谁听呢?“被猎的兔”,何其生动
而形象的比喻!那不正是一只被猎的兔子吗?谁是猎人?大使?不,他充其量是一
只猎犬,猎人是那个住在哈瓦那的大胡子。
格林纳达的黄昏是美丽的。她站在海边。满天夕阳如火。火中的水,水中的火,
象一片血的汪洋。她的理想和希望淹没在血中。古巴式的革命被溺死了。
4
▲无独有偶,几乎在这同一时刻里,另一个人也想到了血。白发苍苍的威勒先
生站在佛罗里达的一个军港外,含泪注视着“关岛”号航空母舰驶进大海的怀抱。
他的儿子在那艘舰上。“一艘航空母舰的血该是多少人的血?是多少母亲的儿子的
血?”他在日记中写道,“这个世界上的血迹已经太多,多得连再多一摘也不能容
下了。”以“关岛”号航母为主体的美国特遣舰队是驶向另一个半球去的。黎巴嫩
是今天的凡尔登。阿拉伯人在那里流血,犹太人在那里流血,法国人在那里流血,
美国人也在那里流血。有人害怕流血,有人希望流血。
全世界都注视着这支强大的舰队,注视着这支舰队要去的地方,而派出这支舰
队要人却注视着另一个东西——那颗石榴。那石榴真好,惹得又一个人向它伸手了。
毕晓普死后,格林纳达局势动荡,古巴有人在笑,美国也有人开始笑了。他们谁笑
得比较好一点呢?有人提醒卡斯特罗注意美国,他却说:“里根最多只能瞪瞪眼罢
了!”不错,里根是瞪眼了,可是在瞪眼之后他又动手了。
●卡斯特罗并不真正了解他最强的也是最近的对手,这是一个悲剧。仅仅轻视
对手是不够的。轻视对手等于轻视自己。固然,里根有很多被人轻视之处,譬如,
他看报纸时首先要看他喜爱的漫画连环画;在回答记者问话时,他竟忘记了法国总
统的名字;在他的椭圆形办公室里办公时,他总爱把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拔出来,
把脚放上去,还摇晃,那动作委实不雅观呢;即使是在最肃穆的会议上,他也能够
毫无顾忌地把他爱吃的胶质软糖撤在桌上,一粒粒丢进嘴里。这是一个孩子,还是
一个总统?这是那个社会堕落的象征呢,还是朝气勃勃的体现?这样的人在古巴,
在苏联,能当上车间主任就不错了。可是,美国人民偏偏选了这样一个人来体现他
们的意志!这一切,在古巴是被轻视的,在苏联更是被轻视的,但,被一个社会轻
视的东西说不定在另一个社会里恰恰是受重视和欣赏的呢。
卡斯特罗牢牢记住了这些令人可笑的小故事,却忘记了一个大故事:里根是一
个鹰派人物,他的成功是美国社会的产物。共和党提名让他当总统候选人,而且当
选了,说明他们需要他,如果不,美国第四十任总统也许就是卡特、爱德华·肯尼
迪,或是其他什么宠儿了。当他在电视里激昂地说“我们要重新受到尊重”的时候,
有多少美国人的眼睛潮湿了。美国需要重温旧梦,而里根就是拨转时针的人。他可
能永远也当不了一流电影演员,但未必当不了好总统,当然是美国的。
里根早就注意到那颗正在渐渐变红的石榴了。石榴离他那么近,怎么能让别人
轻易摘取?他有一条名叫萨姆的狗,狗鼻子里有一根豪猪刺,萨姆痛苦得天天哀鸣。
古巴是一根豪猪刺,尼加拉瓜也是,格林纳达正在变成豪猪刺。上帝,那我可怎么
活!这三个国家的地理位置形同一个三角,有人用“拉美铁三角”来描绘它们,够
贴切的,但不尽准确,因为格林纳达那一角还停留在矿石阶段,尚未变成铁。卡斯
特罗正在拼命冶炼它。那些武器,那些派遣人员,那些经济援助,是风,是火,风
风火火,炉膛正旺!还有那个尚未竣工的珍珠机场。“那是一个近四千米长的机场,”
里根说,“我不明白在那个弹丸之地修这样长的机场派什么用场。那小岛一共有几
个四千米?更令人忧虑的是,格林纳达根本没有空军,但这机场显然是为空军修筑
的,那么,是为谁的空军?”
