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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心泪 佚名 5083 字 3个月前

而且脸上的那道疤痕几乎将她原本的容貌毁尽。然而她的眼神,那种做错了事情的眼神,我记忆犹新。

她足下踉跄一步,似从高处踩空,眼神空洞,却满是恐惧,语气茫然略带惊疑:“你……你说什么……你在说什么?”

“我说,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问相识?”

“果然是你!你果然知道!”

我心中一动,语气稍稍委婉:“我并不知道,如果不是你自己沉不住气,我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咧嘴勉力一笑,带动疤痕扭曲,面如鬼魅,声若老鸦:“我若不在这里,只怕静业庵里会多上一缕冤魂!”

“难道……我应该想到的……只是……”我闻言思转,所有的可能性都罗列脑海之中,虽已逃开那至高之离恨天,后背仍不免一丝寒颤。

她依旧是冷笑如三春桃李染冰雪:“皇后娘娘心慈手软,将我放过,别人未必就肯。宫里头,人人都戴了几张皮。便如我,明里是椒房殿的人,却听令于贤妃。然而我又不是全然因为贤妃的命令。您知道先前的贵妃娘娘因为什么改了我的名字吗?那时,我刚进宫,不知道天高地厚,以为侍奉的是贵妃娘娘,把别宫的娘娘都不放在眼里了,尤其是淑妃娘娘!有一回,皇上宣众位娘娘御花园小宴,席间不过夸了一下我的名字,之后,淑妃就在贵妃面前说:‘皇上对妹妹真是格外上心,连你这的宫女都不例外!’她含沙射影,于是,那之后没多久,贵妃娘娘便改了我的名字!”

淑妃的借刀杀人,我已见识过。然而没想到,对于一个普通的宫女,她也如此大做文章。

相较于轩辕帝其他几位妃子,她应该算是出身最卑微的,而帝王的宠爱也是最薄弱的,人们都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她咳了一声:“皇后娘娘您呢?我以为您已经——”

我挥挥手,吩咐阿叶带着阿泽去外间玩。

“我也如你一样,再世为人,过往从前,不提也罢。你的脸——”

她抚上脸颊,纤纤素手微颤,指尖在红痕处移动,和着黑眸耀眼火花:“自己划的!相较于自己的容貌,我更爱自己的性命,虽然是贱命一条!”

“佛祖说众生平等,看来你佛缘不够!”

“佛缘……权宜之计罢了!”

“我现在需要人手,你若愿意,可以和师太商量一下。”

她语无伦次:“你……我曾经……这锭金子……”青帽之沿汗湿更甚,眼角波澜,不知是汗水浸润还是别的什么。

“你我之间,目前并无利益冲突,我有什么可不放心的?”

她点头,面露惭愧,又望着柴门之外,转为困惑:“阿叶——”

*

师太依然清修,仿佛尘世红绿都被挡在了禅门之外。

我曾问冲平关于师太的故事,她也说不尽然,只是说以前好像也是大户人家的姑娘,后来跟了一个贵族的公子私奔。本来两情相悦,欲长长久久,可后来突遭变故,那贵公子最终厌倦了她的清冷,留下一包金子便断了关系。自此,青灯古佛独卧,三千情丝皆断。而庵中其余的几位姑子都是被这位师太收留下来,实在无路可去的。

这样的故事,多让人心生悲叹。世上难有美满通贯之事,她受宠得子的时候必定风光大好,谁能料到世事变迁,会到如此光景?

只是如今看她面壁盘腿而坐,始终如一的姿势历经沧海桑田。

“施主以赢弱之躯博生存之道,可赞可叹!然酒色奢靡乃荒亡之始,还望施主好自为之!”

“师太所言极是,但万物存在皆有其理,或好或坏,不能因一利而忘百害,亦不能因一害而断百利!”

她闻言微微侧目,我终于看到她半边脸,眼角下垂,眸中无甚光采。面上蜡黄,虽未垂老却已有皱纹。

突然心里便涌起无言酸楚,连自己亦觉惊讶!也许,是因为同病相怜。

她望着我,脸上亦有异色,神情悲苦:“施主……还年轻……春光无限好……”

我诧异,心事浅浅泛开。

再收神回来,她又转将回去,声音飘渺:“佛门清苦,而冲平佛根尚浅,尘缘未了,再归红尘也是好事。去吧!去吧!”

