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手上的血迹。伍建国从我身上滑了下来,倒在一边。看守们怕事闹大,连忙过来把着他鼻息,“昏了。”我松了口气。再也没力气哭喊挣扎,仰着身子平躺在地面,泪水静静的从眼角漫出,与地上的血泥和为一体。我终于还是没有失去他,虽然过往的日子里我多么希望他就和金萍一起离开我。眼睛可以直面的灰瓦屋顶很高,从气窗透过的一丝丝阳光化成班驳投射在对面墙上。那一刻的平静,仿佛漫长过一个世纪。
49
?大约又挨过了半日。气窗外的光线,亮了又暗,我努力撑着不让自己睡着,眯着眼,计算时间。我在心底暗暗放了一杆称,我不知道,究竟先来救我的,会是连墨,还是连逸之?或许是连逸之吧,毕竟他是唯一能够联系到黄德安的人,他应当有办法知道我被困在这里。只要我尚有一天的利用价值,他应当不会抛弃我才对。嘴皮子很是干裂,喉咙里几乎冒烟。我坚持不肯喝看守们送来的水,我不知道这样的情况还要持续多久。力量和执着一点点从身体里流失,伍建国的呼吸喷在我脚脖子上,好歹我还知道他仍然活着,心里有了些底气。外边有骚动的声音,我努力用肩膀支起头,看向紧张的看守们。“从后门走。”“那他们呢?”看守的头仔细看了我一会,“不能留活口。”我的心咯噔一下,难道就要真的死在这了?看守们越来越紧张,或许他们都是新手,还没有杀过人,那个年纪大些的只好自己站出来,惶恐顾盼了左右,然后拿起手中的铁棒,高高抡过头顶。那些电光火石般快乐与挣扎的瞬间,从经历到情感,一幕幕在我眼前浮现,边真,房军军,连墨,连逸之……我的痛苦与难过,竟然在如此的情景下,就要得到解决。然后身子被猛烈的一撞,向下倒去。急促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逼近。“不要动!”睁开眼,身上沉重的趴着一个人,正在向我无力的微笑,他的嘴角一点点蠕动,那个口型我认得,“对不起……”一抹即逝的笑容,带着点点温度,热切却短暂。然后僵硬在脸上,伴随着我撕心裂肺的痛楚。“爸爸——!”整个仓库里,回荡着我的嘶喊。伍建国……死了。他的后脑勺潺潺向外涌着血,顺着脖子的弧度,蔓延到我的脸上。我拼命拼命的喊着他,喊着爸爸,然而他却再也不不动了,除了嘴角那点满足的微笑,什么也没留下。连墨举着枪,他清楚的看着发生的一切,但是为了考虑我的安全,又无力阻止,此刻焦急万分,“举起手来!”那些看守们,眼见四周都被公安包围,逐渐一个个,放下手中的武器。然后被拘押起来。连墨冲过来,几个公安同事叹息着叫人来搬走了伍建国的尸体。我躺在地上,浑身的气力和思想,仿佛都被刚才发生的一切而抽走。“……对不起。”连墨将我抱住,用衣袖努力的擦拭在我面上残留的伍建国的血,“是我不好……是我不好。”“伍建国死了。”“我知道,是我不好……我没及时赶来……”“他死了。”“……富贵。”“我爸爸……死了。”“……”“爸爸……”亲爱的爸爸,原谅我,在最后仍然没有告诉你,其实我早已原谅了你。那些无法挽回的过去,即使在我的成长中有过那样难以抹杀的创伤,可因为我们是血浓于水的一家人,那种无法替代的骨肉亲情,所以我,早已原谅了你。连墨也流下了眼泪,替我松开绳子,我注意到他的胳膊上有黑色的袖章,伸手摸了上去,“谁?”连墨没听明白,擦去眼角的泪痕,回头一看,表情再次凝重,“是唐队长。”唐队长?他死了?连墨咬着嘴唇,双手捧住我的脸,大拇指仔细拭去混着血痕流下的泪,“富贵,你要坚强……”我以为他是因为伍建国的死而安慰我,然而他的下一句,却让我全身无一不战栗,不冰凉。那种像身体中每一滴血液都停止流动,整个人有如落入冰窟的感觉。就像走到人生最后尽头,却回天无力的沉重叹息。只因为他那一句话。“唐队长死了,是房军军杀的。”
50
