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升交谈的机会。
其实那也算不上交谈。两人之间确如他所说不存在共同基盘。所以不论怎么谈也不
成其为交谈。我们似乎分别用完全不同的语种说话。较之我们的所谓交谈, eric?
dolphy用低音单簧管音色的变化来向行将就木的达赖喇嘛讲解选择汽车发动机油的
重要性或许多少有益且有效一些。
因同某人交往而情绪长期遭受干扰的情况在我几乎是没有的。由于心情不快而
为某人感到气愤或焦躁当然也有,但都时间不长。我有能力(我想不妨称为能力。
非我自吹,这绝不是轻易之举)将自身与他人作为分属截然不同领域的存在区别开
来。就是说,当自己心生不快或焦躁不安之时,便将对方暂且移往同自己个人没有
关系的另一领域。继而作如是想:好咧!今天我是不愉快不释然来着,但其原因已
不在这里而打发去了别处,等以后慢慢查证慢慢处理好了!从而得以将自己的情绪
暂时冻结起来。事后解冻慢慢查证过程中,情绪的确还有时受其困扰。但这已近乎
例外。经过一定时间之后,大多东西都会挥发掉毒气而成为无害物,我自然迟早将
其忘去脑后。
在已然过往的人生途中,我运用这种情感处理方式避免了许许多多不必要的麻
烦,使我自身世界得以处于较为安详稳定的状态。以致我对自己拥有如此有效的方
式感到不无自豪。
然而用在绵谷升身上,这一方式可以说全不奏效。我无法将绵谷升其人一举打
入“与已无关的领域”,甚至适得其反,而由绵谷升将自己本身轻易打入“与己无
关的领域”。这一现实使我焦躁不安。不错,久美子父亲是傲慢是令人不快,但他
终归是固守单一信念的视野狭隘的小人物,所以我可以将他忘得一干二净。但绵谷
升不同。他清楚地觉悟自己是怎样的存在,并且可能对我这个人的内涵亦有相当精
确的了解。若他有意甚至足以把我打得体无完肤。他之所以未这样做,不外乎由于
他对我毫无兴趣。我之于他,乃是个不值得他花费时间和精力打击的对手。我想我
对绵谷升感到无奈和不安的原因即在这里。本质上他是卑鄙的小人,是个华而不实
的利己主义者,然而显然比我本领高强。
同他见面之后好一段时间我都排遣不掉一种作呕感,就像嘴里硬是被人塞进一
团催人反胃的毛毛虫。虫固然吐了,但感触仍留在口中。一连数日我一直在想这个
绵谷升。努力去想别的也还是非转回他身上不可。我去听音乐会,去看电影,和单
位同事一起去看棒球比赛,喝酒,看一直想看而留着没看的书,然而绵谷升仍旧赖
在我的脑海里。他抱着双臂,以泥沼样粘滞不祥的目光看着我。这使我烦躁不安,
使我立足的地基剧烈地震荡。
其后见久美子时,久美子问我对她哥哥感觉如何。但我不可能直言相告。我很
想向久美子问个水落石出,问他无疑罩在脸上的假面具,问其藏在假面具后面的扭
曲变形的什么东西。我恨不得一吐为快,吐出心中的块垒和迷乱。但归终只字未吐。
因我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是说不明白的,况且即使说得明白,恐也不宜对她说。
“的确有点和一般人不同。”我说。我本想再适当补充一句,却未想出。久美
子也没有再问,只是默然点头。
我对于绵谷升的心情,直到现在也没有改变。至今仍对他感到一如当初的无奈
和不安,犹如低烧不肯退去。我家里没有电视机。但奇怪的是,每当我在什么场所
无意中看一眼电视,里面未尝不有正在侃侃而谈的绵谷升;每当在哪里的休息室拿
本杂志一翻,上面未尝不有绵谷升的照片不有绵谷升的文章。简直就像绵谷升埋伏
在世界各个拐角处等着我,我甚至觉得。
ok,让我老实承认吧:或许我憎恶绵谷升。
幸福的洗衣店 加纳克里他的出现
我将久美子的衬衫和裙子拿去站前的洗衣店。平时我是把要洗的东西送往附近
一家洗衣店的。并非出于偏爱,只是因为离家近。而站前的洗衣店妻上班路上时常
利用。上班途中交出,回家路上捎回。她说价钱虽贵一点儿,但工夫比家附近的考
究。于是大凡自己珍惜的衣服,即使麻烦些她也拿去站前。所以这天我才决定专门
骑自行车跑一次站前。料想她对我把她衣服送去那里是乐意的。
我穿上薄些的绿色棉布裤,蹬上网球鞋,套上久美子从哪里拿回来的为唱片公
司做广告用的巴·海伦黄色t恤,抱起衬衫裙子走出家门。洗衣店的主人仍用上次那
般大的音量听jvc收录机。今早听的是安迪·威廉斯的磁带。我推开门时《夏威夷婚
曲》刚完,正接着放《加拿大落日》。店主一边用圆珠笔往本子上一个劲写着什么,
一边合着旋律很幸福地吹口哨。货架上堆积的盒式音乐磁带中可以看清部分曲名,
如《塞吉奥·梅迪斯人《贝尔特·肯裴飞》和《101故事》。他大概是轻音乐的狂热
爱好者。我不由心想,难道真有 albert ayler、 den ch。ry和 cecil taylor的热
烈追随者成为站前商业街洗衣店主人这类故事吗?有也未可知。只是他们恐怕不大
可能成为幸福的洗衣店主。
我把绿花衬衫和鼠尾草色喇叭裙放在柜台上。他马上打开粗粗看了一遍,以工
整的字体在传票写上衬裙字样。我喜欢字迹工
整的洗衣店主。此外若再爱好安迪·威廉斯,简直无可挑剔。
“是冈田先生吧?”他问。我说是的。他写上我的名字,把复写的那张撕下递
给我。“下周二来取,这回请别忘取哟。”他说,“太太的衣服?”