几年来,格林纳达是里根心上的一颗瘤子,不割掉它,他是不会睡安稳觉的,
但他找不到手术刀。当今世界,战争借口往往比战争本身还重要,特别是对美国这
样的国家而言。毕晓普被杀,格林纳达一片风雨飘摇,里根笑了,手里出现了一柄
锋利的手术刀。
▲里根的借口是“保护侨民”,可那里的美国人不但没有受到威胁,反而被古
巴军队保护起来了呀。
●卡斯特罗的做法多么象一个孩子啊。你从这个举动中难道看不出他内心的虚
弱、不安和恐惧吗?我搧了你一日光,却赶紧讨好般地抚摸你的脸颊,是不是为了
更重更漂亮地再搧一下呢?
里根却不是孩子。确切地说,美国不是孩子。山姆大叔决定动手了。你别小看
那个爱吃糖豆、爱看连环画的总统。在这样严峻的时刻里他仿佛一下子成熟了。他
亲自作出了入侵的决定, 迅速得近乎草率。 他工作起来历来是迅速的,每次召开
“工作班子会议”,舒尔茨、温伯格、布什等决定美国命运的人都是自始至终呆在
他的办公桌前。有人攻击他童心未抿,想省出时间去玩,可真的能省出时间去玩又
有什么不好?你能吗?可是这一次入侵行动实在至关重要,是不是决定得仓促了一
些呢?军方高级领导人表示忧虑:“我们甚至没有格林纳达地图”。里根说:“那
是个旅游胜地,有张导游图就行了。”后来,美军果然是靠导游图攻占格林纳达的。
另一位高级助手说:“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对世界上最弱小的国家动用武力,可能
会招致严苛的政治反应。”里根用坚定的口气说:“我知道后果如何。我个人愿意
承担任何后果!”更有人警告他:“那是一个小岛。却是一个大丛林。”后面的话
不说自明了:美国人对于丛林是有着痛苦记忆的,而对手又是打遍天下的古巴人,
万一久攻不下,“第二个越南”的苦果谁来吞食?有几个总统就是在越南问题上栽
了跟头的。里根说:“里根就是里根!”潜台词也不用说了:我不是肯尼迪,不是
约翰逊,更不是种花生的卡特。十月二十四日深夜,开往黎巴嫩的特谴舰队突然锋
芒一转,直指格林纳达。
▲十月二十三日,也是深夜,卡斯特罗床头的电话急促地响起来。不祥的铃声
带来了不祥的消息。一个与美国。关系密切的东加勒比国家的领导人向他透露:美
国即将进攻石榴岛。
●有感于古巴的威胁日益逼人,有几个加勒比国家曾主动要求美国出兵。向古
巴通风报信的正是这几个国家中的一个。当这样一个小国的领导人是多么难而又可
悲啊。他恨卡斯特罗,却又不能不巴结他;邀请别人来打他,却事先叫他作好准备。
这是一个强者的世界,生活在夹缝中的弱者,战战兢兢,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害怕失去什么,也不敢得到什么。
▲卡斯特罗大吃一惊,象是看见太阳从西边冒出来。美国佬不是纸的吗?怎么
玩起真格的来了?后来有人说,整整一夜,他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拿起笔签署一
个文件时,手竟哆嗦得写不下去。这当然不是害怕,而是激动,如果这种说法是真
的话。第二天凌晨,他亲自给里根发了一封紧急电报。电报中,他愤怒地谴责格林
纳达的军事政变,指出毕晓普的被杀是残忍的,不能接受的。他希望与华盛顿保持
不断的接触,并以最大的努力避免误解和冲突。
●我想冷笑,竟真的忍不住笑了出来。“英雄”也有气短的时候,我还以为那
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呢。做出这种事他该是多么痛苦,我甚至都要同情他了。
他亲自致电那个被他糟踏得一塌糊涂的人,已是一耻,又指着鼻子骂自己,耻辱就
更大了,可他全都吞了下去,是含着泪水吞的吧?他好苦啊。在这封电报中,我只
看到了两个字:卑躬。
▲美国人的复电来了,同意卡斯特罗的建议。
●在拟复电的同时,特遣舰队象狂飘一般地席卷了东加勒比。猛虎大摇大摆蹒
跚而来,它的钢爪已经在咚咚地敲门了,在这种时刻你丢给它一块骨头,它根本不
屑一顾了。它需要的是房中的东西。
▲其实,当美国的复电飞到哈瓦那的时候,美国突击队员的皮靴已经踏上石榴
岛九十分钟了。卡斯特罗气得大骂美国佬:“杨基(娅nkee)骗我!”
