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写着两行字:判定生死,注定存亡。石屏风前有两支一人高的烛台,上有五个托盘,每个托盘上亮有一支手臂粗细的白烛,随着燃烧,有丝丝异香,令人闻之脚步轻浮,迷醉不已。左侧也有一道石墙挡住视线,冼歆只看到右侧标题写着“观世相”,之后长篇的绳头小字,却是没有机会一一细读。
“千久公子,别来无恙。我敢打赌,你一定比上一次见面时更加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依旧是如炸雷般的声音,冼歆耳朵边轰隆隆的响着,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
等转过了屏风,冼歆才发现这个殿堂底下居然是空的。殿堂中心有一块方形平地,除入口的通道外,三面皆有栏道通往不知接向何方的暗处。殿堂底部闪着幽幽绿光,不知从哪发出,但一将头伸出栏外想查看一番,便觉得头晕目眩,险些站不稳脚。
殿堂内的方形空地似乎是由荧石打磨而成,可以散发荧光,呈半透明状,面上刻着黑色的花纹。
冼歆来不及看,便听到阎王再次打雷:“千久公子,我敢打赌,你现在正想着怎么让我答应你要求的事情……”
这回,阎王的模样冼歆终于看了个完全。头顶沉重的金冠,十分华美,身上披着蟒袍,系的是玉带,但却一脸慈眉善目,丝毫没有民间传说中那般严厉凶悍。他站在一张书案之后,那书案不过是极普通的木案,微微上翘的边缘镶着金色的纹饰。案上摆着几封书简,其中一封正摊于案上,还有一个平平无奇的笔筒。
阎王似乎看出了冼歆的疑惑,用宽袖一拂脸,便露出一双圆目,不怒而威,脸上的线条也十分紧绷。那脸似乎一下子变大,近在眼前一般,让人心生畏惧。冼歆承受不住,闭上了眼睛。
“阎王,你居然吓唬远道而来的朋友,真是不该。”花千久轻笑一声,用半开玩笑的语气和阎王搭话。
冼歆再睁开眼睛,发现阎王已经换回先前的面目,不由得松了口气。
“我敢打赌,你心里正憋得慌,再不说出来找我理由,恐怕就要受不了了。”阎王哈哈一笑,便起身走到他身后的巨大屏风旁,并示意花千久和冼歆随他一起。
屏风后是一张方形大桌,上面堆满了书简和锦帛,似是公文。方桌三面各摆三只蒲团,供人坐阅。
阎王轻轻拂袖,方桌顿时消失,变成一张圆形小石桌,三只石墩环绕于帝,正好供他们三人使用。
“阎王,我来找你,是想请你送我们去鬼树那里。”花千久坐下后,也不废话,直接道出来意。
冼歆从花千久的模样判断,他理应与阎王相熟。但阎王的反应就有些奇怪了,他抓抓下巴的胡子,似是一脸苦恼,也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花千久见状便道:“阎王,不如我们赌上一赌,若我们赢了,你就送我们过去,若我们输了,二话不说,我们走就是了。”
“千久公子,你该知道,鬼树从来不轻易允诺别人什么事情,凡是去找它求偿心愿的,都没什么好下场。”阎王啧了一下嘴道:“我敢打赌,你一定是要做什么惊天的大事,难道说,你准备和晟帝翻脸,夺这幽冥界的魔主之位?”
花千久竖起食指摇了摇:“阎王,你也知道,我没什么野心,何必说这种话挤兑我?我记得以前我们打赌,一般是输赢参半,不如现在我们三局定胜负,”
“爽快!”阎王拍了拍手,立即有一盏象水母一般的鬼灯顶着个盘子飘过来,它将盘子放下后,便又慢悠悠的飘着退下。
阎王取出盘中的酒瓶和杯子,依次放在各人面前,一一倾满:“我敢打赌,这次我们相赌,无论输赢,我必然难忘。千久公子,来者是客,你先开始。”
“我们先赌你知不知道一个人一生能长多少头发?”花千久张嘴便开始打赌。
阎王似是胸有成竹:“一头。我敢打赌,你一定不知道地府一天能超渡多少亡魂。”
“我知道。”花千久答得迅速。
阎王一愣:“千久公子,你知道有多少?”
花千久狡黠一笑:“阎王,你可没问我一天超渡多少,只打赌我知不知道。”
啪!冼歆只听一声脆响,阎王居然自打嘴巴:“我敢打赌,这真是我与人打赌以来输得最乌龙的一次。”
花千久想了想,突然笑道:“最后一个赌,我赌阎王今天一定不送我们去鬼树那里!”