我从医院被绑架的那一天,唐队长在海夏失去了与城北派出所的联系。刚开始的时候,梁所长还不以为意,唐队长做事比较个人英雄主义,大家也就没放在心上。谁知到了傍晚,却接到连墨的电话,说我被一伙人绑走了。只有梁所长最清楚有关我和黄德安之间的纠纷——显然,这也是唐队长上报的。梁所长将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立刻联络了海夏有关警方。当晚,海夏派出所就接到了杀人报案,而报案的单位,赫然就是黄德安药厂。梁所长带着任妍连墨一行人赶去的时候,唐队长的尸体已经殓收。任妍陪着家属被带去认领尸体,回来的时候满面泪痕。城北派出所唐顺手下的所有警察,悲愤于心,都坚持要负责此案。但为了不影响工作,案件还是交给了海夏有关单位。于情于理,在城北派出所的要求下,所有警员包括连墨在内,还是知道了杀人凶手的具体资料。而连墨在十分担心我安危的情况下,竟然无比震惊的发现,杀人凶手正是我的兄弟——房军军。之后,在海夏公安的积极配合下。调查到在海夏某废弃工厂内有藏毒贩毒的嫌疑,连墨这才能够及时出现并救下我。可惜他们晚了一步,赶到的时候,黄德安已经提前接到消息逃跑。而伍建国为了救我,也死于非命。这一切,都是在从海夏回苑江的路上连墨告诉我的。说话的时候任妍就在旁边,一直看着我,眼里都是恨意。是了,她以为是我的兄弟杀了唐队长,我还抢了她的爱人。然而实际上,给我一千一万个理由我也不会相信房军军杀了唐顺。没人知道,唐顺是我委托去找房军军的,既然如此,唐顺在见到房军军的时候一定就会告诉他。即使有再大的误会,只要知道是我让唐顺去的,又怎会杀了他。连墨一直握着我的手,我不愿意跟他解释。事实上,我根本不相信黄德安能自己预料到公安的到来。非常明显,如果不是公安内部有奸细,就是连逸之有通天本领,提前告知于他。“你去海夏执行任务的时候,给你叔叔打电话了吗?”我有意这样问,眼下的情况,我谁也不能相信。连墨摇摇头,“我们有规定,执行任务不能通知任何亲友,你为什么这样问我?”“哦……我怕你叔叔担心你。”连墨面上带着宽慰的笑,“富贵,我知道你心里担心你兄弟,可你还花心思为我着想,我真的很感激。”忽然间,我开始发自内心的羡慕他的单纯。他这样的人,又岂懂世间人情复杂。倘若不是出生在大家庭,又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长孙,不知他与连逸之换个位置后,又将成为怎样的人。可偏偏又是这样的他,一点点,一分分,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将我原本寒如铁石的心击碎。我多么想放下一切,只与他相爱,做最简单的恋人。然而伍建国死了,边真病入膏肓,房军军却成了杀人犯。天旋地转。莫大的压力向我袭来,我能怎么办,除了依附于连逸之,暂时求得他的庇护,让我不要再失去更多,我还能怎么办?我根本不相信连墨能顺利同我结婚,我根本不相信我的未来可以由他承担。车子,在一路的思绪翻飞中终于到达苑江。我恳求连墨,托关系让我见一见房军军。他磨不过我,只好硬着头皮去同任妍商量。任妍是唐顺一手提拔的,平日里关系又是最好,一听见连墨为我求情,脸一下子就青了:“连墨,我知道你在跟伍富贵谈恋爱,可你要知道,未判决犯是不可以同亲属见面的。”我拉过连墨,自己上前,“任姐,能不能,您托位相熟的狱警,就帮我带几句话?”任妍毫不让步,“不行。”连墨在我身后拽着我的衣服,“算了,富贵,房军军自己都承认了。”我不管不顾,“求你了,任妍,你要我给你跪下吗,我现在就跪,只要您肯帮我带几句话。你不知道房军军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他是冤枉的,你们都错了。”任妍先是咬着唇,接而冷笑出声:“伍富贵,这是派出所,不是玩人情往来的地方。我不知道你要带什么话,别说我不能,就算是我能我也不会带。”连墨觉得这话有点过了,语气里颇有责怪的意思,“任妍,你也不能这么说话……”“我为什不能!”任妍甩开连墨伸过来的手,眼里忽然就涌出泪来,“你知道什么?唐队长死了,苑江拜你兄弟所赐,少了一个最好的警察!然而苑江有什么变化呢,犯罪的继续犯罪生活的继续生活,没有任何一个人注意到唐队长死了。如果他是执行任务牺牲了,好歹能为他妻子争下来一个烈士。他的儿子甚至一岁都不到,可他是为了你,被你的兄弟,莫名其妙的杀死了。你说这算什么,这算什么?你兄弟死了你就活不成了,可那些被唐队长曾经救过的人呢,唐队长死了,你知道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连墨被任妍吼的懵了。我也没了反驳的话语。唐队长,确实是因我而死。如果我没有拜托他去找房军军,他不会死在黄德安药厂。