冲平盈盈拜倒,已换了一身浅白布衣的她,头上用蓝布裹住。

庵门之外,破败依旧,云水禅音都留在了身后,只有檀香徐徐绕随。冲修送我们出门,双手合十,眼圈微红:“冲平,出了此门,再见便是施主了!师太有话转告:孽海欲波,人心自渡。当舍不舍,转造烦恼。此诸业由,沉沦生死。”

冲平浅浅一笑,摊开两手:“请师太放心,如今我两手空空,有何放不下?”

冲修点头:“心之放下才是放下,需知一切皆是空!”说着又掏出一个玄布包裹,“这是师太为你准备的,日后总有用处!”

冲平接在了手中,脸上疑虑,观她神情,想那包裹里或有银两之类。

禅门静默,离步沉滞,酷热炎夏,这样的画面,令我无法轻松。

她们,或许已经是家人。此时此刻,我想起了民间嫁女的情形。

*

苍山点翠暮,薄日燎霞辰。

手中嫣红点点,鼻尖醉香浓郁。眼角巧笑纷纷,稚儿言语无忌。这样的日子,平静淡然,如夏河无波。

晨间暮里,阿叶会乘暑热之中难得有一丝凉风的时候疯玩片刻,其余的时间,他多待在酒窖里,那里,着实凉快。

我忙于酿酒,无瑕顾及到他,只有在早起的时候教上他几句。慢慢的,聪颖如他,过耳能记,过目不忘,没几日,居然将三字经背了个滚瓜烂熟。

酿葡萄酒的工序早已了然于胸,各种配料比例更是不会有半分差池。

我将冲平叫到了身旁,其余人皆不得入内。

首先将庄上送来的已经拣选的葡萄挨个重复检查一遍,确实没有任何的伤口破损之处,洗净晾干。利用这段时间,支锅上灶,熬煮相对份量的糖水。水乃是引自清泉水,糖的量也已经过我多次试验。待糖水煮至晶莹玉色,再倒入酒桶之内晾凉。而后将已完全晾干的葡萄浸入。放置三天之后,再密封起来。

二十天过去,暑气涨至颠峰,渐向秋去。第一桶酒在众人引颈盼望之下出窖。暗红沌混的汁液经九层细纱绸流入另一干净木桶之中,几经反覆,终于大功告成。

单老板品尝的时候,眼中的喜色如同杯中酒,与脸上颤动的横肉相映成辉。

“妙极妙极!白姑娘果然没令在下失望!哈哈哈!”

“单老板过奖了!”

“白姑娘不要谦虚!不过在下饮了这天露甘泉,倒是突然心生一计!”

他说罢,一双贪焚的眼睛死盯住酒桶,再难舍得移开半步,至于他突发的计策,也是没有再提。

大商如他,还怕奇思妙计会少吗?

只见他白珠转动,诘诘冷笑:“哼!看她月娘子如何再去独领风骚!”

这陵阳城仲夏,是否会因为葡萄美酒而掀起波澜?那曾经独领风骚的月娘子究竟是何人,竟让单老板不吐不快的恶气?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不论何样的轩然大波,那都是单老板所乐见的。

*

直到所有的葡萄都封入酒桶,终于可以歇一口气。于是带阿叶去街上逛逛,正逢七月三十日菩萨圣诞。

正街之上,吹拉弹唱之艺人有之,煎烤烧炸之摊贩有之,衣药金石之商铺有之,无一处不热闹。

阿叶在我前面时而奔跑,时而欢呼,足足一个精灵小人儿,阿泽随着左右绕行。

我被那些带着面具的艺人所吸引,他们正在演难佗戏,戏文精彩纷呈,但说的多是佛教故事。旁边有艺人在表演喷火,只见那人容貌怪异,身材短小精悍,似非中土之人。只见他双手一张,脖子伸长,张嘴便有火龙喷出,在空中隐隐可见夏风亦被点燃,将阿叶的目光尽数吸引过去。

突然,阿泽“呜呜”嘶鸣,声音怪异。待我望过去,它已如电光火石般消失在人群之中,而刚才就在我身旁的阿叶也已然不见踪影。

我心神俱碎,忙左右张望,只见生人。

我失声喊道:“阿叶!阿叶!阿泽!……”

一声又一声,然而,声音被淹没在锣鼓声中,就连身旁之人也是见怪不怪。

我循着阿泽的方向奔去,心好像也跟着不见了。

“阿叶!阿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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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足足凤鸟浴火重生:第十三章 回头却是故人来]

*

可四周哪里有他的影子?锣鼓声、喝彩声似在刹那间都消失了,我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心中像是有一把大铁链在抓着,又疼又重,连气都喘不过来。

突然,阿泽的沉哼声入耳,我转过身子去看——

“娘!”阿叶怯怯地跟在阿泽旁边,他短衣的一角被叨在阿泽嘴里,正无精打采的向我走来。

我惊喜交加,一步上前将他揽入怀中,“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小宝!小宝!你去哪里了?!”