“这……”阎王眉头一皱,开始冥思苦想。
冼歆听了立即对花千久投去一个赞许的目光。若是阎王不送他们去鬼树那里,那么花千久就算赌赢了。可若如此,那么,阎王就得履行赌约送他们去见鬼树。但若阎王不想让花千久赢,那他就得送花千久和冼歆去见鬼树,花千久也一样能达成心愿。
花千久见到冼歆的表情,立即一脸得意,那种下巴仰得老高的样子,就跟他还是狐狸时的小模样毫无差别,看得冼歆连连摇头。
“我认输,我送你们去见鬼树。”阎王冥思了许久,终于大摇白旗。
寻找鬼树
鬼树扎根在血海的深处,靠吸取那些在血海中洗清罪孽的魂体怨气修炼。
能在血海中浮起航行的,只有阎王的玉牌。花千久来找阎王打赌,就是为了能让阎王亲自送上一程。
那面原本不过手掌长短的玉牌被阎王抛入血海后,瞬间胀大成三人轻松可坐可卧的竹排。
“千久公子,愿赌服输,我送你们一程。”阎王站在竹排前端,对着冼歆与花千久拱手道。
冼歆看了看无边无际的血海,小心翼翼的踩上竹排。那竹排稳若磐石,丝毫没有摇晃,冼歆顿时放下心来。她曾在在血海边坐过无尽的岁月,那些魂体在血海中的惨鸣,没有一刻停止。那种声音,是一种痛入骨髓的嚎叫,闻者皆感同身受,心惧无比。
待花千久也上船后,阎王便面朝血海轻轻击掌数下。只见血海若识主一般,前方主动破浪让竹排通过,竹排后方的水波则不停的推动,加快竹排的行进速度。
一入血海,四边的景色便是无边无际的红,与天空的黑。耳边传来的魂体嚎叫声时断时续,或许因为阎王压阵的原因,传到冼歆耳朵里时并不清晰,然而她却觉得脑子里开始隐隐作痛,浑身都有一种烧灼感,似乎自己正陷身于血海之中煎熬一般。
“小歆。”花千久最先发觉冼歆的不对,立即将手放在她的额顶输入一道精气,冼歆因此而平静了下来。
“千久公子,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阎王转过身来,对花千久说话。冼歆发现他的脸已变回公正无私的鬼脸,再不是之前慈祥和煦的样子。“这位姑娘还不到该死的时候,你强提了她的魂体出来,对她本身损伤极大,若她不早些离开幽冥界,最坏便是魂飞魄散,好一点的话,回复真身后,有可能魂魄不全,那样人就可能变得痴傻,或是颠狂。”
冼歆感觉到花千久仍扶在她额上的手似乎僵了一下:“阎王,我去找鬼树正是想求它帮忙。”
阎王沉思了片刻,冼歆注意到他不停的动着手指,似乎在苦恼该不该说。“千久公子,其实你与其来求鬼树,不如找晟帝替她凝实魂体,这样不但有助于她的修行,对你来说不也是轻而易举吗?”
花千久苦笑一声:“阎王,多谢你的美意,我有我的难言之隐。”
阎王一脸恍然大悟般的点了点头。冼歆看了心中好笑,这阎王再如何聪明恐怕也想不到,为什么花千久不敢让晟帝替她凝实魂体。真要如此,冼韶的身份就暴露无疑了。
也不知道竹排在血海上究竟行了多少时间,冼歆发觉前方不远处的红海面上竟有一团黑影,这在一片红的世界里极为显眼,但一时间看不清楚究竟为何物。
“前方就是鬼树所在之处。”随着阎王述说,竹排仿若受了驱使一般,又增加了几倍的速度。冼歆只觉得身体不由自主的往后倒去,然后便有呼呼的强风刮过耳边,十分刺耳。
花千久眼疾手快的扶稳冼歆,对阎王点头致谢:“多谢阎王成全。”
阎王摆了摆手:“成或不成,还要看鬼树是否愿意帮你。它虽守护地府,但却不受我管束,行事也颇为古怪,你恐怕得多加小心……”
竹排靠岸也十分平稳,等花千久与冼歆都下了竹排,阎王才道:“待你得得偿所愿后,鬼树会自行将你们打发出地府,我先在此告别了。”
花千久拱手谢道:“不必客气。”
冼歆见了也正经的欠身做了个万福:“多谢阎王成全。”
阎王看着冼歆,突然长叹一声:“天命始终难改……”
花千久一脸莫名其妙的看看冼歆,然后张嘴想问,却见阎王连同那竹排被笼罩于一片绿光之中,瞬间消失在他们面前。
“什么天命?”花千久皱着眉打量冼歆,从头看到脚,外加绕着走了三圈:“对了,说来奇怪,你的命格我怎么都看不出来。”
冼歆一掌拍在花千久头上:“快去找鬼树吧,这么多废话。”
看着花千久在前方开路,冼歆的神色蓦然变得黯淡。既然想起了前世,冼歆当然知道自己是个短命鬼。可是冼韶不是说,他们在投胎时互换了性别,所以命格也可能会发生变化?阎王刚才说的那句天命始终难改,明显是对她说的,他的意思是就算互换了性别她和冼韶的命运也是不能改变的吗?
