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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 佚名 5299 字 3个月前

长:吴部长对匪情了如指掌,可谓是匪情的活地图;金处长和

李科长都是老机要,破译的电报成千上万;小顾参谋嘛,年轻有为,脑筋

活,点子多,敢说敢想。俗话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你们四个人

加起来,我敢说绝对顶得上一个专职破译师。总之,我对你们是充满信心

的。老实说,松井将军对此密电的破译工作非常重视,我向他一报告,他

就说要派专人来协助我们破译。现在人已出发,下午即可到。当然喽,我

希望我的人能自己破译,就是你们。这是你们向我,也是我向松井将军效

忠的最好机会,希望你们在这里抛开一切,集中精力,尽快破译这份密电

。成败论英雄,我衷心希望你们都成为英雄,扬我军威,也为自己美好的

前程铺平道路。"

张司令一席话说得大家有点云里雾里。首先,这封密电的来历令人惊

奇,然后把他们四个人聚在一起来破译这份密电也令人称奇。如果说难,

他们都非专业从事敌报破译的人员,他们平时破译的都是自己的电报,译

电员而已,凭什么信任他们?如果说容易,又凭什么要让他们来立功领赏

,而且还这么兴师动众?此外,司令今天的谈吐也是异于往常,亦庄亦谐

,举重若轻,亦玄亦虚,神秘难测。好像司令换了一个人,又好像司令说

的这些,并不是真正要说的。话外有话,另有机锋。他们以为,司令一定

还会继续谈吐下去,并且在下文中来解答他们心中的疑团。

但是司令没有下文了,或许说下文就是告别:走了。他叮嘱白秘书和

王处长要管照好诸位的生活和安全,随即抱手作揖,乘车而去,令吴金李

顾四人备感失落。失落得心里莫名地发慌虚空。半个小时后,当他们轻易

译出密电后,方才还是莫名无实的慌惶,顿时像剥掉了皮肉,露出血淋淋

的、狰狞的本质,把他们都吓瘫了。

正如司令说的,密电不难破,甚至可以说是最容易的--容易得不能称

其为密电,只要初识文字即可以破解。

其实,这不过是张司令为等上面来人,心血来潮跟大家玩的一个文字

游戏而已。所谓破译,不过是根据标示的页码数和行数、列数,在字典里

捡字而已:第几页,第几行,第几个字。如此这般,有了第一个字:此。

继而有了二,有了三......有了如下全文:

此密电是假

窝共匪是真

要想人不知

除非己莫为

全军第一处

岂容藏奸细

吴金李顾四

你们谁是匪

这部密码我要破

检举自首皆欢迎

过了这村没这店

错过机会莫后悔

可能只有一个过气的老秀才,得意之余才有这种雅兴:以诗讨伐。

可作为一个老秀才,这诗文作得实在欠佳。或许是戎马多年耽误了他

对美文的领悟力,喜欢直抒胸臆,主旨明确,力透纸背之类--就此而言,

这又无疑是一篇无可指摘的力作,别说吴金李顾四,连之外的白秘书,都

觉得它寒光四溢,后背凉飕飕的。

坐立不安。

望眼欲穿。

下午的早些时候,张司令的小车终于又驶入招待所,几个拐弯后,却

没朝西楼开来,而是往对面的东楼驶了去。车停之后,张司令忙煞地抢先

下了车,打开后车门,点头哈腰地将车里的另一人迎接出来。

此人穿的是常见的书生装,深衣宽袖,衫袂飘飘,有点魏晋之古风、

唐宋之遗韵。他年不过四十,小个头,白皮肤,面容亲善,举手投足略显

女态。张司令的年纪足可做他的父亲,但司令对他恭敬有余,感觉是他的

儿子。即使扒掉了军服,但贴在人中上的一小撮胡子也掩饰不了他的真实

身份:鬼子。

确实,他是个日本佬,名叫龙川肥原。和众多小鬼子不一样,肥原自

小在上海日租界长大,又长期从事特务工作,跟中国人的交流毫无语言障

碍,哪怕你说浙沪土语,他也能听个八九不离十。他曾做过鬼子驻沪派遣

军总司令官松井石根将军的翻译官,一年前出任特务课机关长,主管江浙

沪赣等地的反特工作,是松井的一只称心黑手,也是王田香之流的暗中主

子。他刚从沪上来,带着松井的秘密手谕,前来督办要案。

楼里的王田香见他的主子来了,急忙出来迎接。寒暄过后,肥原即问

王田香:"怎么把人关在这儿?我刚才看这里的人进进出出很方便嘛。"那

颔首低眉的模样,那温软和气的声音,与他本是责备的用心不符,与他鬼

子的身份也不尽相称。

张司令抢先说:"王处长说,这样才能引蛇出洞。"

