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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上春树全集 佚名 5180 字 3个月前

然良久。我一边含柠檬糖,一边盯盯注视猫的通道。猫一只也没露面。

“暧,你真的不喝点什么?我可要喝可乐噗。”女孩说。

我说不要。

女孩从帆布椅起身,轻轻拽着腿消失在树阴里。我拿起脚下一本杂志啪啪啦啦

翻了翻。出乎意料,居然是以男人为对象的月刊。中间一幅摄影图片上,一个只穿

三角裤隐约可见隐秘处形状和毛丛的女子坐在凳子上以造作的姿势大大张开两腿。

罢了罢了!我把杂志放回原处,双臂抱在胸前,目光重新对准猫通道。

过了好些时间,女孩才拿可乐杯返回。这是个炎热的午后。如此在帆布椅上一

动不动地晒太阳,脑袋不觉昏昏沉沉,懒得再去思考什么了。

“暖,要是你晓得自己喜欢的女孩有六只手指。你怎么办?”女孩继续刚才的

话题。

“卖给马戏团!”我说。

“当真?”

“说着玩嘛,”我笑道,‘哦想大概不会介意。”

“即使有遗传给后代的可能?”

我略一沉吟,“我想不至于介意。手指多一只也碍不了什么。”

“乳房要是有四个呢?”

我就此亦沉吟一番。“不知道。”我说。乳房有四个?看样子她还要絮絮不止,

于是我转变话题:“你十几?”

“十六岁。”女孩道,“刚刚十六岁。高一。”

“一直没去上学?”

“走远了脚疼,况且眼旁又弄出块伤疤。学校可烦人着呢,要是知道是从摩托

车掉下摔的,又要给人编排个没完�…·所以嘛,就请了病假。休学一年无所谓,

又不是急着上高二。话又说回来,你是说同六指女孩结婚没什么要紧,但讨厌有四

个乳房的,对吧?”

“我没说讨厌,是说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呢?”

“想象不好嘛。”

“六只手指就能想象得好?”

“总可以的。”

‘湖有什么差别?六只手指和四个乳房?”

我想了想,但想不出合适的说法。

“哦,我是不是问多了?”

“给人这么说过?”

“有时候。”

我把视线收回猫通道。我在这里算干什么呢?我想。猫岂非~只也未出现!我

双手叉在胸前,闭目20~30秒。紧紧合起眼睛,觉得身体没一个部位不在冒汗。太

阳光带着奇异的重量倾泻在我的身上。女孩晃了下玻璃杯,冰块发出牧铃般的响声。

“困了你就睡。有猫来我叫你。”女孩小声道。

我仍闭着眼睛,默默点头。

没有风,四下万籁俱寂。鸽子大概早已远走高飞。我想起那个电话女郎。莫不

是我真的认识她?从语声和语气都无从印证。而女郎却对我一清二楚。活像基里柯

1画中的情景。女子唯独身影穿过马路朝我长长伸来,而实体却远在我意识之外。

电话铃声在我耳畔响个不停。

“喂,睡过去了?”女孩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没有。”

“再靠近点可以?还是小声说话觉得轻松。”

“没关系的。”我一直闭着眼睛。

女孩把自己的帆布椅横向移过,像是紧贴在我的椅上,“吮”一声发出木框相

碰的干响。

奇怪!睁眼听得的女孩声调同闭眼听得的竟全然不同。

“稍说点什么好么?”女孩道,“用极小的声音说,你不应声也可以,听着听

着睡过去也不怪你。”

“好的。”

“人死是很妙的吧?”

女孩在我耳旁说,话语连同温暖湿润的气息静静沁入我的肌体。

“什么意思?”我问。

女孩一只手指放在我唇上,像要封住我的嘴。

“别问,”她说,“也别睁眼睛,明白?”

女孩手指从我嘴唇移开,这回放在我腕上。

“我很想用手术刀切开看看。不是死尸,是死那样的块体。那东西应该在什么

地方,我觉得。像软式棒球一样钝钝的、软软的,神经是麻痹的。我很想把它从死

去的人身上取出切开看个究竟。里边什么样子呢,我常这样想。就像牙膏在软管里

变硬,那里头会不会有什么变得硬邦邦的?你不这样认为?不用回答,不用。外围

软乎乎的,只有那东西越往里越硬。所以,我想先将表

1意大利画家(giofgio de chirico, 1888- 1978)。皮切开,取出里面软

乎乎的东西,再用手术刀和刮刀样的刀片把软乎乎的东西剥开。这么着,那软乎乎

的东西越往里去越硬,最后变成一个小硬芯,像滚珠轴承的滚珠一样小,可硬着呢!

