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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蒂芬金作品集 佚名 4944 字 3个月前

临班伦东北角的狭长地带长满了杂草和巨大的向日葵。往后向西走是开普老区的低收入房屋开发计划。1906年铁制品厂爆炸后,他们还像挖掘埃及古墓的考古学家一样去那里搜索。附近离垃圾堆不远的砾石坑里也发生过一些可怕的事情,但是他一时想不起来。他只记得有一个叫帕特里克。亨博特的人,好像是跟冰箱有关。还有一只追捕麦克的大鸟。还有……

他摇摇头。只是一些记忆的碎片,一些小事,仅此而已。

比尔摇摇头,好像眼前的这条挂着各种招牌的商业街是他的幻觉。商业街没有消失,因为那不是幻景。铁制品厂消失了,周围的那片空地也消失了。眼前的商业街是一个现实,而不是记忆。

但是他还是不肯相信。

“到了,先生。”司机把他从回忆中唤醒。车子停在一个外观酷似宝塔的建筑前的停车场里。“晚了点儿,不过总比不来强啊,是吗?”

比尔在小雨中站了一会儿,看着计程车开走了。他这才想起来他本来想再问那个司机一个问题,却忘记了——也许是故意的。

他本来想问那个司机他是否喜欢住在德里。

比尔猛地转过身走进了“东方之珠”。麦克。汉伦正坐在大厅里等他。当他站起来的那一刹那,一种梦幻的感觉占据了比尔的头脑。过去的种种印象又在脑中浮现,这一次来得更加猛烈。

他记得曾经有一个身高4英尺3英寸,整洁、聪敏的小男孩。而眼前的这个男人有5英尺7英寸高。脸上的皱纹使他看起来不像38岁,倒像个四十八九的人。

比尔的脸上一定显得万分惊讶。于是麦克平静地说:“我知道自己老了。”

比尔的脸红了。“不算太老,麦克,只是我只记得你儿时的模样。”

“是吗?”

“你看上去很疲倦。”

“我的确有点儿累,”麦克说,“但是我一定会成功的。‘’他笑了笑,那笑容使他神采奕奕。比尔又看到27年前他所认识的那个孩子的模样。虽然他的脸上刻满皱纹,两鬓斑白,但是他还是比尔从前认识的那个孩子。

麦克伸出手。“欢迎回到德里,比尔。”

比尔绕过那只手,一把抱住麦克。麦克也有力地拥抱他。

“不管出了什么事,麦克,我们都会处理好的。”比尔咽下泪水。

“我们曾经打败过它,我们还会再、再、再一次打、打败它的。”

麦克抬起头,微笑着看着比尔,眼中闪烁着晶莹的泪光。“一定会的,比尔。一定。”

他领着比尔穿过一条灯光幽暗的走廊,走过大堂,来到一扇挂着珠帘的门前。

比尔站在门外迟疑了一下,突然感到很恐惧。使他心慌的不是那个神秘、未知的怪物,而是一个简单的事实——如今他又长高了15英寸,头发也快脱光了。想到即将见到所有的老朋友,大家脸上都已没有少年的纯真,他就感到很不安——几乎是恐惧。

我们长大了,他想。那时我们没有想到自己会长大。但是我们还是都长大了。如果我走进这扇门,一切就都成为现实:现在我们都已人到中年了。

他惶惑、胆怯地看着麦克。“他们都变了样了吗?”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麦克……他们都变了吗?”

“进来就知道了。”麦克说着,把比尔领进那个小单间。

2

也许那只是室内昏暗的光线产生的幻影,但是后来比尔怀疑那是否正是神明向他传递的信息:命运也可能是仁慈的。

在那短暂的一刻,他好像觉得准都没有长大,他的朋友们还都是孩子。

理奇。多杰翘起椅子靠在墙上,正和贝弗莉聊得起劲。贝弗莉手捂着嘴,开心地笑着。理奇脸上还挂着他所熟悉的那种高深莫测的笑容。艾迪坐在贝弗莉的左边,手边还放着哮喘喷雾剂。班恩坐在桌子的一头看着他们3个,既渴望又快乐,还有几分专注。

那一刻比尔几乎伸手要摸摸自己的头顶,看看他那一头火红的头发是不是神奇地长了出来。

这吹破了幻想的肥皂泡。他看到理奇没戴眼镜;t恤衫、灯芯绒裤子也换成了名贵的西服套装。贝弗莉也出落成一个标致的美人,不再像过去那样梳着一条马尾辫;一头秀发瀑布似地板在肩上。在昏暗的灯光下,好像沉淀已久的唬浪,光泽亮丽。比尔想象着如果他的手穿过那一头秀发该是什么感觉。都是些陈年往事了,他苦笑了一下。