不管中间有什么猫腻,他终究是因我而死。“富贵,你这是!”连墨亲眼看着我跪在地上,惊呼起来。任妍的脸上还有泪水,她用袖子一擦而净,但看着跪下的我,也有些惊讶。“我欠唐队长一句对不起。”默默说完这句,我朝唐队长办公室的方向磕了一个头。有路过的行人和公安,都对着我指指点点。但我该做的,做了,剩下的,及时拼尽生命,我也要挽救回来。我扶着连墨站起身,想要转身离开。任妍却忽然叫住我,停了半晌,也未见有什么话要说,我冲她笑了笑,她却说:“你……想要带什么话。”看见我和连墨诧异的表情,她又自己加了句,“因为你,刚才对唐队长还算恭敬……我有一个表哥确实在苑江监狱工作,或许他可以带话。但丑话说前头,不一定带的到。”我感激的看着她,“请你帮我转告房军军,我相信他是无辜的,还有,无论用什么办法,我也要救他出来,所以,他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交代完任妍我要给房军军的话后,本来我想立即去中心医院看看边真情况如何,但还没来得及出城北派出所大门,却又被一个警察拦下,“这次的事,伍富贵还没有做笔录,先不能走。”于是我只好拜托连墨先替我去医院,自己随那警察到做笔录的地方。走廊里,又看到一个中年发福的男人,带我做笔录的警察叫他:“梁所长。”梁所长上下看了我一遍,微微点点头:“你就是伍富贵吧,唐顺的死,相信你也知道了。希望你配合警方工作,这样才好更快的找出真凶。”“您也相信我兄弟不是杀人犯?”我欣喜的问他。梁所长一滞,嘴角带了微笑:“再没有进行判决前,我们什么也不能肯定,我希望你兄弟是清白的,这样……至少唐顺也不枉替你做了那么多事。”我明白他指的是,唐队长帮我去找房军军,却又被他所杀。梁所长知道所有事情,自然也觉得其中荒唐。我们都还有事,便在走廊里分了手。警察带我去做了笔录,主要就绑架我的歹徒与黄德安的谈话又细细问了一些。做好登记,通知我短时间内不要出苑江去别的城市,我才得以离开派出所。出派出所的时候,天已经黑的彻底。三月的大风,将我从头到脚吹个通透。夜晚的街头,只有星星点点的路灯还能依稀让我看清楚路。可我不知道该去向哪里,又归往哪里。有那么多的沉重,压的我喘不过气来。这世上仅剩的唯一的与我血脉相连的亲人,就在今天离开了我。这世上仅剩的唯一的肯将我视做血脉相连亲人的人,或许就在明天,也将离开我。到那时,我还剩下什么?还有谁,能接纳并且爱护我?路口转角处,有个身影淡淡的,匆匆向我跑来,看见我,使劲挥了挥手,“富贵,你别动,我过来接你。”
51
连墨向我跑来,“富贵,我送你回去吧。”可是边真租的老宅子被收了,我又不能当着连墨的面回景山别墅,而连墨的单身宿舍又不能留女子过夜。无奈之下,连墨竟然决定把我带去了连家。我有些紧张,毕竟在这么狼狈的情况下面见未来公婆,绝非我愿。可是紧张,又让我觉得自己似乎越来越重视与连墨的关系,心里便更加忐忑。连家的宅子在方锁胡同,因为我身上还有伤,体力也不容许多受累,连墨便打了车,一路搂着我。路上我问起边真的情况,他只说还好,当时情况被控制住了。我终于放下心来,几日连续的紧张让整个人疲惫无比,终于竟在连墨的怀里睡去。待车终于到达方锁胡同,连墨小声把我唤醒,下了车,也不直接进门去,倒是抱着我在寒风里等了好些时候。那扇挂了木雕对联的朱漆大门终于开了一条缝,有个中年男人穿着开襟衫子跑出来,下巴上有些胡子,头发光光的输到脑后,乍一看,竟与连逸之有几分相似。但像是像的,味道总也不对。心里一琢磨,想来这便是连墨的二叔。果然连墨看见他,悄悄附在我耳边说:“这是我二叔,连凤之。”连凤之看见连墨搂着我,心下有了数,表情有些责备,“墨儿,你怎么这么晚了还带人回来。幸好老太爷睡下了,不然可有你好看的。”虽然是责备连墨的,转而却又笑着对我,“内子已经准备好房间了,你们是分开睡还是……”“分开睡。”不等连墨开口,我已抢先说出来。听连凤之的说话方式,连家必定家教森严,若没结婚便同房,恐怕连家不会正眼看我的。连墨竟不管这些,拉住我对他二叔又说,“不瞒二叔,富贵受了伤,我怕她半夜需要照顾,还是同房吧。”连凤之顿了顿,叹口气,“罢了罢了,明日你自己去同老太爷解释。夜里风大,既然受了伤,还是快些进来吧。”进得那扇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