你不这样觉得?”

我低声咳了两三下。

“最近我时常这么想,肯定每天闲着没事的关系。什么事都没得做,思想就一

下子跑得很远很远。远得不着边际,从后面追都追不上。”

女孩把放在我腕上的手移开,拿杯子喝剩下的可乐。从冰块声响可以知道杯已

经空了。

“猫给你好好看着呢,放心。绵谷升一亮相就马上报告,只管照样闭眼就是。

这工夫,绵谷升肯定在这附近散步呢,一会儿保准出现。绵谷升穿过草地,钻过篱

笆,时不时停下来嗅嗅花香,正步步朝这边走来��就这样想象一下。”

可我想象出来的猫,终不过是逆光照片般极为模糊的图像。一来太阳光透过眼

睑将眼前的黑暗弄得摇摇颤颤,二来任凭我怎么努力也无法准确地想出猫之形象。

想出来的话像一幅画得一塌糊涂的肖像画,不伦不类,面目全非。特征虽不离谱,

关键部位却相去甚远,甚至走路姿态也无从记起。

女孩将手指再次放回我手腕,在上面画着变换不定的图形。而这样一来,一种

和刚才不同种类的黑暗和图形与之呼应似地潜入我的意识。大概是自己昏昏欲睡的

缘故,我思忖。我不想睡,又不能不睡。在这庭园的帆布椅上,我觉得自己身体重

得出奇,如他人的死尸。

如此黑暗中,唯见绵谷升的四条腿浮现出来。那是四条安静的褐毛腿,脚底板

软绵绵厚墩墩的。便是这样的脚无声无息地踩着某处的地面。

何处的地面?

只需10分钟!电话女郎说。不止,我想,10分钟并非10分钟,而可以伸缩,这

骗不过我。

睁眼醒来,只剩找一人。旁边紧靠的帆布椅上已不见了女孩。毛巾、香烟和杂

志倒是原样,可乐杯和收录机则消失了。

太阳略微西斜,橡树枝影探到了我的膝部。手表是4时15分。我从椅上欠身打量

四周:舒展的草坪、无水的水池、石雕鸟、长茎草、电视天线。无猫,亦无女孩。

我仍坐在帆布椅上,眼盯猫通道,等女孩回来。10分钟过去了,猫和女孩均无

动静。周围一切都静止了。睡过去的时间里,我好像一下子老了许多。

我站起身,朝正房那边望去。同样一片沉寂,唯独凸窗玻璃在西斜阳光下闪闪

耀眼。无奈,我穿过草坪,走进胡同,返回家来。猫没觅得,但觅的努力我已尽了。

回到家,马上把晾的衣物收回,为晚饭做了下准备。5时30分电话铃响了几次,

我没拿听筒。铃声止后,余韵仍如尘埃在房间淡淡的晚照中游移。座钟则以其坚硬

的指甲尖“嗑嗑嗑”击着浮于空间的透明板。

墓地,我想不妨写一首关于抒发条鸟的诗。然最初一节怎么也抓挠不出。何况

女高中生们不至于欢喜什么抒发条鸟诗。

久美子回来是7时30分。近一个月来,她回家时间一天迟于一天。时过8点已不

足为奇,10点以后亦曾有过。也可能因为有我在家准备饭食而不急于返回。她解释

说,原本人手不足,一个同事近来又时常请病假。

“对不起,工作者是谈不完。”妻说,“来帮工的女孩根本不管用。”

我进厨房做了黄油烤鱼、色拉和酱汤。这时间里妻坐在厨房桌前发呆。

“嗅,5点30分时你可出去了?”妻问,“打电话来着,想告诉你晚点回家。”

“黄油设了买去了。”我说谎道。

“顺便到银行了?”

“当然。”我回答。

“猫呢?”

“没找到。你说的那家空屋也去了,连个猫影也没摸着。怕是跑远了吧。”

久美子再没表示什么。

饭后我洗完澡出来,见久美子在熄掉灯的客厅黑暗中孤单单地坐着。穿灰色衬

衫的她如此在黑暗中静静缩起身子,仿佛被扔错地方的一件行李。

我拿浴巾擦头发,在久美子对面沙发坐下。

“猫肯定没命了。”久美子小声道。

“不至于吧,”我说,“在哪里得意地游逛呢!肚子饿了就会回来的。以前不

也同样有过一次吗?在高圆寺住时就……”

“这次不同,这次不是那样的,我知道的。猫已经死了,正在哪片草丛里腐烂。

空屋院里的草丛可找过了?”