●没有人骗他,他自己骗自己。他拾起一块砖头去砸别人,却失手砸了自己的
头。
▲武装部队首脑、他的弟弟劳尔·卡斯特罗来请示他:是否需要派人增援格林
纳达?他叹了一口气,说:“不,没有必要。美国人太强大了。”
●哦,这位大人物方寸已乱,要不他就是另有图谋。二十多年来,从他嘴里吐
出来的全是“强大的古巴”,怎么今天把这个鼓舞人心的形容词送给了仇敌?
▲劳尔问他:“我们能做些什么?”他说:“我们除了把古巴变成美国征服不
了的堡垒以外,没有别的选择。”劳尔又问:“那些在石榴岛上的人呢?”他用双
手撕扯着头发说:“那是一个又小又狭窄的岛,实际上不可能有退路。”
●他不是孟豪森,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就能够把自己从沼泽里拔出来。曾经赋予
他力量的雄心现在赋予他的是折磨了。以前,美国只存在于他的想象中,可今天他
突然发现美国已从想象中走出来,活生生地出现在他面前。他一直俯视那个人,现
在却被那人所俯视。他惶惑了,是不是也退缩了呢?二十年前,一个说句话就能令
世界爆炸的人在他的土地上退缩过,那一幕莫非就要颠倒重演?他对弟弟说的那些
话,一定象刀子一样割他的心吧?那份凄凉,那份无奈,一点不漏地让我体会到了,
还体会到了一种不驯服。他怎能驯服?
5
▲一九八三年十月二十五日的黎明到来得似乎比平日要早些。圣凯瑟琳峰刚刚
在晨光中显露出身姿,一抹鲜红已经涂到了海平线上。苏菲娅站在珍珠机场外的海
滩上,冷静地看着十余艘美国军舰象鲨鱼似地一点点逼近。她甚至觉得吹拂而来的
海风也挟着血腥味。她在等待战斗。怀疑“革命”并不等于她已经站在了它的反面。
她的太阳坠落了,可她并不拥抱月亮。
敌人来自海上,这里将爆发一场登陆与反登陆的战斗。她希望这里变成硫磺岛,
美国人则期待着新的诺曼第。滩头,生命的滩头,你是胜利之门的锁匙!敌我都会
为你而拼命。她把战斗力最强的一个连部署在滩头,美国人抢滩时,一定予以当头
捧喝!
太阳完全从水里钻了出来,一抖身子,抖落了水珠,金光一片,好一个灿烂世
界!在这个富有诗意的时刻,美军发动了进攻,那进攻也是“富有诗意”的:没有
激烈的炮火,没有沙豆般的枪声,也没有那种原始的呐喊:“冲啊——杀啊——”
人往往在这声声呐喊中改变了自己的面目。海面上平静得近似清冷,但空中是喧嚣
的。近百架直升飞机从不同的高度向这里飞来,发动机的轰鸣声演奏了一首战争交
响曲。那电影般的场面真叫人难忘啊。那是蝗虫群吗?蝗虫群没有这般威风;那是
海鸟群吗?海鸟群没有这般肃杀。哦,它们来自太阳,难道是阿波罗的战车?不,
阿波罗的战车是美的和热的,它们则是凶狠的和冷的。
完全与苏菲娅预料的相反,美军根本没有攻击滩头,海面上甚至连一艘登陆艇
的影子也见不到。他们难道不登陆了吗?
●他们当然要登陆,而且已经开始了。不过,这是八十年代的登陆,完全异于
以往。抢滩作战不用登陆艇来完成了,而改用机动速度更快的直升飞机。泥泞滩头
上的反复争夺与冲杀属于昨天了,今天要在空中见分晓!
▲当前面几架直升机尖啸着从苏菲娅头顶掠过时,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滩头
即使是马其诺防线,这会儿也变成一件摆设了。堡垒的后面往往是软弱的。她指挥
部队迅速向珍珠机场撤退,那里也有他们坚固的阵地。这时美军直升机开始着陆了。
空中仍有三十六架装配着空对地火箭的直升机担任掩护,穿梭往来,将白云撕成片
片。它们可以迅速摧毁任何一个用传统炮兵无法予以压制的目标。尽管如此,撤退
仍是有条不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