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可。独身时代常这样做。饭已煮
好,酱汤热过,菜已整齐分列盘中只等下锅。可久美子就是不回来。我肚子饿了,
很想做了自己那份光吃,却又不知何故提不起兴致。特殊根据自然没有,但总觉得
此举不够光明正大。
我坐在餐桌前,喝了啤酒,嚼了几片餐橱残存的发潮的成苏打饼干。之后便茫
然看着座钟,看钟的短针慢慢指向7时30分,又划过7时对分。
久美子回来9点都已过了。她满脸倦容,眼睛发红,充血一般。征兆不妙。她眼
睛红时,必有糟糕事发生。我提醒自己:冷静些,多余的话一句别说,静静地,自
然地,别刺激她!
“对不起,工作怎么也做不完。也想打个电话来着,结果这个那个没打成。”
‘服关系,不要紧,别介意。”我若无其事地说。实际上我也没怎么心生不快。
我也有过几次这样的体验。外出工作并不那么好玩,不如摘一朵院子里开得最鲜艳
的蔷薇将其送至两路之隔的感冒卧床的老婆婆枕边从而度过一天那般平和那般美妙。
有时还不得不同不地道的家伙一起干不地道的勾当。无论如何也抓不到往家里打电
话机会的时候也是有的。“今天晚些回去”这样的电话30秒足矣,电话也无所不在,
然而有时偏偏无可奈何。
我开始做饭。给煤气打火,往锅里倒油。久美子从冰箱取出啤酒,从餐橱拿下
玻璃杯,检查一遍马上下锅的材料,然后一声不吭地坐在餐桌前喝啤酒。从其神情
看,啤酒大概不甚可口。
““你先吃就好了!”她说。
“无所谓,又不是很饿。”我说。
我炒菜时,久美子起身进了卫生间,传来在洗漱台洗脸刷牙的响动。稍顷出来
时,两手拿着件什么。原来是我白天在自选商场买的纸巾和卫生纸。
“怎么买这东西回来?”她声音疲惫地问。
我手端铁锅看久美子的脸,看她手里的纸巾盒和卫生纸卷。我揣度不出她想说
什么。
“不明白,”我说,“不就是纸巾和卫生纸吗?没有了不好办吧?存货倒还有
一点儿,可多一些也不至于腐烂嘛!”
“买纸巾和卫生纸是一点儿也不碍事的,还用说!我问的是为什么买蓝色的纸
巾和带花纹的卫生纸。”
“我还是不明白,”我耐住性子,“不错,蓝色的纸巾和带花纹的卫生纸是我
买的。两种都是便宜货。用蓝纸巾擦鼻子鼻子也不至于变蓝,又有什么不好的呢?”
“就不好嘛!我讨厌蓝纸巾和花纹卫生纸。不知道?”
“不知道。”我说,“讨厌可有理由?”
“理由不理由我也不清楚。”她说,“你不也是讨厌什么电话机罩什么花纹保
温瓶什么带铆钉的喇叭筒牛仔裤么?我又不是讨厌染指甲,如何能一道出理由,
纯属个人好恶罢了。”
我自是可以阐释个中理由,当然我没阐释。“明白了,仅仅是你的好恶,完全
明白了。不过,婚后六年时间难道就一次也没买过蓝色的纸巾和带花纹的卫生纸、’
“没有。”久美子一口咬定。
“真的?”
“真的。”久美子道,“我买的纸巾或是白色或是黄色,非白即黄;我买的卫
生纸绝对不带花纹。你同我生活这么久就没注意到,怪事!”
对我也是怪事。六年时间里我居然一次也未用过蓝纸巾和花纹卫生纸!
“还有一点要说,”妻继续道,“我顶顶讨厌青椒炒牛肉,可知道广
“不知道。”
“反正就是讨厌,别问理由。理由我也不知道。总之两样东西炒在一个锅里味
道受不了。”
“这六年从来就没青椒牛肉一起炒过?”
妻摇头道:“青椒色拉我吃,牛肉元葱可以一起炒,但青椒炒牛肉一次也没有
过。”
“得了。”我说。
“你就一次也没纳闷过?”
“根本就没留意嘛。”我说。我开始回想婚后至今是否吃过青椒炒牛肉,但想
不起来。
“你人和我一起生活,可实际上几乎就没有把我放在心上,不是吗?你活着每
天只想你自己,肯定。”妻说。
我关上煤气,锅放回煤气灶。“喂喂,慢着漫着,别那么把所有东西都搅和在
一起。不错,或许我没注意纸巾和卫生纸,没注意牛肉和青椒的关系。这点我承认。
但我想这并不等于说我始终没把你放在心上。事实上纸巾色调之类我全无所谓。当
然,要是一团黑纸巾放在桌上是会让人吓一跳。而白的还是蓝的,我则没有兴趣。
牛肉和青椒也如此。对我来说,牛肉和青椒一起炒也罢分开炒也罢,怎么都没关系。
即使青椒炒牛肉这一搭配从世界上永久消失,我也毫不理会。因为这同你这个人本
质基本没有关系,不是吗?”
