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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上春树全集 佚名 5242 字 3个月前

落那以后怎么样了?老婆很想知道。不见都快两个星期了,要是有一点

点线索,务请指点才好……”

加纳克里他生怕人抢走似地挟着漆皮包注视我的脸,随后微微点了几下头。一

点头,下端卷起的头发像60年代初期流行的那样蓬蓬松松地摇摇颤颤。而一眨眼,

又黑又长的假睫毛便如黑奴手上的长柄扇慢慢一上一下。

“直言相告,姐姐说这话讲起来恐怕比眼睛看到的还要长。”

“比眼睛看到的还要长?”

“还要长”这一说法,使我联想起一望无际且一无所有的旷野上唯一高高耸立

的木桩。随着太阳的西斜,桩影迅速伸长,前端早已肉眼看不见了。

“是的。因为这不仅仅限于猫的失踪。”

我有些困惑。“可我只是希望弄清猫的下落。仅此一点。猫找到就可以了。如

果死了,我想核实一下。这怎么会变得还要长呢?我不明白。”

“我也不大明白。”说着,她把手放在头上闪闪发光的发夹上,稍稍往后推了

推。“但请你相信我姐姐。当然不是说姐姐无所不知。不过既然姐姐说‘讲起来话

长’,那么那里边就的确应有‘讲起来话长’的情由。”

我默然颔首,再无话可说。

“您现在忙吗?往下可有什么安排?”加纳克里他以郑重其事的语调问。

“一点也不忙,什么安排也没有。”我说。犹如切根虫夫妇不具有避孕知识,

我也不具有什么安排。不错,我是打算在妻回来之前去附近自选商场买几样东西,

做“羊栖菜·豆腐色拉”和里加托尼虾番茄酱。但一来时间绰绰有余,二来并不是

非做不可。

“那么,就稍说说我自身的事好么?”加纳克里他道。她把手里的白漆皮包放

在沙发上,手交叉置于绿色紧身裙的膝部,两手的指甲染成好看的粉红色。戒指则

一个也没戴。

就请说吧,我说。于是我的人生----加纳克里他按门铃时我便已充分预料到了

----愈发朝奇妙的方向伸展下去。

加纳克里他的长话 关于痛苦的研究

“我生于5月29日。”加纳克里他开始讲述,“二十岁生日的晚上,我决心中断

自己的生命。”

我把换上新咖啡的咖啡杯放在她面前。她往里放进牛奶,用羹匙缓缓搅拌,没

加糖。我像平日那样不加糖也不放奶,干喝一口。座钟发出“嗑嗑嗑”干涩的声音

叩击时间的墙壁。

加纳克里他目不转睛地逼视我说:“还是按顺序从更早一点讲起吧,也就是从

我的出生地、家庭环境讲起,好吗?”

“请随便讲好了。无拘无束地、水到渠成地。”

