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大门,内里才叫我吃上一惊。连家历史久远,几代人都出生长成在这院里。内中假山池水,盆栽秀树,屋瓦仍呈清初风格,与外间完全两个世界,叫人惊叹不已。因为夜深,怕惊醒老太爷,连凤之把我们带到客房便自己又回去了。剩下连墨对着我,两人沉默半晌,连墨先开了口,“你把衣服脱了吧。”虽然发生过关系,但裸身以对总有些尴尬,加之伤口还在隐隐做痛,我只好吞吞吐吐的说:“连墨,我今天不能做……不大舒服。”连墨却用壶端了热水来,绞了巾子看我,“做什么?我替你擦身子……哦,你是说那个,放心,我知道的。而且你父亲刚……我不会不知分寸的。”我心里一暖,但对于他要亲手帮我擦身子,还是不大接受,“放着我自己来吧。”连墨手一躲,“你就让我来吧,小的时候,三叔被人欺负的受了伤,姑姑也是这样做的,那时候三叔都会笑,姑姑也笑,我就觉得这样做一定会让你开心。”原来,连逸之也有过这样的童年。想来对他如此好的连随心,在他心中的地位绝不会低。想起庄绮梦曾经提起的那个女人,难不成,指的却就是连随心?是以连逸之知道我曾叫伍随心后,执意要求在景山别墅内叫我随心,是以黄德安要教训我时,他会不顾与其闹翻而把我救出去?难不成只因为我叫随心?脑子里混浑噩噩却转个不停,连墨拿着热巾子到我跟前我也没发觉,他红着脸不大好意思掀开我衣服,只好叫我名字,把我从沉思里唤醒。“还是……我自己来吧。”拒绝他之后,我随便洗了把脸,然后蜷缩着躺在床的最里边。过一会连墨也洗漱完,蹭着床边靠着我躺下,静了片刻转过身来,从身后拥住我,身子贴在我背后,然后拉上被子。我以为,他想要了。可过了很久,他也再没动静,稍微转过头,却迎上他均匀的呼吸。微弱灯光打在他削瘦侧脸上,禁不住抚上去,原来他……也瘦了一圈。想来在我被绑架走的日子里,他也并不好受。心中似有暖流经过,鼻子一酸,在他唇上轻轻一啄。“你要是再做这样的动作,我可就保不准能不能忍住了。”连墨仍是闭着眼,嘴里却这样说。我扑哧笑出来,眼泪哗哗的顺着耳侧滑下去,粘粘的啪嗒在头发里。还好他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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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细琐的摩擦声将我吵醒,微微睁开眼,伴随着阳光投进室内的刺疼,连墨听见我的轻微呻吟,转过身替我捏好被角,走去将门打开。一个中年女人走进屋,端了一些茶水糕点,可能以为我还在熟睡,便将东西交给连墨。连墨又说:“二婶,爷爷起来了吗?”原来是他二叔的妻子,我从前听连墨提起过,他二婶叫刘美华,出身苑江有名的政治家族,大概也是因为门当户对,才与连墨他二叔结婚。现在才育有一子,按理说端茶这些事也轮不到她做,可是清早却专门过来,可见有些话,是受连凤之嘱托来说的。果然,刘美华顿了一顿,食指勾着下巴说:“老爷子醒了,凤之说你昨夜回来,他想见你。”脑子向里一探,看见我,“我想,你还是琢磨一下如何跟老爷子说她的事吧。”连墨点点头,“谢过二婶了,富贵的事,等会我会带她一起去见爷爷。”刘美华把意思传到,正要走,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脚已迈过了门槛,却又回头,“对了,你三叔回来了,老爷子怕是心情好不了……我琢磨,或许过几日你再对老爷子说会比较好。”连墨沉默了片刻,“……请二婶,给爷爷通报一声,过会我就带富贵过去。”我心里一颤,连墨这样做,必然也是因为重视我。但我现如今已经不想骗他了,这么多事过来,连墨一直陪在我身边。我对他有了依赖,有了感情,我不想再骗他了。佛祖曰: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因为对这世间的某样事物有了爱,于是便开始担心失去它所以产生忧愁,因为爱上这样的事物,于是就害怕它会消亡所以产生恐惧。如果不去爱什么东西,那就没有忧愁也没有恐惧。将脸深深的埋进被子里,上边依稀还有连墨的体温和气息,我贪婪的深吸着,想象下一刻就将失去他,心里一阵绞痛。金萍,伍建国,唐顺。我再也不要失去什么了。“富贵,”他的手,搭在蒙着我的头的被子上,试图将我从睡梦中唤醒,“起来吧,已经早上了,身上还疼吗?”摇摇头,声音闷在被子里,“我起来,你把头转过去。”