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1(1 / 1)

浮城暗涌 佚名 4858 字 4个月前

《浮城暗涌》作者: 苏一一

文案

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伍富贵最后终于明白了,但什么都已经过去了.

1

九七年秋天,边真他妈还是死了。我和边真,房军军一伙人站在边真妈妈的病床前,发誓从此退出江湖,洗手做干净的人。三个月后,我领到自己的新身份证,阳光下塑料膜亮锃锃的刺眼。身份证证明,我叫伍富贵,一个与伍随心两不相干的女人。我很幸运的找到一份工作,成为某影视公司旗下大明星庄绮梦的助理。在那个多雪的冬天,随剧组辗转到温暖的云南大理拍黄德安药场投资的一部古装戏。那天早上,钟导很生气。庄绮梦连拍了二十七条都没过,钟导忍无可忍,将话筒砸了过去,“你到底会不会演,只是一个写字的镜头,你要卡多少次!”场记小袁捧了瓜子来找我聊天,“又要吵起来了。”我点头,偷偷拿了庄绮梦的话梅和小袁分享,副导回头看见我们俩,皱了眉头,比个手势示意注意影响。小袁吐吐舌头,“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庄绮梦一向是忍耐的,这次也只是低低回了一句,“我不会写毛笔字。”钟导正在火头上,冷笑一声,他素来是看不起庄绮梦的,“你们这些只知道爬上款爷床的女人,说白了就是婊子,别说今天我不待见你,日后任何一个导演也不会原谅你对艺术的蔑视。”只一句话就把文盲变成了流氓。我在旁边偷笑,小袁塞了大大的话梅到自己嘴里,舌头有些转不过来,“你别说,庄绮梦她还真是靠卖肉争取到这个角色的。”“卖给谁?”“连逸之连老板呗,这戏不就是他找的投资开拍的吗……”小袁两个眼睛滴溜溜的转,“不好,要打起来了!”庄绮梦果然扔了手里的毛笔,墨水溅了一身,头发上的金色流苏发饰来回晃着,“你说清楚,谁是婊子!”钟导知道失言,但庄绮梦给连逸之当情妇是人所共知的事,于是理直气壮了冷笑,“除了你,还有谁。”哪知庄绮梦根本不顾什么明星风范,一手操起桌子上的砚台就要冲上去和钟导拼命。剧组一时间乱了套,我和小袁对视叹口气,便溜上去拉了各自的老板往回拽。庄绮梦手里举的砚台还有墨汁,顺着白腕子滑下来淌了一胳膊,她也不顾,一双眼睛赤红就瞪着钟导。钟导还是给她看怕了,借势下台顺着众人撤回监视器后边。庄绮梦还要砸他,我就快拦不住,一个男人走上了布景,动作缓慢却带了几分气势,略有皱纹的面上似笑非笑,看得人心里发怵。庄绮梦看见他,便缓缓放下手里的砚台。“还砸吗?”男人连声音也是好听的,一身显贵。我心里大概知道了他的身份,便松开抱着庄绮梦腰的手,庄绮梦咬唇站了会,“连总,你不让我砸,我怎么会去砸他。”连逸之薄唇一弯,玩味的笑了起来,“那好。”只就这两个字,他便转身走向钟导,不说多的一句安抚庄绮梦。庄绮梦却也没半点委屈的表情,转身对我平静说,“伍富贵,给我拿东西把胳膊擦干净。”我嘴里含着话梅,不敢说话,只好点了头,从包里拿出湿巾小心翼翼给她擦起来。没擦多会,钟导那边先有了动静,连逸之打了一通电话,表情没什么喜怒,忽然一双眼睛对上正偷看他的我,嘴角弯上去……我急忙低头给庄绮梦认真擦拭。“你过来。”连逸之忽然说。庄绮梦推推我,“叫你。”我只好站起来,仍然低着头,把话梅藏在舌头下面,“什……什么?”连逸之听不清楚,但也不打算问我说什么,“去飞机场帮我接个人。”