我爱我妻子,可是……

皱纹过早地爬上了艾迪的脸(虽然言谈举止中他好像比理奇、班恩更加年轻),那副无边眼镜更使他显得老道。还梳着六七十年代那种过时的短发。他穿了件肥大的格子运动衫,看上去好像是从哪家就要关店歇业的男士服装店的特价专柜上抢来的便宜货……但是他戴着十分名贵的手表,右手小指上还戴着一枚宝石戒指。那颗宝石那么俗气,那么夸张,像是假的。

班恩的变化最大。还是那张脸,还是那样与众不同的发型。但是班恩瘦了。他坐在那里,蓝色条纹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朴实无华的马甲。双腿笔直地裹在牛仔裤里,宽宽的皮带上镶着银箔。这些衣服都只有那些窄臀瘦身的人穿起来才合适。他瘦了,比尔想。是从前那个他的影子……班恩瘦了。这世界总有奇迹。

一阵沉默在他们6个人中传递。这是比尔一生中经历的各种陌生奇异的时刻中的一个部分。斯坦利没有到场,但是不管怎么说,这第七个还是来了。它的存在是这么地真实,几乎被人格化了——但不是一个身穿白相肩上扛着镰刀的老人,而是1958年和1985年这段时间坐标上的一个白点,一个被探险家称做是神秘地带的领域。比尔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这第七个是眼前这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黑人吗?他是那第七个吗?

这一切都已无关紧要。这第七个就站在那儿,而且在那一刻大家都感觉到了这第七个人的存在……清楚地意识到那种把他们大家召回德里的可怕的力量。它活着。比尔想起来便感觉浑身冰凉。蝾螈之目。巨龙之尾,死神之手……不管它是什么,它又出现在这里,出现在德里。它。

比尔突然觉得它就是第七个;它可以和时间互换,扮成他们的模样,扮成许许多多被它吓死的人的模样……想到它也许就是他们自己是最可怕的。有多少我们被留在这里?有多少我们还未离开它所寄居的……蚕食生命的下水道、阴沟里?因此我们才忘记了过去吗?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有一部分永远没有未来,永远不会成长,永远不会离开德里?是这样吗?

他从任何人的脸上都得不到答案……这些问题又被硬梆梆地扔给他自己,所有这些想法都在短暂的几秒钟内闪过比尔的脑海。

理奇。多杰,向后靠在墙上,笑着打破了那段沉默。“哦,天啊,看看——比尔。邓邦亮光光的头顶。你用发蜡擦头发有多久了,老大?”

比尔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脱口而出:“滚你妈的蛋,臭嘴。”

一阵沉默之后,满屋的人哄堂大笑起来。比尔走过去跟大家—一握手。此刻虽然他心情沉重,但是仍然感到莫大的安慰:回家啦。再也不走啦。

3

麦克为大家点了酒。好像是为了弥补先前的沉默,一时间每个人都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贝弗莉告诉大家她嫁给了一个非常优秀的芝加哥人。那人改变了她的一生,把对裁剪一窍不通的她改造成一个成功的时装设计师。艾迪在纽约拥有一家豪华轿车出租公司。他们都知道比尔和班恩在做什么,但那也是直到最近才把建筑设计师班恩、作家比尔与他们童年的伙伴联系在一起。理奇在加利福尼亚做电台的音乐节目主持人。据他所说人们称他为“千声之人”。比尔挖苦他:“天啊,理奇,你的各种声音都是那么难听。”

“奉承对一个人没有任何好处,先生。”理奇傲慢地回复他。

“图书馆还是那样吗?”班恩问麦克。

麦克拿出一张从空中拍摄的图书馆照片。他骄傲得就像一个父亲拿出自己孩子的照片给别人看一样。大家传阅着那张照片。麦克说:“我一直努力说服市政官员或者哪个有钱的人捐出足够的钱来扩建儿童图书馆,但是到现在还没有什么结果。不过这张照片还是拍得不错,嗯?”

大家都一致这样认为。班恩端视照片良久,那么专注。最后指着那道玻璃走廊问道:“你在别处有没有看见过这个,麦克?”

麦克笑了。“你设计的那个广播中心。”他说。大家都大笑起来。

酒送来了。他们都坐下。

大家相视无语,又是一阵沉默——突然尴尬、令人困惑。

“好了。”贝弗莉的嗓音那么甜润,略微有些嘶哑。“我们为什么干杯?”