连墨笑呵呵的坐起身,离开床,我听见水声,迅速用手背抹去面上的眼泪,然后撑着坐起身来。只这一瞬,他却拿了热呼呼的白巾子过来,好象长辈般一只手捂着我后脑勺,一只手用力给我擦干净脸。“乖宝宝。”擦完后他竟然还这样说。我恼怒的抬头,连墨正带着恶作剧得逞的笑,“我,我才不是乖宝宝。”“你是,”他这样说,又给开始给我穿衣服,“比二叔家的铁蛋还像宝宝。”“铁蛋?”“二叔孩子的乳名,我起的。”他一脸得意,“一出生就是个小光头,哭声又大又洪亮。”说着忽然凑近我的耳朵,“你以后,也要给我生一个。”“讨厌。”半晌才能从嘴巴里挤出这句话来,实际上心里却被莫名的暖流涌入,满满都是将要溢出的……幸福。“怎么哭了,不愿意生吗?”他用手指替我把眼角的泪揩去,“我们家富贵最近怎么这么爱哭,一点也不像以前那个母老虎。”“讨厌。”甩开他的手,眼泪越发止不住了,该死……莫非是我越发的软弱,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与他多说几句,就会忍不住了要哭。连墨抱住我,“好了好了,别哭了,一会还得见爷爷呢。”如此又折腾了一会,好不容易我止住眼泪,却无论如何也吃不下糕点。这般忐忑的心情,是我从未预料过的。原以为敷衍连墨的家人,正如从前敷衍单纯的连墨。只要表面工夫做足,无论他们喜欢不喜欢我,拿到造笔坊的继承权就算了事。可现下我不敢了,我胆怯了。连逸之就在那里,单不说我可能并不会被连家人所接受,但只要在他面前露了怯,或是让他感觉我不似从前约定那样帮助他得到造笔坊了。或许他会撕破了脸,当着连家人的面——还有连墨的面揭穿我。那样的话,连墨,又会否原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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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七点,门外渐渐嘈杂声多了起来。我穿戴好,把头发仔细束在闹后,碎余发丝都小心用卡子别好。连墨也有点紧张,领了我一路从客房走到主屋。主屋旁有两间另外的大屋,据说其中一间是连随心曾经住过的,她死了之后,便一直空着。主屋与其他两间屋连起来成了一个四合院的布置,中间是石赚铺的过道,偏主屋方向有组石桌石椅,靠旁的又是一些葡萄藤,想来夏天时坐在这里乘凉,却是十分舒服的。葡萄藤上挂了几个鸟笼,当中或许有只八哥鹦鹉类的鸟儿,嘴里高高的叫:“少爷好,少爷好。”“那是鹩哥,已经学了不少话了,还懂认人。”说着走近了些,“鹩哥,我是谁?”鹩哥歪了脑袋,“我是谁,我是谁?”我不禁笑出来,这鸟儿看起来颇为痴蠢,只有脑后那一块肉瘤微有些金属颜色,才使它看起来几分灵气。“墨儿。”我正欲伸手去逗那鸟,听见这声音,手便停在半空里,十分僵硬的回头去看。连墨的爷爷,正被连凤之扶了出来,拐杖拄在地上,敲出“哒——哒”的声音,然而他虽然是看过来,却始终没有看我一眼。“爷爷。”连墨牵着我的手,走了过去,“爷爷,这是……”“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连老爷子打断连墨的话,走到石桌前,坐了下来。“昨夜,太晚了所以没让二叔告诉您,倒是三叔今天也回来,一家全都齐了呢。”“叱……”我心里一惊,连老爷子竟发出这样的笑声,“一家人,全齐了?”连墨面色不是很好,气氛也一瞬被压抑下来。连逸之原本走在众人之后,此时也不停下,径直走来坐在连老爷子的旁边,嘴角微微挂着笑,“我是今早上刚从缅甸回来,带点了好玉,老爷子说了他不要,二嫂是不是看看喜欢哪些,挑了去便是,还有给二哥儿子带的长命锁……对了,名字起好了吗?”刘美华说:“还没起好呢,凤之犹豫来犹豫去的,倒是耽误了好些时候,老爷子也没定下来。”话题转移到孙子身上,连老爷子表情好了许多,“这事,回头让墨儿帮忙看看吧。”连墨点头,接着递了个眼色给刘美华,刘美华叹口气,凑上去又说:“倒是小墨带了朋友来呢。”“不是朋友,”连墨慌忙接口说,“是未婚妻。”我被他如此直接的说出来吓了一跳,手心里涔着汗,想松开他的手暗自擦一擦,他却死也不松,直愣愣看着连老爷子,仿佛在求他肯定。“未婚妻?”连老爷子终于眯起眼,细细打量我,“你叫什么?”“伍……”“随心。”接话的人,是站在老老爷子旁边的连逸之。他话音刚落,在场所有人却都白了脸。连老爷子也忽然深吸一口气,转了头,刘美华忙递上茶水,他饮上几口,“伍随心?”连墨见是他三叔说的,以为我在公司常用的是伍随心那个旧名字,倒也没上心,“对,只是现在改了名叫伍富贵。”