2

连逸之的话是命令,不容人拒绝。庄绮梦表示对我放行,我便只好穿上厚外套,拿上工作证去机场接人。连逸之却在我临出片场前加了一句,“小金,你载她去机场。”整个剧组的人都把目光投过来,小袁偷偷笑,伸出大拇指。小金是连逸之的专属司机,意思是竟要我坐连逸之的车去机场接人,这是何等荣幸。我几乎有些飘飘然,连逸之可是块金砖,我的衣食父母庄绮梦也要靠他养着。小金却一桶冷水泼在我头上,“别桃花上脸,连总要我载去你,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你要接的人是他亲侄子。”我撅着嘴,“不就一个破大奔,从前我家……”“从前你家什么?”小金好奇看着一身廉价货的我,“从前你家一亩三分地的供你上学,你却小小年纪出来讨生活。一穷孩子还叫嚣什么,大奔你一辈子估计也就这一回能坐,别给点面子就蹬鼻子上脸。”小金这番话教训的是,我点点头,伍富贵是个穷孩子,要爹没爹要妈没妈,背景钱财全无,只有名字够富贵。小金其实心眼不坏,有意让我过把大奔瘾,空调音箱全打开。可惜我不争气,坐半小时就下车吐一回,一来二去小金拍着方向盘叹气,“伍富贵,你就是一穷酸命。”是,我躺在后座上直晕呼,我认命。车子仿佛开了一个世纪才到达机场,小金看看表,“迟了四十多分钟……你快进去找找,这牌子上写了老板侄子的名字,你可得拿好了,我在这等你!”我只好强打精神拖着牌子冲进去,心里却还在烦躁被打发来接一个破小孩,大厅里人来人往,我举着牌子等了半天,没人上前搭理我,或许老板的侄子自己走了?呵,不错,一个走失的孩子……得好好琢磨回头怎么跟老板解释。我两个指头夹了牌子,一甩一甩走出大厅,云南紫外线素来是强的,我把牌子拿起来放在额前做了挡光板,慢悠悠的四下张望着向小金停车地方踱去。忽然通道上一个穿警服的男人吸引了我的注意。我手里一哆嗦,牌子落了下来,砸在脚上,慌忙去拣。我怎么能不记得他?边真他妈死了,房军军哭着说,“要不是那条子突然出来,这一票,或许边妈还能拖着!”可边妈终究是死了,我,边真,房军军于是哭着跪在边妈床前,发誓再也不行窃,再也不让自己肮脏,即使穷,也要活得坦荡荡。我僵硬蹲在原地,任心情激烈起伏,那男人却转过脸,目光对上我,微笑迎上来,“你好,我是连墨。”我低头看看手里的牌子,上面黑白分明两个字,“连墨”。

3

连墨站在我对面,微笑时一口白牙,左眼下两颗并排的泪痣淡淡隐没脸侧,合身的警服让他整个人从灰色城市里凸显出来。英俊帅气……类似这样的词,在连墨身上是不够用的。他有些娃娃脸,显得过于天真,微笑时会眯着一双大眼,几分憨厚。“你好,我是连逸之的侄子连墨。”他以为我没听清,又说了一次。我回过神来,点点头,僵硬的转过身子,带着他往小金的车走。造化弄人,几个月前逮捕我的警察,竟然是我现在工作的老板的侄子……“你叫什么名字?”连墨笑着问,几步追上与我并肩走。“伍……富贵。”我这样回答他,心里安定了些,他没认出我。连墨来回念了几次我的名字,似乎记在心里了,“伍富贵这名字很有意思呢,比我的好记多了。我们派出所的唐队长总是嘲笑我名字太文雅,不适合警察用。”小金正好迎了上来,看见连墨正笑着和我说话,心里便知道这就是连逸之的侄子了,只是惊讶连墨竟是个警察,恭敬的替他拿了箱子,打开车门,“连先生请。”“叫我连墨就好了…….”他很开心,对任何人都亲切,“我是第一次来云南呢。”因为他的随和,小金也打开了话匣子,“连老板对人也很客气的,回头让富贵带您去大理名景儿好好逛逛。”我插嘴嘟囔,“我是庄小姐的助理,又不是导游……”连墨摆摆手,替我解围,“不要紧的,我办完事还要回去工作。”我便扭头去看窗户外边的风景,转移注意力,免得晕车。脑子里却因为连墨的存在,不时的回想起几个月前,我和边真,房军军在中北大街的事。那天晚上我穿着短裙,化了很浓的妆,边真一脸难过,“对不起,要你做这样的事。”我摆摆手,丢下嘴里的烟头,踩灭,“边妈也是我妈,待会盯紧点,别让我真被狼吃了就好。”房军军把帽子给边真摆正,像个真正的警察般敬了礼,“怎么样,像吧。”我笑出来,房军军长得一脸匪气,边真也笑了,与房军军推搡一会,表情还是颓废下来,“其实,我们还可以去偷的……没必要来冒险……”我用指头点着边真,“说什么话,每次偷完了才几百块钱,边妈的病不能耽搁,咱们逮个大款就做这一票,做完就撤,倒比偷还安全许多。”说完这话,我就看见一款爷走了过来,冲边真他们一使眼色,房军军就拉着边真躲在了夜色里,然后我走上前,攀附着款爷搔首弄姿。那款爷是个大胖子,一眼看出来我扮演的是只“鸡”,当下指着对面的“明煌”酒店要开房,我跟他假模假式的谈好价钱,便揽着他向里走去。“明煌”里有个服务生是我们同学,早打通了关系,我和款爷一进去,先要洗澡。趁这空挡服务生带穿了警服的边真和房军军进去,款爷定会慌张,最后我提议私了,从款爷那讹三千块钱就撤。事情最终没设想的这么顺利,竟然被正巧执行任务的连墨搅和了。他跟同样执行任务的同事分开,正好盯着我,那款爷一见警徽吓得一哆嗦就晕了过去。我想趁乱逃,又被连墨压回来,扣了我的身份证登记。最后挨不住求他,对他说我是第一次出来做。连墨丝毫不动摇,又迫我签了字。这当口边真和房军军竟然摸了进来,一棍子敲晕了连墨,慌忙把我拖走。下楼时有个女警正好带了人出来,差点看见我们,幸好有惊无险,我们三个才逃了出来。但就这一耽搁,我们赶回医院时,一分钱也没带回去。医生不肯用药,边真他妈就给病床上躺死了。边妈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是对边真说的,“我宁愿干净着死……”她至死还是遗憾边真用行窃的脏钱为她治病。边真说他谁也不恨,只恨自己没本事大富大贵,给边妈好日子。于是我们仨在边妈的病床前跪下,发誓。心里赌咒,一定要挣出富贵前程。“我认识你吧?”连墨忽然说,打断了我的思绪。小金从前视镜里看着我,忽然微笑。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以为我和连墨暧昧……然而我没有,我听见连墨的话,紧张的胃里忽然开始痉挛,“停……停车。”小金还来不及停,我“哇”的一声。全吐在了连墨身上。

