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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上春树全集 佚名 5257 字 3个月前

格也好。这属于极为健康正常的欲望。一旦人们失去这种欲望,

这个国家便只有坐以待毙。对岳父这个见解我未发表任何感想。他也并非要征求我

的意见或感想,而仅仅是倾吐自己万世不变的信念。

那时我心想,此后很长时期自己都恐怕不得不在这个世上同这般人物呼吸相同

的空气。这是第一步,而这一步不知将多少遍重复下去。想到这里,我从骨髓里产

生一种疲惫感。这乃是浅薄的可怖的不可一世的哲学。其视野中不存在真正从根本

上支撑这个社会的无名众生,缺乏对于人的内心世界、人生意义的观感察,缺乏想

象力,缺乏怀疑的目光。然而此人由衷相信自己正确,无任何东西能撼动他的信念。

岳母是在东京山手养尊处优中长大的高级官僚之女,不具有足以反驳丈夫意见

的见解和人格。至少依我的观察,她对于大凡超越自己自力所及范围的事物(实际

上她也是高度近视)不具有任何见解。在需要就相对广大的世界表达自己看法时,

他总是借用丈夫的意见。或许这样可以免使她给任何人添加麻烦。而她的缺点----

如此类女性常常表现的那样----就是无可救药的虚荣。既然不具备自己的价值观,

那么便只有借助他人的尺度和视角方能确定自己立足的位置。支配她头脑的仅仅是

“自己在别人眼里如何”,如此而已。这样,她便成了心目中只有丈夫在省内地位

和儿子学历的心胸狭窄的神经质女人。而大凡未进入她视野的,对于她便毫无意义

可言、对于儿子,要求他进最有名的高中上最有名的大学。至于儿子作为一个人其

少年时代是否幸福以及在此过程中形成怎样的人生观,则远在她想象力之外。如果

有人对此流露出哪怕半点怀疑,她恐怕都将认真地气恼一番。在她听来,那无异于

无端的人身侮辱。

就这样,父母往绵谷升幼小的脑袋里彻底灌满了他们大成问题的哲学和畸形世

界观。两人的关心集中于儿子纲谷升一人身、.上。父母绝对不允许绵谷升甘拜任

何人下风。在班级和学校这种狭小的空间都不能排名第一之人,如何能在更广阔的

世界里独占鳌头呢!父亲如此训导。父母总是请最好的家庭教师,不懈地敲打儿子

屁股。若是拿回优异成绩,作为奖赏儿子要什么买什么。儿子因此送走了物质上得

天独厚的少年时代。但在这人生最为多愁善感的阶段,他无暇找女朋友,无暇跟同

学纵情厮欢。他必须为继续保持第一名----仅仅为这一个目标而拼出吃奶力气。至

于这样的生活绵谷升是否喜欢,我不得而知,久美子也不知晓。对她也好对父母也

好以至对任何人也好,绵谷升都不会和盘托出自己的所思所想。不过,无论他喜欢

还是不喜欢,恐怕除了这种生活他也别无选择。某种思维程序将因其片面性和单纯

性而变得无可反驳,我认为。但不管怎样,绵谷升从名牌私立高中考入东大

父亲期望他大学毕业后当官或进入某大企业.但他选择了留校当学者的道路。

绵谷升并不傻,较之踏入现实社会在集体中行动,还是留在需要系统性处理知识的

技能和相对注重个人才学的天地里于自己更为适合。他去耶鲁的研究生院留学两年

后返回东大研究生院。回国后不久依照父亲安排相亲结了婚,结果婚姻生活两年便

告结束。离婚后他索性回家同父母住在一起。我第一次见到时,绵谷升业已成了一

个相当奇妙的令人不快的角色。

距今三年前,即他三十四岁时写出一大本厚书出版了。书是经济学专著。我也

拿到手翻过,老实说,完全如坠云雾。可以说每一页都令我不知所云。甚至文字本

身都莫名其妙,无法卒读。不知是内容本身难以理解,抑或仅仅行文法屈资牙,总

之叫人摸不着头脑。不料此书在专家中间却成了不大不小的话题。几个译论家写了

书译,推崇备至,说该书是“以全新观点撰写的全新品种的经济学”。而对于我,