抱着哭了半晌,才想起来,“啪”的一掌落在他嫩而弹性的屁股上,他小嘴瘪了两下,眼眶中有泪花闪动,但硬是抿唇忍住。

我气极,却又无可奈何地将他紧拥入怀,心疼得不行,才发现自己已经浑身无力,连腿都软了。

“娘!娘!”阿叶柔软的小手搂着我的脖子,小脸贴在我的脸上,“娘不哭!”

许久,我才从深深的恐惧之中回过神来,神色有些严厉:“为什么不和娘说一声就擅自跑掉?知道娘会担心吗?”

他垂着头,如霜打的茄子般:“我,我看到义父,就想去追他!”

“濮阳先生?!”我忙举目四看,确实没有那个身影时才松了一口气,“小宝又想义父了,所以看到像义父的人就追去了?”

他摇头,努力而倔强:“我就是看到了!”

我扭了一下他脸上软软的肉,开始有些笑容:“好,小宝看到义父了!可是,义父有好多事情要做,等他事情办好了,再来找小宝玩好不好?”

他这才点头,乌黑的眸子晶莹:“义父找不到我怎么办?”

“呃——”我一时为难,眼角瞄到阿泽,马上说道,“有阿泽在,我们可以让它去找义父啊!”

他闻言晶眸顿时发出异彩,犹挂着泪花的脸开心地笑着:“好啊好啊!”

我只有轻叹一声,抬手抚上他的头,这孩子,最近似乎越来越念旧了。

*

八月初八,陵阳有祈月节。这一日,方圆百里的百姓都会聚集到环城河内河边,观看歌舞盛宴。

城中名流大多聚在临河而建的“得月楼”,近水楼台先得月。

得月楼楼高三层,正面临街,然而背后临水,实乃饮酒赏歌最佳驻处。楼宇镂刻精美,层层飞檐攒尖顶,覆盖琉璃灿若金黄。巨幅彩霞红披高垂落下www.bookdown.com.cn,将迎宾的女子衬得比夏花灿烂,比秋叶静美。

这得月楼正是单老板的生意之一,而今日的生意更是火爆,酒楼临水的三层包厢全部座无虚席,倒显得临街一面冷冷清清。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

葡萄美酒夜光杯,养在深闺人未识,单老板今晚,显然是有备而来。他自信满满的笑容背后,更有一丝阴狙。

冲平一身紫红纱绸裹住细软腰肢,面上蒙纱,只露出双眼,略带恍惚。我与她一同坐在临街这边的包厢之内,而我仍旧是常服打扮。同在包厢内的还有一位伙计,姓田名光,年十七,性格诙谐乐观。

冲平有些紧张,嗫嗫出声:“夫人,我——”

我覆上她的手,冰冰凉的,还有软软湿意。我已与单老板说好,自己是不见外人的。

不禁笑道:“你是对自己没信心还是对我没信心?”

她猛地攥起了手:“我相信夫人,也相信自己!只是,我脸上的伤疤也许会吓到客人!”

“以纱遮面,没有人能看到。就算看到,那又如何?美酒当前,又见佳人的戏码,单老板自会做全,不用咱们操心!”

环佩声响中,莺歌燕舞,明暗闪烁中,高朋满座。

*

单老板伺机而立,站在二楼楼道之中,微胖的身材精神抖擞。

“今日祈月之夜,各位大驾光临,令得月楼蓬闾生辉!为表感激,单某特备下美酒助兴!”

他双手一击,便有女子手捧酒坛自后堂鱼贯而出。而在中坛之上,早已放好以夜光杯层层叠起的杯塔,精美绝仑的夜光杯映着皎洁月光,令人惊叹。

在座各位无不露出期待神采,就连楼上有些包厢之中也有人伸出头来。

只见妙龄女子素手高举,如莲藕白嫩,兰花指妙翘,酒坛之中的暗红色琼浆已然流下,缓缓溢满夜光杯,一层又一层,杯体顿生星辉,光彩熠熠。

四周皆悄然无声,所有人的眼光都凝视着这一幕,连呼吸也敢大气,生怕会惊到女子,而撞破了这般良辰美景。

直至所有的夜光杯都溢满红色汁液,几位女子手中的坛子也空了。这时,只听赞叹声不绝于耳,更有人即兴赋诗。

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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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纱女子们穿梭来回,不一时,这葡萄美酒便已端在客人的面前。

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