王田香附和道:"对,肥原长,我选在这儿,目的就是想把其他的同

党引诱进来,这是一张大网。"他伸出手一个比划,把大半个庄园划在了

脚下。

肥原看他一眼,不语。

王田香又解释说:"我觉得把他们看得太死,什么人都接近不了他们

,我们也就没机会抓到其他共党了。我有意网开一面,让他们觉得有机可

乘,来铤而走险。但是,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有人来接头,不论明的暗的

,都在我的监视之中。我在那边每一个有人住的房间里都装了窃听器,他

们在那屋里待着,我们就在这里听着;他们出来了,去吃饭或干什么,我

这里的人也全部都放出去,跟着他们。我在餐厅里也安插了人。总之,只

要他们走出那栋楼,每个人至少有两个人盯着,绝对没问题的。"

张司令讨好说:"肥原长,你放心,强将手下无弱兵,你的部下个个

都是好手哪。"

肥原打了个官腔:"哎,张司令,田香是你的人哦,怎么成了我的部

下?"

本是想拍马屁的,但人家把屁股翘起,朝你打官腔,张司令只好讪笑

道:"我都是皇军的人,更不要说他了。"

王田香凑到肥原跟前,热乎乎地说:"对,对,我们张司令绝对是皇

军的人。"话的本意兴许是想奉承两位,但两位听了其实都不高兴。

说话间,三人已经进了楼。

东楼的地势明显要比西楼高,因为这边山坡的地势本身就高,加上地

基又抬高了三级台阶。从正侧面看,两栋楼几乎是一模一样的:一样是坐

北向南的朝向,一样是东西开间的布局,一样是二层半高,红色的尖顶,

白色的墙面,灰砖的箍边和腰线;唯一的区别是这边没有车库。从正中面

看,东楼似乎比西楼要小一格,主要是窄,但也不是那么的明显。似是而

非的,不好肯定。直到进了屋,你才发现是明显小了。首先,楼下的客堂

远没有西楼那边宽敞,楼梯也是小里小气的,深深地躲藏在里头北墙的角

落里,直通通的一架,很平常,像一般人家的。楼上更是简单,简单得真

如寻常人家的民居,上了楼,正面、右边都是墙:正面是西墙,右边是北

墙。唯有左边,伸着一条比较宽敞的廊道。不用说,廊道的右边也是墙(

西墙)。就是说,从外侧面看,西面的四间房间(窗户)其实是假的,只

是一条走廊而已。几间房间,大是比较大,档次却不高,结构呆板,功能

简单。总的说,东西两楼虽然外观近似,但内里的情况却有天壤之别。给

人一种感觉,好像庄主在建造两栋楼时遇到了什么不测,致使庄上财政情

况急剧恶化,无力两全其美,只能顾此失彼,将东楼大而化小,删繁就简

,草而率之。

事实并非如此。

据很多当初参与裘庄建造和管理的人员说,东楼是在西楼快造好时才

临时开工的,起因是一个路过的风水先生的一句闲话。先生来自北方,途

经杭州,来西湖观光,散漫地走着走着,不经意走进了正在建设中的裘庄

。当时西楼已经封顶,正在搞内外装修,足以看得出应有的龙凤之象。先

生像是被某种神秘的气象所吸引,绕着屋细致地踏看了三圈,临走前丢下

一句话:"是龙也是凤,是福也是祸;祸水潺潺,自东而来。"