就连书评所云何物都全然不得其解。不久,传播媒介开始将他作为新时代的宠儿加

以介绍,甚至出现了几本专门阐释他这本书的书。他在书中使用的所谓“性经济与

排泄经济”竟成了当年的流行语。报纸杂志为此发了专版专刊,将其捧为新时代的

智囊人物之一。但我无论如何都不认为他们理解得了绵谷升这本经济学专著的内容,

甚至怀疑他们是否翻开过一次。但对于他们这是无关紧要的。对他们来说,重要的

是绵谷升年轻并独身,脑袋聪明得写出了一本莫名其妙的书。

总之该书的出版使得绵谷升声名鹊起。他开始为五花八门的 杂志写评论样的

文章。还上电视充任经济、政治问题评论员。又 过不久居然成了“焦点访谈”节目

的正式聘员。绵谷升周围的人 (也包括我和久美子)谁都没以为他会适合干如此风

光无限的活 计。大家认为他相对有些神经质,属于仅对专业性问题感兴趣的 学者

型人物。岂料一旦登上舆论宣传这方舞台,他居然将派给自 己的角色演得直令人叹

为观止。面对摄像机比面对现实世界远为显得游刃有余。我们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

绵谷升如此神速的蜕变。出现在电视荧屏上的绵谷升身上包装着一看便知是价格昂

贵做工考究的西装,扎着相得益彰的领带,架着文质彬彬的金丝眼镜,发型也变得

新潮起来。想必身边有服装发型方面的专门顾问。因为这以前从来没见他穿过什么

像样的衣服。不过,纵令是去电视台等场所的临时装扮,他也算是一拍即合地习惯

了这种装扮了,就差没宣称自己一向如此风流倜傥。当时我暗忖这小子到底是怎么

回事呢?其本来面目到底何处去了呢?

摄像机前他莫如说表现得沉默寡言。被问及意见时他使用的是浅显的词句和平

明的逻辑,简明而扼要。人们高声争辩时他也总是那么沉着恬淡。不主动挑衅,让

对手畅所欲言,最后才将对手论点一语击溃。神情和悦,语声安详,诸如给对方后

背以致命一击的诀窍。而见反映在电视画面上时,不知何故,看上去他远比“实物”

富有才气堪以信赖。长相虽算不得英俊潇洒,但身材颀长,显得发育极佳。一句话,

绵谷升在电视这一舆论阵地找到了绝对适合自己的位置。传播媒介欢喜地接受了他,

他也欢喜地接受了传播媒介。

然而我是讨厌读他的文章,讨厌在电视上看见他。他确实有才华有能力。我也

承认。他能够用简短的语句在短暂的时间里将对方一拳击倒在地,具有瞬间捕捉风

向的动物性直感。但若留心听他的意见看他写的东西,便不难发现其中缺乏连贯性。

他不具有植根于深层信念的世界观。他所有的不过是将片面性思维系统进行整合组

装而形成的货色。他可以根据需要刹那间将这一组装品改头换面。那是思维序列的

巧妙组合,称为一门艺术亦未尝不可。但让我来说,那玩艺儿纯属儿戏。如果说他

的见解有连贯性可言,其连贯性无非是“他的见解始终没有连贯性”;如果说他尚

有世界观可言,其世界观不外乎“自己不具有世界观”。但反过来说,此类缺点甚

至又是他的睿智性资产。所谓连贯性及稳固的世界观这种劳什子,对于传播媒介--

--将世间切成细小条块的传播媒介上的随机应变的机动战是不必要的。而无须背负

这样的重荷于绵谷升便成了一大优势。

他没有任何需要保护的东西。故而可以调动全副神经投入纯粹的战斗行为。他

只消进攻即可,只消打翻对手即可。在这个意义上,绵谷升堪称头脑敏捷的变色龙。

根据对手颜色改变自身颜色,随时随地炮制出行之有效的逻辑,并为此动员所有的

修辞手段。修辞手段大多是从某处炒买来的,在某种场合显然空洞无物。但他常如

魔术师一般迅速而巧妙地取之于空中,当场指出其空洞无物几乎是不可能的。更何

况即使人们偶尔窥觉其逻辑的蒙骗性,也还是认为要比其他多数人阐述的正论(正

论或许的确纯正地道,无奈要旨推进缓慢,大多情况下只能给视听众以平庸印象)