“我们兄妹三人,我是老三。”加纳克里他说,“姐姐马尔他上边有个哥哥。

父亲在神奈川县开一家医院。家庭方面不存在任何问题。一个普普通通的随处可见

的家庭。父母崇尚勤劳,做人十分认真。对我们管教虽严,但在不给别人添麻烦的

情况下,小事情上我觉得还是允许我们有一定自主性的。经济上比较宽裕,但父母

的方针是不铺张浪费,不给孩子不必要的钱,过的是莫如说更接近简朴的生活。

“姐姐马尔他比我大五岁,她从很小时候就多少有与人不同的地方。她可以说

中很多事情:刚才几点几点病房有患者去世啦,不见了的钱包掉在哪里哪里啦,简

直百发百中。起始大家觉得有趣,如获至宝似的,但不久就渐渐有点害怕起来。父

母告诉她不可在别人面前说(那种没有确切根据的事)。况且父亲身为医院的院长,

从这个角度也不愿意让别人知道女儿具有这种超自然能力。从那以来马尔他就紧紧

闭上了嘴巴,不仅不说(那种没有确切根据的事),就连家常话也几乎不参与了。

“只是,马尔他对我这个妹妹畅所欲言。我们姐妹很要好。她先说千万别跟别

人说哟,然后悄悄告诉我什么附近不久会有火灾啦,住在世田谷的婶母病情要不妙

啦等等。实际上也给她说中了。我还是个孩子,觉得好玩得不得了,根本就没感觉

什么不是滋味什么不寒而栗。从我刚一懂事,就一直跟马尔他形影不离,一直听她

的(预言)。

“马尔他这种特殊能力,伴随年龄的增长越来越强。但她不懂得如何对待自己

身上的这种能力,不懂得如何发挥,始终为此感到烦恼。她不能找人商量,不能请

人指教。在这个意义上,十几岁二十来岁的她是个非常孤独的人。马尔他必须靠自

己一个人的力量解决这一切,必须自己一个人找出所有答案。在我们家里,马尔他

生活得绝不幸福,心情一刻也松弛不下来。她必须抑制自己的能力,躲开别人的注

意。正像一棵总想往大长的植物被按在小花盆里栽培。这是不自然的,错误的。马

尔他只明白一点,就是自己必须尽早尽快脱离这个家。她开始认为世界某处应该有

属于自己的正常天地,有属于自己的生活方式。不过他必须乖乖忍到高中毕业。

“走出高中,马尔他没上大学。她决心单独去外国另辟新路。但我的父母过的

都是极其常规的人生,不可能轻易答应她。于是马尔他千方百计攒钱,瞒着父母偷

偷远走高飞。她先到夏威夷,在考爱岛住了两年。因为她从一本书上得知考爱岛北

海岸有个水较好的地方。马尔他从那时就对水怀有极浓的兴趣。她坚信水的成份对

人的存在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因此决定在考爱岛生活。考爱岛里边当时还有个不

大的嬉皮士团体,她就作为团体的一员生活在那里。那里的水给马尔他的灵性很大

的影响。她可以将水纳入体内从而使肉体与灵性‘更加融合起来’。她写信告诉我

那里实在妙不可言,我读了也十分高兴。但过了不久,她就不很满足于那个地方了。

那里确实美丽而平和,人们摈除物欲追求精神的恬适。然而人们又过于依赖致幻剂

和性的放纵。而这是加纳马尔他所不需要的。于是两年后她离开了考爱岛。

“接着她到了加拿大,在美洲北部各处转了转,然后去了欧洲大陆。她每到一

地都喝那里的水,发现好几处出水极好的地方。但都不是完全的水。马尔他就这样

不断旅行。钱用完了,就占卜算卦,从失物和寻人的人手里取得酬金。她并不喜欢

拿取酬金。将天赋能力换为物质决不是好事。但当时她别无谋生手段。马尔他的卜

算在哪里都得到好评,弄钱没费多少时间。在英国还帮了警察的忙,找出埋藏一个

失踪小女孩尸体的场所,还在那附近找到犯人掉下的手套。结果犯人被捕,很快招

供,还上了报纸呢!下次有机会给您看看那块剪报。就这样她在欧洲四处流浪,最

后来到马尔他岛。到马尔他已是她离开日本第五个年头了。那是她找水的最后一站。

那儿的情况您一定听马尔他讲过了吧?”

我点下头。

“马尔地流浪期间给我写信----因故写不成的时候除外----一般每星期都写一

封长信来。写她现在哪里干什么。我们是对十分要好的姐妹。虽说天各一方,但信

使我们息息相通,在某种程度上。信写得真好,您读了也会了解到马尔他是何等难

得可贵的好人。我通过她的信了解了世界的丰富多彩,知道了形形色色有趣的人物。

姐姐的信就是这样给我以鼓励,帮助我成长。在这点我深深感谢姐姐,不想否认。

不过,信总归是信。在我一二十岁最艰难的阶段最需要姐姐在身边的时候,姐姐始

终远在天边。伸手摸哪里也没有姐姐。在家中我孤零零一人。我的人生是孤独的。

我送走了充满痛苦的----这痛苦一会儿再细说----青春时代,没有人可以商量。在

这个意义上我和姐姐同样孤独。假定那时有马尔他在旁边,我想我的人生肯定同现

在多少有所不同。她会提供中肯的建议,把我救出困境,可现在再怎么说也是没用

的了。正如马尔地必须自己一个人寻求自己的出路,我也必须自己一个人找到自己

的归宿。二十岁时我决心自杀。”

加纳克里他拿起咖啡杯,喝里边剩的咖啡。

“好香的咖啡嘛!”她说。

“谢谢。”我装作不经意地说,“有刚煮好的鸡蛋,可以的话,尝尝好么?”