裘庄主闻讯,兴师动众,满杭州地找这位留下玄机的风水先生。总以

为在树林里找一片树叶子是找不到的,居然就找到了。有点心有灵犀的意

味。老庄主把先生当贵宾热情款待,在楼外楼饭店摆了筵讨教。先生于是

又去现场踏看了一次,最后伫立在现在东楼的地基上不走了,活生生地坐

了一个通宵,听风闻声,摸黑观霞。罢了,建议老庄主在此处再筑一楼,

以阻挡东边来的祸患。既是挡的,自然要高,所以现在的东楼非但地势高

,而且还筑了高地基。是高高在上的感觉。既是挡的,立深也是不能浅薄

的,所以从侧面看,东西两楼大同小异。再说,既是挡的,开间大小是无

所谓的,内里简单化,寻常一些,也是无关紧要的。所以,才如是这般。

王田香带肥原长和司令上了楼。

楼上共有三间房间和一间洗手房,呈倒l字形排列。上楼第一间,现

由王田香住着,第二间是给肥原留的。再过去是一分为二的洗手间:外面

为水房,里间为厕所。再过去还有一间房,这间房比另外两间要大,因为

它处于廊道尽头,有条件把廊道囊括其中。三间房以前都是钱虎翼幕僚的

寓所,设计上已经有点客房化,所以此次改造没有太下功夫,基本上保持

了原样。只是肥原的房间,当中立了一道固定的、带装饰性的屏风,象征

性地把房间分开:里面铺床为室,外面摆桌设椅,可以接客。

王田香知道肥原长爱夜间卧床读书,单独给他的床头配了一盏落地台

灯,很漂亮,是从外面招待所的将军套房里借来的。此外,时令已经入夏

,天气随时都可能骤然变热,所以,在肥原的房间里,还备有一台电风扇

。再就是鲜花、水果什么的,都摆放在外间。一枝被深山的寒冷延迟绽放

的白梅和一枝含苞欲放的红梅,红白相对,交相辉映,一下子把一个寻常

的小厅衬托得香艳起来,活泼起来。

肥原进了房间,立即被那枝盛开的白梅花吸引了,上前欣而赏之。他

指点着一朵朵傲然盛开在光秃秃枝丫间的花儿,对二位赞叹道:"看,多

像一首诗啊,没有绿叶映衬,兀自绽放,像一首诗一样才情冲天,醒人感

官。"

张司令是老秀才,有多少诗词了然于胸,不禁凑上去,预备献上两句

半首的,未及张口,尽头的大房间里乍然传来一个女人怒气冲冲的声音:

我要见张司令!

是顾小梦的声音。

即使经过了导线和话筒的过滤,声音依然显得怨怒、尖厉、蛮横,震

得屋子里的空气都在发颤。正如王田香所言,那边房间里都安上了大功率

的窃听器,那边人的一言一语,这边人听得一清二楚。

肥原丢下花,往那大房间走去,一边听着两个被电线和话筒偷窃的声

音--

白秘书:你要见张司令干什么?

顾小梦:干什么?这话应该我问,你们想干什么?

白秘书:这还用我说嘛,事情明摆着的。

顾小梦:我不是共党!

白秘书:这也不是由你说的,嘴上谁都说自己不是。

顾小梦:你放屁!白小年,你敢怀疑我,你等着瞧......

肥原饶有兴致地听着顾小梦急促的脚步声咚咚远去,直到消失了才抬

头问张司令:"这人是谁,怎么说话口气这么大?"

张司令反问道:"有个叫顾民章的人听说过吗?是个富商,做军火生

意的。"

肥原想了想:"是不是那个高丽皇的后代,去年在武汉给汪主席捐赠

了一架飞机的人?"

"对,就是他。"张司令说,"这人啊,就是他的女儿,仗着老子的势

力,有点天不怕地不怕的。"

肥原会意地点了个头,走到案台前,察看起窃听的设备。设备都摆在

用床板搭成的一张长方形台子上,主要是一对功放机、一只扬声器、两套

耳机、一只听筒、一组声控和转换开关等。此外,在对面墙上,还挂着两

架德式望远镜。肥原取下一架,走到西窗前,对着西楼房望起来,一边问

问说说的:"她住在楼上中间的房间吧......嗯,她看上去很年轻,也很

漂亮嘛......叫什么名字......顾小梦......嗯,她好像还在生气......

嗯,她脾气不小哦......"

张司令取下另一架望远镜,立在肥原身边一道望起来,依次望见:顾

小梦气呼呼地坐在床上,李宁玉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梳头发;金生火在房间

里停停走走的,显得有些焦虑;吴志国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抽烟......一切

都在视线内,在望远镜里,甚至清晰得可以看见金生火眉角的痣、吴志国

抽烟的烟雾。这时张司令才恍然明白,王田香为什么要这样安排房间--锁

掉一间,让李宁玉和顾小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