冼歆与花千久现在正身处血海深处的一片沼泽地之中。除开靠近血海的边缘地带,沼泽地上遍布树木,自成一林。而且颇为古怪的是,那些树木全无枝叶,只有光秃秃的树干与旁支,而且姿态扭曲,遍体漆黑,十分诡异。
脚下的泥沼因为长满绿色的阴阳草而看不清哪里是实地,哪里是水沼。
“冼歆,阎王说这里长着的是阴阳草,它可是制作忘情水的主要成份。”花千久先探好了路,便示意冼歆跟着他的脚步走,顺便卖弄了一番他的学识。
“这世上真有忘情水这种东西?”冼歆提着裙脚慢慢的走着,心里好奇得要命。
“当然是有的,你不知道,天界那些神仙实际上最寂寞难耐,人手一面镜子天天往凡人界和地仙界看,呃,偶尔也看看幽冥界……偏偏他们又要断情绝爱,一动情就叫动了凡心,不严重的就给他们喝忘情水,严重的,就会让他们跳诛仙台,毁去他们的修行,重新转世修炼。”花千久又变出了他心爱的鸡毛掸,在地上戳戳刺刺,头也不回的说道。
冼歆听了心中一动,脚步不知不觉就停了下来:“那你知道配一份忘情水要用多少阴阳草吗?”
“两棵吧?还是三棵?配方我不太清楚……”花千久随口答道,不过很快就疑惑的直起身子,回头看着冼歆:“你干嘛?”
冼歆冲花千久微笑:“什么也没有,我好奇心比较重。”
花千久哦了一声:“你快点跟上,阎王说鬼树就扎根在这片沼泽最中心的地方。”
冼歆漫不经心的应了声,弯下身迅速的拔了三棵阴阳草藏在袖子里,然后若无其事的跟上花千久。
有花千久这个魔主的弟弟在前方探路,自然是一切不成问题。
很快,冼歆就发现附近的树似乎越来越密集,地下的阴阳草也渐渐稀少,逐渐变成一种奇怪的花。
那些花朵与血海边生长的蔓珠沙华极为相似,却又不尽相同。蔓珠沙花叶花不相见,红艳得像血,却浓得惨烈,让人望而生畏,这里长的花虽红,颜色却显得更加暗沉些。蔓珠沙华开得极大,花瓣纤长,却又蜷缩着想包住蕊芯,然而花蕊却是根根张扬,如爪状向上向旁展开,烘托出中间的花芯与花瓣。这里的红花,却是花叶俱在,花瓣肥厚舒展。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怪的甜香,微微带酸,十分浓郁。
冼歆用力嗅了嗅,觉得自己轻飘飘起来,似乎脚再踩不到实地,人就像要浮起一般。但奇怪的是,她的意识明明还十分清醒,魂体却像是失去了控制。
“花千久……小白……”冼歆也不知道自己喊出声没有,她觉得就连自已都听不到说话声音,可分明又能确切的肯定自已是喊了的。
“小歆……你醒一醒……”花千久的声音忽远忽近。冼歆却找不到他身在何处,她只觉得自已的身体正在慢悠悠的离开地面,向天空升去。
突然,冼歆觉得有道清流从嘴中注入,在脑子里盘旋一圈后,眼睛猛的就睁开了。然后……冼歆看到花千久正伏在她身上,他们的嘴似乎正咬在一起。
“死变态……”冼歆用力一推,把毫无防备的花千久推得打了好几个滚:“你干嘛趴在我身上……”
花千久满脸通红的爬起来,在白衣上拍了又拍:“你刚才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