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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上春树全集 佚名 5360 字 3个月前

明确认识到是在刚上初中的时候)我悲伤得差点儿落泪。为什么单单我一个

人非得背负如此残酷的重荷活下去不可呢?可能的话,真想一死了之。

“但同时我也这么想来着:不怕,这种情况不会永远持续下去,肯定哪天早上

醒来时痛苦会不告而辞地突然消失,而开始无忧无虚无苦无痛的全新的人生,可我

毕竟对此没有足够的信心。

“我一咬牙如实告诉了姐姐。说自己不情愿活得这么辛苦,问到底怎么办才好。

马尔他想了一会,对我这样说道:我也觉得你确实出了什么差错。至于错在哪里,

我还弄不清楚,也不知道如何是好。我还不具有做出那种判断的能力。我能说的只

是----无论如何你都最好等到二十岁,熬到二十岁再决定各种事情。’

“这样,我就决定死活熬到二十岁再说。可好几年过去,情况半点也不见好转。

不但不好转,反而痛得变本加厉。我明白过来的只有一点,就是‘伴随身体的长大,

痛苦的量也相应增大’。但8年时间我都挺过来了,我尽量注意去发掘人生美好的一

面。我已不再对任何人发牢骚,再痛苦我也总是努力面带微笑。哪怕痛得站立不稳

我也迫使自己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反正哭也罢发牢骚也罢都减轻不了痛苦,而徒

然使自己更加窝囊委屈。通过这样的努力,我开始受到很多人喜欢。人们认为我是

个老实和气的姑娘。比我大的人信赖我,同年龄的人不少和我成了朋友。要是没有

痛苦,我的人生我的青春真可能充满阳光。可惜痛苦总跟着我,就像我的影子。每

当我稍稍开始忘记的时候,痛苦就马上赶来猛击我身体某个部位。

“上大学后我有了个恋人,大学一年级时失去了处女的贞洁。但那对我----当

然在预料之中----彻头彻尾是一种痛苦。有过体验的女友告诉我忍耐一段时间就习

惯了,习惯了就不痛了,不要紧。然而事实上忍耐多久痛苦都不肯离去。每次和恋

人睡我都痛得直流泪,对性交也就完全没了兴致。一天我对恋人说我固然喜欢你,

但这种痛我再不想遭受第二次了。他大为意外,说哪有这么荒唐的事,‘肯定是你

精神上有什么问题,’他说,‘放松一点就行了,痛就没有了,甚至觉得舒坦。大

家不都在干么,怎么可能就你干不了呢!你努力不够,说到底是太姑息自己了。你

把所有的问题都归罪于疼痛。呷噱这个强调那个又顶什么用呢!’

“听他这么说,以前的忍耐一下子山洪暴发:‘开什么玩笑!’我说,‘你懂

得什么叫痛苦!我感到的痛可不是一般的痛,我知道大凡所有种类的痛。我说痛时

就真正地痛i’接着我一古脑儿说了以前自己体验过的所有的痛。但他似乎一样也理

解不了。真正的痛这东西,没有体验的人是绝对理解不了的。就这样我们分了手。

“随后我迎来了20岁生日。我苦苦忍耐了20年,总以为会有一个根本上的光辉

转折,然而不存在那样的奇迹。我彻底绝望了,后悔不如早死!我不过绕着弯路延

长自己的痛苦罢了。”

一气说到这里,加纳克里他深深吸了口气。她面前放着蛋壳盘子,和喝光了的

咖啡杯。裙子膝部放着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她陡然想起似地觑了眼搁板上的座钟。

“抱歉,”加纳克里他用低涩的声音说,“话比预想的长多了。再占用时间恐

怕您也为难。废话连篇,不知怎么道歉才好……”

说着,她抓起白漆皮包带,从沙发站起。

“请等等,”我慌忙劝阻。不管怎样,我不愿意她这么有头无尾地就此结束,

“如果介意我的时间,没有那个必要。反正今天下午空闲,既然说到这里了,就请

最后说完如何?还有很长没说吗?”

“当然很长。”加纳克里他站着俯视我道。她双手紧授包带。“不妨说,这还

只算是序言吧。”

我请她稍等一下,走进厨房。对着洗碗池做两次深呼吸,从餐橱拿出两个玻璃

杯,放冰块进去,斟上冰箱里的橙汁,将两个林放到小托盘上,端起折回客厅。这

些动作是慢慢花时间进行的。但折回时见加纳克里他仍凝然仁立未动。当我把橙汁

杯放在跟前时,她这才转变主意似地在沙发坐下,皮包放在旁边。

“真的不要紧吗?”她确认似地问,“把话彻底讲完?”