我自然知道,在这等书香世家里,富贵二字作为名字来说,是多么的低等俗气。可连墨能不卑不亢的代我说出来,我着实心里感激他的。连老爷子定定看了我一会,忽然说:“孩子,你过来。”连墨转头用眼神给了我鼓励,我没办法,只好走到连老爷子旁边,尴尬的将手背在身后,一时间有些摸不清头绪。连老爷子颤抖着手,忽然抬高放在我鬓角上,又顺着脸庞的弧度抚下来,嘴里喃喃念着,“是随心……随心啊……”我猛然明白过来为何连逸之方才定要说我的名字是随心,换做伍富贵,就算有清白出身也未必能让连老爷子垂青。但就凭着连老爷子对连随心的疼爱,对连随心死的惋惜痛心,面对一个和已亡女儿拥有同样名字的孩子,又如何能狠心去拒绝她。连凤之也有些惊讶,他显然未想到,连墨口里的伍富贵,就凭着一个曾经的名字,讨了连老爷子的喜欢。“老爷子,美华她父母中午请了您一起吃饭。”连凤之在一旁轻声说着,试图唤醒连老爷子从我身上对连随心的追忆。“不去了。”连老爷子却斩钉截铁,连头也不回,一直看着我,“随心啊,你中午有事吗,陪老头子我聊聊好吗?”连墨很是欢喜连老爷子对我的好感,又一看表,“爷爷二叔二婶三叔,我赶着上班先走了,对了富……随心,我会记得帮你问任妍你兄弟的事。”连逸之眼神一凌,“她兄弟?”“三叔我赶着去上班,回来跟你解释。”说着连墨也跑了出去。倒留下我,站在这一大家子中间,被连老爷子亲热的捏了手,非要一同去看葡萄藤下的鸟。或许老人都是这样,讨厌起来会丝毫也不给喜欢的机会,一旦喜欢起来,却是倾尽全心的去讨好。或许我能补偿连墨的,就是代替连随心去陪陪寂寞的连老爷子吧。连凤之扶着连老爷子同我一齐走到葡萄藤下,连老爷子说,“你方才看的,是这只鹩哥吧?”我点点头,“从前我只听说过这样的鸟像八哥,却不知原来它叫鹩哥。”连凤之插嘴说:“八哥不如鹩哥名贵,这只鹩哥,却是美华表妹刘夏去印度玩时买回来的。就价钱来说,已比八哥贵上不少。换言说,八哥又怎会挂在连家。”他说话时一直看着我,似乎带了不少别的意思。或许是方才连老爷子因为我一口否了中午与刘家的饭局,叫他面上失色不少,所以此时才就鹩哥的问题来针对我。我尴尬笑笑,“这我确实是不懂了。”连老爷子拍拍我的脑袋,“呵呵,随心也不懂的,从前总也分不清楚挂在这的各种鸟。”我知道他说的,是连墨的姑姑连随心,便只好陪他笑。聊了好一会,连老爷子似乎终于累了,连凤之张罗人将他扶进大屋,连逸之却趁机近了身前,虽然样子似在看那些鸟,话音却响在我耳边:“伍随心,你最好不要耍花样。”鹩哥听了这话,不等我回答,忽然就叫着:“耍花样,耍花样。”连逸之先是吓了一跳,接着嘴角浮出一抹笑,“鹩哥,我再教你几句,好不好?”他要教鹩哥什么?我心里慌开,拉他到一边,躲开鹩哥,“连老板,我什么都没做,我按照你的吩咐在办事,你也要照顾好边真才是。”连逸之眼神竟然一闪躲,“……这是自然。”我咬咬牙,“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帮我,但就算我求求你,我知道你必定神通广大——我兄弟房军军……”“不可能。”我尚未说完,他便打断了我,“人证物证都在,他自己也承认了,我帮不了你。”“可这分明是黄德安下的圈套,他是要逼我说出钱包的下落,可我不知道,我不想再牵扯这些了,你一定知道黄德安在哪,你帮我找到他,然后求他不要再折磨我和我兄弟了好吗?”“好美的玉……”我连忙松开拉着连逸之的手,刘美华正从屋里走出来,看见我们俩,又转向连逸之说:“三弟送的缅甸玉真是好看,我自作主张替我们家小的挑了一件。”连逸之点点头,“嫂子尽管挑。”刘美华笑着将玉收进口袋,却在转身时若有所思的看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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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一眼剐尽我所有想要辩驳的勇气,待转身缓缓盍上上扇门,我脊背上却浸出冷汗来。这连家里,或许类似这样的眼多的是,于是连墨不在,我便拘谨着始终不敢再去接近连逸之。这时已是暖春,近中午的时候太阳暖烘烘的从葡萄藤里散进来,在我身上洒成一片一片的班驳。我只站在那逗鹩哥,心不在焉的教它说话,一教便教过了一个白日。晚上连墨终于回来,抽了空拉我到一旁说话,连逸之捧了茶碗,好象与连凤之讨论些时事,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