“嗯。”我应道。
“蛮漂亮的颜色嘛。”他说。
天空阴沉沉的。天气预报说有雨。现在9时30分都过了,仍有拿着公文包和折叠
伞上班的人朝车站楼梯快步赶路。怕是上班时间迟些的工薪阶层吧。早晨就很闷热,
但他们对此无动于衷,全都煞有介事地裹着西装,煞有介事地扎着领带,煞有介事
地穿着黑皮鞋。我见到不少同我年龄相仿的职员模样的人,却没有一个人身穿巴·
海伦t恤。他们西装领上别着公司徽章,腋下挟着《日本经济新闻》。月台铃响了,
几个人跑上楼梯。我已经好久没目睹这类人的身影了。想来,这一个星期我只在家
和自选商场和图书馆和附近区营游泳池之间走来走去。这星期我所见到的,全是主
妇和老人和孩子和若干店主。我在这里站立片刻,怔怔打量穿西装扎领带的人们。
好容易出来一次,我思忖是否该进站前的咖啡馆受用一杯早咖啡什么的,又嫌
嚷嚷作罢。其实也并非很想喝咖啡。我看了看自己映在花店橱窗里的姿影,t恤下襟
不知什么时候染了番茄汁上去。
骑自行车回家途中,我情不自禁地用口哨吹起了《加拿大落日》。
11时,加纳马尔他打来电话。
“喂喂。”我拿起听筒。
“喂喂,”加纳马尔他道,“是冈田先生府上吗?”
“是的,我是冈田亨。”第一声就听出打来电话的是加纳马尔他。
“我叫加纳马尔他,上次失礼了。访问,您今天下午有什么安排吗?”
我说没有。如候鸟没有用来抵押的资产,我也没有所谓安排。
“‘那样的话,今天1点我妹妹加纳克里他去府上拜访。”
“加纳克里他?”我以干涩的声音问。
“我妹妹,前几天给您看过照片的,我想。”
“呢,你妹妹我倒是记得。不过……”
“加纳克里他是我妹妹的名字。妹妹作为我的代理前往拜访,1点钟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
“那就这样吧。”加纳马尔他放下电话。
加纳克里他?