“当然。”我说。

加纳克里他把橙汁喝了一半,开始继续下文。

“不用说,我没有死成。我想您也知道,要是死成了,根本就不可能这么坐在

这里喝橙汁。”说罢,加纳克里他盯视我的眼睛。我微笑表示同意。她继续说:

“我要是按计划死去,问题也就最后解决了。死了,永远没了意识,也就再感觉不

出疼痛了,而这正是我希望的。不幸的是我选择了错误的方法。

“5月29日晚上9点,我去哥哥房间提出借车用一下。刚买的新车,哥哥脸色不

大好看。我没管那么多。买车时他也向我借了钱,没办法拒绝。我接过车钥匙,钻

进那辆闪闪发光的丰田mrz,开车跑了30分钟。新车,才跑1,800公里。轻快,一踩

加速板忽地冲上前去,正合我意。快到多摩川大堤的时候,我物色到一堵看上

去坚不可摧的石墙。那是一座公寓楼的外墙,又碰巧位于丁字路口的横头。为了加

速,我保持足够的距离,而后将加速板一踩到底,驱车一头扎向墙壁。我想时速应

有150公里。车头撞墙的一瞬间,我失去了知觉。

“然而对我不幸的是,墙壁远比外表酥软得多。大概工匠偷工减料没打好墙基,

墙壁倒塌,车头一下成了馅饼。但仅此而已。墙壁不够硬,承受不住车撞。而且,

也许我脑袋乱套了----竟忘了解安全带。

“这样,我剩了条命。不光命剩了,身上还几乎完好无损。更奇怪的是,痛也

几乎没有感到。真有点儿鬼使神差。我被送去医院,折断的一条肋骨很快接好了。

警察来医院调查,我说什么也不记得。只是说也许把加速板错当刹车板踩了。警察

对我的话全部信以为真。毕竟我才二十岁,拿驾驶执照还不过半年。再说表面上我

怎么也不像想自杀那种类型,何况根本就没有系着安全带自杀的。

“但出院后有几个伤脑筋的现实问题等着我。首先我必须代还那辆报废mrz车

的分期付款。糟糕的是由于同保险公司在手 续上有一点出入,车还没进保险范围。

“早知如此,借保险手续完备的外租车就好了!但当时没想 到什么保险,更

不至于想到哥哥找辆傻车没人保险而自己又自杀 未遂。毕竟以150公里时速冲向石

墙,能这么活下来已很是不可 思议。

“不久,公寓管理协会来单讨修墙费。付款通知单上写着 1,364,294日元。

这个我必须支付,须用现金马上支付。无奈, 我向父亲借钱付了。但父亲这人在金

钱上一丝不苟,叫我分期偿 还。他说事故说到底是你惹出来的,钱要一元不少地好

好还回! 实际上父亲也没什么钱。医院当时扩建,他也正为筹款伤脑筋。

“我再次考虑去死,这回一定死得利利索索。我打算从大学主楼15层跳下,死

保准不成问题。我查看了好几次,找准一个可以下跳的窗口。说实话,我真险些从

那儿跳下。

“但当时有什么把我制止了,有什么发生变异,有什么爬上心头。‘有什么’

在紧急关头恰如从后面拦腰抱住我似地将我制止。但我意识到这‘有什么’到底是

什么却花了相当长时间。

“疼痛没有了。”

"自那次事故住院以来,我几乎感觉不到疼痛。事情一个接一个,一时天昏地暗,致使我未能觉察到。但疼痛那东西的确认我身上不翼而飞了,头痛没有了,胃痛也没有了。连折断的肋骨也差不

多感觉不出痛。我闹不清发生了什么。总之所有疼痛都消失了。

"于是我想暂且活着试试。我来了兴致,想多少体味一下没有疼痛的人生是怎么一码事。死反正随时可死。

"但对我来说,活着不死也就意味着还债。债款总共超过300万日元。这样,为还债我当了妓女。"

"当妓女?"我愕然。

"是的,"加纳克里他满不在乎地说,"我要在短时间内搞到钱。我想尽快还清债款,而此外我又别无立竿见影的弄钱手段。这完全没有什么好踌躇的。我认真地想死过,而且迟早也还是要死。那时也无非是对于没有疼痛的人生的好奇心使我暂且活着。同死相比,出卖肉体算不得什么。"

"那倒也是。"

加纳克里他用吸管搅拌着冰已溶化的橙汁,呷了一小口。

"问个问题可以吗?"我问。

"可以,清说好了。"

"你没有就此跟姐姐商量过么?"