4

车子终于开回剧组的时候,我整个人虚脱的靠在连墨的肩上。连墨的警服外套被塞在了后备箱,上面全是污秽,泛着刺鼻的酸味……连墨也不生气,任我将脑袋无力放他肩上,动也不敢动。小袁来开车门,把我扶下来,“富贵就是好命。”我懒得跟她解释,有本事她也来吐一回,翻江倒海那个滋味……真是“好命”呀。“要是早知道老板的侄子这么帅这么年轻的,我就要主动请缨去接他,富贵你真是好运气。”小袁还在喋喋不休,“不过我人好,给你留个好位置,等下在监视器下边看哦……第一现场。”“看什么?”“连小老板写毛笔字呀,”小袁递了矿泉水给我,非常有八卦精神的对我说,“你不知道呀,其实连老板请他侄子来,就是为了庄明星写不出来那几个字,所以要空运他侄子来当手替,据说连小老板写字很厉害的。”我轻笑一声,一个警察,说他上场抓贼我还信,说他毛笔字练得多好,未免也太夸张了点,“小袁,这个戏的剧本我都当小说读了,分明是讲书法世家的事嘛,怎样也该叫位大师来当手替才对吧。”小袁低低感叹了一声,用手指戳着我的脑袋,“伍富贵,你真是白活在娱乐圈了。连老板家本来就是书法世家,只不过这一代只有连小老板得到真传,不找他找谁!”我一口水喷出来,“真的假的?”那个警察是书法大家?副导演瞪着眼嘘了我们一圈,将话筒递给钟导,我借着他俩身侧的空挡看过去,监视器上有两个人正在商谈什么。其中一个是连逸之,另一个,就是连墨。此时连墨只穿了黑色的毛衣,外边罩一件庄绮梦的戏服,一只手勾了宽大的金丝边袖子,另一只手捻了毛笔起来。连逸之拍拍他的肩,微笑说些什么,然后退下台去。“养眼。”然而我耳边只有小袁的感叹声。钟导低声吩咐,“镜头拉近点拍特写……”镜头上,便只剩了一只手。现场一片安静,静得甚至能清晰听见连墨手里毛笔在纸上唰唰擦过的声音,钟导屏住呼吸,一脸兴奋。我支起半个身子看过去,心里忽然动了一动。连墨的那只手,真是美丽的惊心。白皙纤长,指甲整齐干净,腕子细直,掌心软软,到了指尖上,还微微有些粉红,美中不足是指侧有些老茧,或许是练枪留下的。不过放在镜头里,根本看不见,那一双手持了毛笔来写字,本身就是极其赏心悦目的。所以直到连墨写完了一整首词,大家还是呆看着他的手没动静,连墨实在憋不住,低低向镜头问了句,“好了吗?”钟导这才反应过来,平生未有的起立鼓掌,大家受其影响,一时间棚内一片掌声。连墨害羞摸了摸脑袋,褪下身上的古装衫子,忽然鬼使神差看了我一会,露出大白牙。我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