我拿出吸尘器吸地板,整理房间。把报纸归在一处,用绳子捆了扔进壁橱。将
散乱的音乐磁带放到架上排列好。在厨房把要洗的东西洗了。然后淋浴,洗头,换
上新衣服。又新煮了咖啡,吃了奶油三明治和煮鸡蛋。吃罢坐在沙发上翻看《生活
指南》,考虑做何晚餐。我在“羊栖菜·豆腐色拉”那里划了个记号,在采购备忘
录上写下所需材料。打开调频收音机,迈克尔·杰克逊正在唱什b利·金》。我开始
想加纳马尔地,想加纳克里他。见鬼,这不简直成了相声搭档!加纳马尔他、加纳
克里他。
毫无疑问,我的人生是在朝奇妙的方向发展。猫跑了。莫名其妙的女郎打来莫
名其妙的电话。同一个不可思议的女孩相识并开始在胡同一座空屋进进出出。绵谷
升强奸了加纳克里他。加纳马尔他预言领带失而复得。妻告诉我不工作也未尝不可。
我关掉收音机,把《生活指南》放回书架,又喝了杯咖啡。
五时整,加纳克里他按响门铃。果然同照片上的一模一样:个儿不高,年纪大
约不超过二十五岁,样子很文静,而且一看即知她维妙维肖地保持着60年代初期打
扮。如果以日本为舞台拍
摄《美国怀旧》,加纳克里他想必可以凭这副打扮被评选为特约演员。她一如
照片上那样头发蓬蓬松松,发端略微上翘。脑后的头发被紧紧拽往脑后,卡了一把
闪烁光辉的发夹。黑色的眉毛用眉笔勾勒得跃然脸上,染睫毛油渲染出不无神秘意
味的眼影,口红也恰到好处地再现当时的流行色。若让她拿起麦克风,很可能径自
唱起《安琪儿乔尼》。
当然,她的衣着要比其化妆简朴得多普通得多,甚至可以说是事务性的。上身
是式样简单的白衬衫,下身是同样简单的绿色紧身裙,饰物之类一概没有。腋下一
个白色的漆皮包,脚上是白色的尖头船形鞋。是小号的,后跟尖尖细细如铅笔芯,
同玩具鞋无异。我不由大为折服:穿这样的东西居然也能走到这里来。
较之照片,真人远为漂亮,漂亮得说是模特都不为夸张。看见她,恍若在看往
日的东宝电影:加山雄三和星由里子出场了,汤本九郎扮演送外销饭的伙计,这当
儿戈吉拉扑上前来……
不管怎样,我把克里他让进家中,请她在客厅沙发坐下,热了咖啡端上。我问
她吃了午饭没有。因看上去她总好像还空着肚子。她说还没吃。
“不必介意,”她慌忙补充道,“不用管我的,午间一般只吃一点点”
“真的?”’我说,“做三明治不费什么事,用不着客气。这类小东西我早已
做惯了,手到擒来。” 一她轻轻摇了好几下头,说:“谢谢您的好意。真的没有关
系,请别再张罗。咖啡就足可以了。”
吃罢饼干喝完咖啡,她多少显得舒缓下来。
“令久我是代替姐姐来的。”她说,“我自忖加纳克里他,加纳马尔他的妹妹。
当然这不是我的原名,原名叫加细节于。现在的名字是给姐姐当帮手之后才启用的。
怎么说呢,算是职业用名吧,和克里他岛没什么关系,也没去过克里他岛。只是姐
姐用了马尔他那个名字,就适当选了个相关的称呼。克里他这个名字是马尔他给选
的。对了,冈田先生您去过克里地岛吗?”
很遗憾,没去过,我回答。没去过,短时间也没有去的打算。
“克里他岛迟早要去一次。”她说,旋即以甚为一本正经的神情点了下头。
“克里他是希腊距非洲最近的海岛,是个大岛,古代文明很发达。姐姐马尔他也到
了克里他岛,说那里好极了。风大,蜂蜜特别香甜。我特别喜欢蜂蜜。”
我点头。我不怎么喜欢蜂蜜。
“今天来有一事相求,”加纳克里他说,“请允许取一点府上的水。”
“水?”我问,“你是说自来水?”
“自来水就行。此外如果这附近有井,也想取一点井水。”
“我想附近没有井。但在别人家院子里倒是有一眼,不过干了出不来水。”
加纳克里他以颇有些复杂的眼神看着我,“那并真的出不来水么?的确是那样
的?”
我想起女孩往井里扔砖块时那“砰”一声干巴巴的声响,说:“的确干涸了,
没错儿。”
“也罢。那就取府上自来水好了。”
我领她走进厨房。她从白漆皮包里拿出两个小瓶样的容器,往一个里装满自来
水,小心翼翼拧紧盖子。然后她说想去浴室。我把她领进浴室。浴室晾满妻的内衣
裤和长筒袜,加纳克里他并不介意,拧开水龙头往另一瓶里灌了水。拧好瓶盖。倒
迹素看是否漏水。两个瓶盖颜色不同,以区别浴室水和厨房水。装辑室水那个是蓝
色,装厨房水那个是绿色。
折回客厅,她把两个小药瓶塞进小小的塑料冷藏盒,封好拉
链式盒盖,很珍贵似地收入白漆皮包。随着“咋”一声脆响,皮包卡口合上。
看那手势,不难知道同样作业她不知重复过多少次。
“这就行了?”我问。
“嗯,现在这就行了。”说罢,加纳克里他理一下裙摆,做出要挟包从沙发立
起的姿态。
“等等,”我说,我全然没料到她将如此唐突地离去,很有点狼狈,“请等一
下,猫的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