"马尔他那时一直在马尔他岛修行。修行期间姐姐绝对不告诉我她的地址,怕分散注意力,妨碍修行。所以,姐姐在马尔他三年时间,我几乎没能给她写信。"

"是这样。"我说,"不再喝点咖啡?"

"谢谢。"加纳克里他说。

我去厨房热咖啡。这时间我望着排气扇,做了几次深呼吸。咖啡热好后,倒进林子,同装有巧克力饼干的碟子一起放在盘上端回客厅。我们吃饼干喝了会咖啡。

"你想自杀是什么时候的事呢?"我问。

"20岁时,距今6年前,也就是1978年5月的事。"加纳克里他回答。

1978年5月是我们结婚的月份。其时正值加纳克里他要自杀,加纳马尔他在马尔他岛修行。

"我到热闹场所跟合适的男人打招呼,谈好价,就去附近旅馆上床。"加纳克里他说,"对性交我再也感觉不到任何肉体痛苦。不痛了,不像以前。快感也丝毫没有,但痛苦没有了,只是肉体的动作罢了。我为钱性交,对此没有任何负罪感。我被一种深不见底的麻木感笼罩着。

"进款非常可观。第一个月我就存了差不多100万。如此持续三四个月,应该绰绰有余还完债。大学上课回来,傍晚上街,最迟不超过10点干完回到家里。对父母我说是在饭馆当女侍。谁也没有怀疑我。一次还钱太多难免惹人生疑,我就1个月只还10万,其余存入银行。

"不料一天晚上,我仍像往常那样在车站附近正要向男人打招呼时,胳膊突然从背后被两个男的抓住。我以为是警察。但细看之下,原来是这一带的地痞。他们把我拉进小胡同亮出匕首样的东西,直接把我带到附近事务所。他们将我推进里边一个房间,扒光绑了,然后慢慢花时间强奸我,并把整个过程用摄像机录下来。那时间里我紧闭眼睛,尽量什么也不想。这不难做到。因为既无痛感又无快感。

"之后,他们给我看了录像,说若我怕被公开,就得加入他们团伙。他们没收我钱包里的学生证,说要是说个不字,就把录像带拷贝寄到我父母那儿,把钱统统榨干。我别无选择。我说无所谓,照你们说的做就是。当时我真的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不错,加入到我们团伙里边做,或许到手的钱少些',他们说,'因为我们拿进款的七成。但你省去拉客时间,也不用担心给警察抓走,还给你找品质好些的客人。像你这样没个分晓地向男人打招呼,早晚要给人勒死在旅馆里!'

"我再不用站街头了。只消傍晚到他们事务所报到,按他们说的去指定旅馆就行。他们给我找的确实是上等客。为什么不晓得,反正我受到特殊对待。外表上我看上去怯生生的,还似乎比其他女孩有教养。想必有不少客人喜欢我这种类型。别的女孩一天一般至少接三个客,我一天一两个也可以的。别的女孩手袋里装有bp机,一听事务所叫必须急忙赶到哪里一座低档旅馆,同来路不明的男人上床。而我大体上都是事先约好了的,场所也基本上是一流旅馆。也有时去哪座公寓一个套间。对象大多是中年人,个别时候也有年轻人。

"每星期去事务所领一次钱。款额是没有以前多,但若加上客人单独给的小费,也还是够可以的。提出格要求的客人当然有,但我什么都不在乎。要求越是出格,他们给的小费就越多。有几个客人好几次指名要我。他们通常都是出手大方的人。我把钱分存在几家银行里。实际上那时候钞票已不在话下了,不过是数字的罗列罢了。我大约只是为确认自己的麻木感而一天天活着。

"早上醒来,躺在床上确认自己身上是否有可以称为疼痛的感觉。我睁开眼睛,慢慢集中注意力,从头顶到脚尖依序确认自己肉体的感觉。哪里也不再痛。至于是疼痛不存在,还是疼痛本身存在而我感觉不到,我无由判断。但不管怎样,疼痛消失了。不仅痛感,任何种类的感觉都荡然无存。确认完起床,去卫生间刷牙。我脱掉睡衣,光身用热水淋浴。我觉得身体轻得很,轻飘飘的,感觉不出是自己的身体。就好像自己的灵魂寄生于不属于自己的肉体。我对着镜子照了照,但照在里边的人仿佛距自己很远很远。

"没有疼痛的生活--这是长期梦寐以求的。然而实现之后,我却不能够在新的无痛生活中很好找到自己的位置。里边有一种类似错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