“为我们大家。”理奇的话来得那么突然。他神情严肃,看着比尔。比尔想起了在那个小丑或者是狠人的东西消失了之后,他自己和理奇坐在内伯特大街中央相拥而泣的那一幕。他端起酒杯,手不住地颤抖。

理奇慢慢站起来,其他人也跟着一个一个站了起来。“为我们大家,”理奇的声音有些颤抖,“为1958失败者俱乐部干杯。”

“为失败者干杯。”贝弗莉开心地说。

“为失败者干杯。”艾迪说。无边眼镜后面的那张脸显得苍白、老态。

“为失败者干杯。”班恩的嘴角挂着一丝痛苦的微笑。

“为失败者干杯。”麦克轻轻地说。

“为失败者干杯。”比尔最后一个开口。

他们举杯,一饮而尽。

又是一阵沉默。这一次理奇也没想开口打破沉默,好像这沉默正是大家的需要。

坐下后,比尔先开了口:“说吧,麦克。告诉我们这里发生的一切,我们能做什么。”

“先吃。”麦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然后再说。”

于是他们就开始吃饭……吃了很长时间。比尔觉得他们就像过去笑话里讲的那种快要死的人,拼命地吃。但是这些年来……从他还是孩子的时候起,他还是头一次有这么好的胃口。

最后一道甜点也被一扫而光。比尔靠在椅子上,肚子把裤腰撑得紧紧的。他抬眼看到桌上的玻璃杯,好像有千百个玻璃杯在眼前晃动。他笑了,想起自己饭前就喝了两大杯马丁尼,吃饭时又不知道喝了多少啤酒。别的人也跟他差不多。现在就是给他们端上一盘油炸别针,他们也觉得是山珍海味。但是他还是觉得自己没醉。

“从很小的时候起,我就一直没吃过这么多东西了。”班恩说。大家都看着他,他的脸颊有点儿发红。“我说的是真的。从上中学二年级到现在,这是我吃得最饱的一顿饭。”

“你节食了吗?”艾迪问他。

“对,”班思答道,“我节食了。”

“怎么回事?”理奇问。

“你们不会想听那些老掉牙的故事……”班恩不自在地挪了挪身。

“我不知道后来的事,”比尔说,“来吧,班恩。快说。是什么把‘干草堆’变成了我们眼前的杂志模特?”

理奇小声嘀咕了一阵。“对了,‘干草堆’。我都忘了。”

“不是什么惊心动魄的故事,”班恩说,“其实根本算不上什么故事。过完那个夏天——1958年后——我们在德里又住了两年。后来我妈妈失业了,我们不得不搬到内布拉斯加我姨妈那里去住。我姨妈是个吝啬的老女人。她总是不停地告诉你要记住自己的身份,我们多么幸运能有她收留,而不用靠救济生活。总是告诉我应该减肥。世界上有那么多吃不上饭的孩子,我应该为自己感到羞耻。”他停下来,喝了口水。

理奇一边听着,一边点头大笑。

“还好,国家总算度过了那场危机。我妈妈又找到了一份稳定的工作。等我们搬出我姨妈家的时候,我比从前又多长了90磅。我长胖就是为了气气我姨妈。”

艾迪又有些喘不过气来。‘那你大概就有——“

“210磅。”班恩极其严肃地说,“后来我在奥马哈上了中学。上体育课……哦,精透了。那些人都叫我‘肉墩’。你们可以想象得到。

就这样过了7个月。一天下了体育课我们都在更衣室里换衣服,几个家伙拍我的肚子。一会儿所有的人都来了,在更衣室里追着我,拍我的肚子、屁股、后背、大腿。我吓得尖叫起来。他们像疯子一样笑做一团。“

“你们知道。”他低着头,小心地把那些餐具重新摆好。“在麦克给我打电话之前,那是我最后一次想起亨利。鲍尔斯。开始动手的那个家伙是个农村孩子,有一双粗糙的大手。他们在后面追我的时候,我想着是亨利追来了。我觉得——不,我知道,只有害怕的时候,我才想起亨利。鲍尔斯。”

“他们追着我跑过大厅,跑过一排更衣柜。我一丝不挂,没有了尊严……或者说没有了自我,哪里有我藏身的地方?我大叫救命。他们在后面追我,还大声叫着‘拍肥肉!拍肥肉!拍肥肉’!那里有一条板凳——”

“班恩,你不用再想过去那些伤心事。”贝弗莉打断他的话。她脸色灰白,不停地玩弄手里的杯子,差点把酒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