久美子再没开口,两口喝干杯里剩的啤酒,然后默然看着桌面的空瓶。
我将锅里的东西一古脑儿倒进垃圾箱。牛肉、青椒、元葱和豆芽就势蜷缩在那
里。不可思议,刚刚还是食品来着,现在却成了垃圾,普通垃圾。我打开啤酒瓶盖,
对着瓶嘴便喝。
“怎么扔了?”妻问。
“你讨厌嘛。”
“你吃不就行了?”
“不想吃,”我说,“再也不想吃什么青椒炒牛肉!”
萎缩缩脖子,道了声“请便”。
之后,妻把双臂放在桌上,脸伏在上面,如此静止不动。既非哭,亦非打盹。
我望着煤气灶上空空的锅,望着妻,将所剩啤酒一饮而尽。乖乖,我想,这算怎么
回事,不就是纸巾和卫生纸吗!
我还是走到妻身旁,手放在她肩上。“好了,明白了,再不买蓝色的纸巾和带
花纹的卫生纸了,一言为定。已买回来的明天去商店换成别的就是。不给换就在院
子里烧掉,灰扔到大海里去。青椒和牛肉已做了处理。味道或许还有一点,那也马
上消失干净。所以,全都忘掉好了!”
妻仍旧一声不吭。我想她若出门散步一小时回来心情完全好转该有多妙。但这
种情况发生的可能性是零。这是必须由我亲手解决的问题。
“你累了。”我说,“无休息一下,然后去附近小店吃比萨饼什么的,好久没
吃了。海虾和元葱馅的,一人一半。偶尔到外面吃一次也遭不了什么报应的。”
然而久美子还是闷声不响,只管一动不动伏着脸。
我再无话可说,坐在餐桌对面,注视妻的头。短短的黑发间闪出耳朵。耳垂坠
着我不曾见过的耳环,金的,小小的,鱼状。久美子何时在何处买的呢?我想吸烟。
戒烟还不出一个月。我想象自己从衣袋掏出香烟和打火机,把一支过滤嘴香烟衔在
嘴上点燃的情景。我大大往胸里吸了口气。混有青椒元葱炒牛肉的闷乎乎气味儿的
空气直刺鼻孔。老实说,我肚子已彻底瘪了。
接下去,目光不由落在墙壁挂历上。挂历上有月亮圆缺标记。眼下正向满月过
渡。这么说,妻怕是快来月经了,我想。
实在说来,结婚后我才得以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属于居住在地球这个太阳系
第三行星上的人类一员。我住在地球上,地球绕着太阳转,月亮绕着地球转。我喜
欢也罢不喜欢也罢,事情永远(相对于自己生命的长度而言,这里使用永远一词恐
怕并无不可)如此。我的这一认识,始自妻大约每隔29天必来一次的月经,且其来
临同月亮的圆缺巧妙地遥相呼应。妻的月经很厉害,来前几天精神便极不稳定,动
辄极不耐烦。而对于我,虽是间接的,亦属相当重要的周期。我必须有所准备地处
理妥当,避免发生不必要的龈龋。结婚前我几乎未曾留神过月的圆缺。攀然看天偶
尔也是有的,但月亮呈何形状同我毫不相干。而婚后,我脑海里基本印有月亮的形
状。
婚前我同几个女孩有过交往,当然她们也分别受困于月经。或重,或轻,或三
天退潮了事,或整整折腾一周,或按部就班该来即来,或姗姗来迟10天之久弄得我
胆战心惊。既有极度烦躁的女孩,也有几乎不当回事的。但在同久美子结婚之前,
我一次也没和女性共同生活过。对我而言,所谓自然周期无非季节的周而复始。冬
天来了拿出大衣,夏天到了拿出拖鞋,如此而已。然而结婚却使我不得不和同居人
一起面对月之圆缺这一新的周期概念。妻有好几个月没了周期性,那期间她怀了孕。
“原谅我,”久美子抬起脸道,“不是我存心跟你发火,只是有点儿累,心烦
意乱的。”
“没事儿,”我说,“别介意。累的时候最好找人发发火,发出去就畅快了。”
久美子缓缓吸气,憋在肺里好一会儿,然后徐徐吐出。
“你怎么样?”她问。
“什么我怎么样广
“你累的时候也不对谁发火是吧?发火的好像全是我,怎么回事呢?”