“喂喂,屋子再空也是人家的,怎么好随便进去呢!”

“那你到底找什么地方了?”妻说,“你根本就没心思找,所以才找不到!”

我叹了口气,又拿浴巾擦头。我想说点什么,知久美子哭了,逐作罢。也难怪,

我想,这只猫是一结婚就开始养的,她一直很疼爱。我把浴巾扔进浴室农篓,进厨

房从冰箱拿啤酒喝着。一塌糊涂的一天,一塌糊涂的年度中一塌糊涂的月份里一塌

糊涂的一天。

绵谷升啊,你这家伙在哪呢?拧发条鸟已不再拧你的发条了不成?

简直是一首诗:

绵谷·升啊,

你这家伙在哪呢?

抒发条鸟已不再拧

你的发条了不成?

啤酒喝到一半,电话铃响了。

“接呀!”我对着客厅里的黑暗喊。

“不嘛,你接嘛!”久美子说。

“懒得动。”我说。

没人接,电话铃响个不停。铃声迟滞地搅拌着黑暗中漂浮的尘埃。我和久美于

此时都一言未发。我喝啤酒,久美子无声地唤泣。我数至20遍,便不再数了,任铃

声响去。总不能永远数这玩艺儿。

满月与日食 仓房中死去的马们

一个人完全理解另外一个人果真是可能的吗?

也就是说,为了解某某人而旷日持久地连续付出实实在在的努力,其结果能使

我们在何种程度上触及对方的本质呢?我们对我们深以为充分了解的对象,难道真

的知道其关键事情吗?

我认真思索这个问题,大约是从辞去法律事务所工作一周后开始的。而在此之

前的人生旅途中,一次都未曾真正痛切地怀有此类疑问。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维

持生计这一作业本身已足以使自己焦头烂额,而无暇考虑自身。

如同世上所有重要事物的开端无不大抵如此,使我怀有此类疑问的起因是极其

微不足道的。久美子匆匆吃罢早餐出门之后,我把要洗的东西放进洗衣机。洗衣时

整理床铺,刷盘洗碗,给地板吸尘。接下来便是和猫坐在檐廊里翻看报纸上的招聘

广告和减价商品广告。时至中午,随便弄一个人的午餐吃了,就去自选商场采购。

买罢晚餐用料,在减价商品专柜买洗衣粉,买纸巾和卫生纸。然后回家为晚饭做好

准备,便倒在沙发上边看书边等妻回来。

那还是刚失业不久的时候,那样的生活对我莫如说是新鲜的。再也不必挤电车

去事务所上班,也不必见不想见的人。既无须接受某某的命令,也无须命令某某。

用不着和同事一起在附近拥挤的餐馆吃什么份饭,用不着被迫听昨晚棒球比赛如何

如何。读卖巨人队4号击球手二死满垒本打也罢三打也罢,早已与我了无干系。这委

实令人惬意。更无比惬意的是可以在自己中意的时候着自己中意的书。至于这样的

时光能维持多久我自是不知,反正一周来随心所欲的生活正合吾意,而尽可能不去

考虑将来。这好比是自己人生当中的一种休假,迟早结束。但结束之前不妨尽情受

用。

不管怎么说,纯粹出于自身兴趣看书尤其看小说是久违的享受了。这些年来看

的书,不是法律方面的,便是通勤电车中可草草读毕的小开本,别无其他。倒也不

是有人做出规定,但法律事务所里的人如若手捧多少有点看头的小说,纵然不被说

成品行不端,亦被视为不宜之举。一旦此类书在自己公文包或抽屉中给人发现,人

们势必视我如生癞的狗,并且无疑要说什么“暗略,你喜欢小说,我也喜欢来着,

年轻那阵子常看。”对他们来说,小说那东西是年轻时看的,犹如春天摘苹果秋季

收葡萄。

然而,那天傍晚我却无法像往常那样沉浸在读书的愉悦中��久美子没有

回来。她回家一般最晚不超过6点30分。若再推迟��即使推迟10分钟��

必定先打招呼。这类事情上她一向循规蹈矩得甚至不无迂腐。不料这天7点都过了也

没回来,且连个电话都没有。晚饭准备我早已做好,以便久美子一回来即可下锅。

其实也没什么太麻烦的东西:将薄牛肉片和元葱青椒豆芽推进中国式铁锅用猛火混

炒,再洒上细盐胡椒粉浇上酱油,最后淋上啤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