她略一迟疑,说那就吃一个吧。我从厨房拿来煮蛋和盐末,往杯里倒咖啡。我

和加纳克里他慢慢剥鸡蛋吃,喝着咖啡。这时间电话铃响了,我没接。响了15或16

次后蓦然而止。加纳克里他看上去根本就没意识到电话铃响。

吃罢鸡蛋,加纳克里他从白色的漆皮包里掏出小手帕拭下嘴角,还拉了拉裙摆。

“下决心死后,我准备写遗书。我在桌前坐了一个多小时,想写下自己寻死的

原因。我要留下话说自己的死不怪任何人,完全由于我自身的缘故。我不希望自己

死后有人误以为是自己的责任。

“然而我没能把遗书写完。我反复改写了好多次。但无论怎么改写,都觉得十

分滑稽好笑。甚至越是认真地写,越觉得滑稽。最终,决定什么也不写。考虑死后

如何又有什么用呢!我把写坏的遗书统统撕得粉碎。

这其实很简单,我想,不外乎因为自己对人生失望罢了。我无法继续忍受自己

的人生持续施与自己的种种样样的痛苦。20年时间里我始终遭受这些痛苦。我的所

谓人生,无非长达20年痛苦的连续。而在那之前我一直努力忍受痛苦。对努力我绝

对怀有自信,我可以拍着胸口在这里断言:我努力的程度敢和任何人相比。就是说

我没有轻易放弃抗争。可是在迎来20岁生日那天我终于这样想道:实际上人生并不

具有我付出如此努力的价值,20年简直活得一文不值,这些痛苦我再也不能忍受下

去了!”

她一时沉默下来,摆正膝上白手帕的四个角。垂头时,黑黑的假睫毛便在她脸

上投下安详的阴影。

我清清嗓子,很想说点什么,又不知说什么好,遂默然不语。远处传来抒发条

鸟的鸣声。

“我决心死完全由于痛苦。由于疼痛。”加纳克里他说,“但我所说的痛不是

精神上的痛,不是比喻性质的痛,我说的痛纯粹是肉体上的痛,单纯的、日常的、

直接的、物理的、因而实实在在的痛。具体说来,有头痛、牙痛、月经痛、腰痛、

肩酸、发烧、筋肉痛、烫伤、冻伤、扭伤、骨折、跌伤……就是这类痛。我远比别

人频繁而强烈得多地体验这种种痛苦。例如,我的牙似乎生来就有毛病,一年到头

总有地方痛。即使刷得再仔细次数再多再少吃甜东西,也还是无济于事。无论怎么

预防都必得虫牙。加之我又属于麻醉药不大见效的体质,看牙医对我真就像是噩梦。

那实在是无可形容的痛苦,是恐怖!此外月经痛也非同小可。我的月经极端地重,

整整一个星期下腹部都像有锥子往里钻似地痛。还有头痛。您恐怕很难明白,那实

在痛得叫人掉泪。每个月都有一个星期遭受这严刑拷打般的痛苦。

“坐飞机时,气压的变化总是把脑袋弄得像要裂开似的。医生说大概是耳朵结

构的问题,说如果内耳结构对气压变化敏感,就会出现这样的现象。乘电梯也经常

如此。所以即使上很高的楼我也不乘电梯。一乘脑袋就痛得像要四分五裂像血要从

里边喷出。另外,一周还至少有一次胃痛,一绞一绞地痛,早上简直起不来床。去

医院查了几次,都查不出原因。医生说可能是精神因素造成的。不管什么原因,反

正痛是照样痛。然而在那种情况下我也坚持上学。因为要是一痛就不上学,差不多

就别想上学了。

“撞上什么东西,身体必定留下痕迹。每次对浴室镜子照自己身体时,都恨不

得哭上一场,身上就像开始腐烂的苹果,到处黑一块紫一块。所以我不愿意在人前

穿游泳衣,懂事后就几乎没去游过水。脚的大小左右不一样,每次买新鞋都伤透脑

筋,很难买到左右差那么多的。

“这么着,我极少参加体育活动。上初中时一次硬给别人拉去溜了一次冰,结

果滑倒跌伤了腰,那以来每到冬天那个部位就一剜一剜地痛得厉害,就像一根粗针

猛扎进去一样。从椅子起立都跌倒好几次。

“还严重便秘,三四天排一次,除了痛苦没别的。肩酸也非比一般。酸起来肩

简直硬成一块石头,站都站不稳,可躺下也还是受不了。过去从什么书上得知中国

有一种刑罚,把人好几年关在狭窄的木笼里。我想那个痛苦大概就是这种滋味。肩

酸最厉害时几乎气都喘不上来。

“此外不知还能举出多少自己感受过的痛苦。不过没完没了尽说这个您怕也觉

得枯燥,还是适可而止吧。我想告诉您的是:我的身体百分之百是一部痛苦记录簿。

所有所有的痛苦都降落在我头上。我想自己是在被什么诅咒。无论谁怎么说,我都

认为人生是不公平不公正的。假如全世界的人都同我一样背负痛苦活着,我也未尝

不能忍受。可是并非如此。痛是非常不公平的东西。关于痛我问过很多很多人,但

谁都不晓得真正的痛是怎么回事。世上大多数人平时都几乎感觉不到什么痛。得知

这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