远为新鲜,远为引人入胜。如此招法究竟得自何处我无从推测,但他确实熟知直接

操纵民众感情的诀窍。大多数人易受何种逻辑驱使,他完全了如指掌。准确地说,

这里无须逻辑,只要乔装打扮成逻辑即可。关键在于其能否调动民众的情绪。

他可以根据需要将深奥的学术用语之类的玩艺儿源源不断地排列出来。当然几

乎任何人都全然不懂其正确含义,而他却能在这种情况下制造出“如果你们不懂,

责任在于不懂的你们”这样的空气。也有时接二连三兜售一串串数字。这些数字已

--一铭刻在他脑子里,而数字自是极具说服力的。但事后细想,数字的出处果真是

公正的吗?或者说根据果真是可信赖的吗?对此从来没有过认真的讨论。数字那东

西,或立或卧完全取决于引用方式。这点尽人皆知。然而由于其战术的天衣无缝,

多数人都不可能轻易发觉其危害性。

如此巧妙的战术使我十分不快,但我无法将这不快恰如其分地讲给别人。我没

有办法加以论证,恰如同不具实体的幽灵较量拳击,无论怎样出手都只能扑空。因

为那里压根儿就没有实实在在的对手。我瞠目结舌地看着即使相当博学多识的人亦

受其蛊惑。我为之不可思议为之坐立不安。

如此一来二去,绵谷升得以被视为最有才气的人物之一。对世人来说,连贯性

那东西大约早已变得可有可无。人们追逐的是电视画面上展开的学识性击剑比赛,

人们想看的是那上面灿然流动的鲜血。纵令同一人星期一和星期四所云牛头不对马

嘴,恐也无人理会。

我同绵谷升第一次见面,是在我和久美子决定结婚的时候。我打算见她父亲之

前见一次绵谷升。因我以为儿子自然比父亲同自己年龄接近,事先疏通一下,说不

定能为我们周旋一二。

“我看还是别指望他好,”久美子有些难以启齿地说,“说我是说不好,总之

他那人不是那种类型。”

“反正早晚得见面的吧?”我说。

“那倒是,倒的确是那样的……”久美子道。

“那就不妨试试,凡事试在先嘛!”

“怕也是,也许真的可行。”

打电话过去,绵谷升似乎对同我见面不大感兴趣。但还是说如果无论如何都想

见,30分钟左右总可抽得出来。于是我们约定在御茶水站附近一家咖啡馆碰头。当

时他还是没写出什么书的大学普通助教,衣着也不怎么光鲜。茄克口袋因长期插手

而胀鼓鼓地平不下去,头发也长了两个星期的生长量。荠茉色港衫配蓝灰色苏格兰

花呢茄克,颜色根本不谐调,完全是哪所大学都有的年轻助教那副寒酸相。大约他

一大早就在图书馆查阅资料而现在稍稍抽身出来,眼睛似有些倦意。但仔细看去,

眼底深处则透出锐利而冷峻的光。

自我介绍后,我说不久打算同久美子结婚。我尽可能坦诚地告诉他:自己时下

在一家法律事务所工作,准确说来这并不符合自己的理想,尚处于自身摸索阶段。

我这样的人要同久美子结婚也许近乎非分之想,但我爱她,自以为可以使她幸福,

我们可以相互安慰,相互鼓励。

然而我的话似乎几乎未被绵谷升所理解。他抱着胳膊,不声不响听我叙说,我

说完他也良久一动未动,仿佛在沉思其它什么。

在他面前,一开始我就感到甚不舒坦。想必是自己所处位置的关系。实际上对

着初次见面之人开口就说想同你妹妹结婚也的确不可能令人心里舒坦。但在同他面

对面时间里,我渐渐越过不舒坦之感而变得不快起来,一如释放酸臭气味儿的异物

一点点沉积在胃底。并不是说他的言行举止刺激了我,我厌恶的是绵谷升这个人的

这张脸。当时我直观地觉得此人脸上蒙着一层别的什么。脸出了差错,不是他真正

的脸,我觉得。

可能的话,很想当下离席而去。但既然话已开头,便不能如此不了了之。于是

我呷着凉了的咖啡,就此打住,等他开口。

“直率地说,”他以严然节约能源般低小的声音开腔了,“对你刚才所说的,

我觉得一不很理解,二不太感兴趣。我感兴趣的是种类不同的东西。但我想你恐怕

又不理解也不感兴趣。从结论上简而言之,既然你想同久美子结婚,久美子想同你

结婚,那么我对此既无反对的权利,又无反对的理由。所以不反对。也无须考虑。

但希望此后不要对我抱有任何期待,不要再剥夺我个人的时间----这对我是再重要

不过的。”

旋即他觑了眼表,欠身立起。也许他说法上多少有所不同,我未能连具体词句

也--一记住。但毫无疑问,这是他当时发言的核心,十分简明扼要。没有多余部分,

没有欠缺之处。对他要表达的我已豁然领悟,对他对我这个人有怎样的印象也大致

了然。

我们就此告别。

同久美子结婚使我成了此人的妹夫,自然此后亦有几次同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