我摇下头:“这我倒没注意。”
“你身上怕是有一眼敞开盖的深井什么的吧,只消朝里面喊一声‘国王的耳朵
是驴的耳朵’,就一切烟消云散了。”
我就她的话想了想,“或许。”我说。
久美子再次看起空瓶子来。看标签,看瓶口,捏着瓶颈来回转动。
“我,快来月经了,所以才心烦意乱的,我想。”
“知道的。”我说,“不用介意。受此困扰的也不就你一个。马也是每逢满月
就死好多好多的。”
久美子把手从啤酒瓶拿开,张嘴看我的脸。“什么,你说?怎么突然冒出马来
了?”
“近来看报看到的。一直想跟你说来看,忘了。是一个兽医接受采访时说的。
说马是爱月亮圆缺影响非常大的动物,无论肉体上还是精神上。随着满月的;临近,
马的精神波变得异常紊乱,肉体也出现各种各样的障碍。每到满月之夜,必有许多
马得病,死马的数量也远在平时之上。至于何以至此,谁也弄不明白。但统计数字
确是这样显示的。专门医马的兽医一到满月那天就忙得连睡觉时间都没有。”
妻“唔”了一声。
“不过,比满月更糟的是日食。日食之日马们的处境更是悲剧性的。日全食那
天有多少匹马死去,我想你肯定估算不出。总之我想说的是:此时此刻也有马在世
界什么地方一匹接一匹死去。与此相比,你冲谁发发火又算得了什么呢!这种事用
不着往心里去。想想死去的马好了:满月的夜晚在仓房稻草上横躺竖卧口吐白沫,
痛苦地喘着粗气……”
她就仓房中死去的马们思索良久。“你的话的确有~种莫名其妙的说服力,”
她甘拜下风似地说,“无法不承认这点。”
“那好,换上衣服到外面吃比萨饼去/我说。
夜里,我在熄了灯的卧室里躺在久美子身旁,看着天花板暗问自己对这个女子
究竟了解多少。时钟已指向后半夜两点。久美子睡得正酣。我在黑暗中思考蓝色的
纸巾、带花纹的卫生纸和青椒炒牛肉。我始终不知晓她忍受不了这种种物体。事情
本身委实琐碎得不值一提,按理可以一笑置之,不值得大吵大闹。大概不出几天我
们就会把这场无聊的口角忘得一干二净。
然而我对这件事甚是耿耿于怀。就像扎在喉头的小鱼刺使我浑身不自在。说不
定这乃是致命之事,这是可以成为致命之事的。有可能这实际上不过是更为重大更
为致命事件的开端。这仅仅是个人口而已。人口里面说不定横亘着我尚不知晓的仅
仅属于久美子一个人的世界。这使我在想象中推出一个漆黑巨大的空间,我手里摸
着小小的打火机置身其间。借打火机光所能看见的,只是房间小得可怜的一部分。
何时我才能把握其全貌呢?莫非到老都对她稀里糊涂并稀里糊涂地死去不成?
果真如此,我这进行中的婚姻生活到底算什么呢?同这位并不了解的配偶朝夕相处,
同床共寝的我的人生又算怎么回事呢?
以上便是那时我所考虑并且后来也一直断断续续考虑的。再后来我才明白,原
来那时我的脚恰恰踏入了问题的核心。
马尔他的帽子,果汁冰淇淋色调和
艾伦·金斯伯格与十字军
准备午饭时电话铃响了。
我在厨房里切面包夹黄油和芥末,再夹进西红柿片和奶酪片,之后放在菜板上
准备用刀一切为二----正要切时电话打来了。
等电话铃响过3遍,我用刀把面包切下一半,放在盘子上,擦罢刀放进抽屉,又
把热过的咖啡倒进杯子。
电话铃还是响个不停,估计响了七遍。只好拿起听筒。可能的话,真不想接,
却又怕是久美子的。
“喂喂,”一个女子的声音。全然不曾听过。既非妻的,又不是最近煮意大利
面条时打来奇妙电话的那个女郎,而是别的我不熟悉的女子的声音。
“请问是冈田·事先生府上吗?”女子道。语调严然在照本宣科。
“是的。”
“您是冈田·久美子女士的夫君吗?”
“是的,冈田·久美子是我的妻子。”
“绵谷·升是您太太的兄长吗?”
“是的,”我耐住性子回答,“绵谷升的确是我妻子的哥哥。”
“我们姓加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