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气灶。水开后用来冲了咖啡,坐在餐桌
旁喝着。然后用电烤箱烤了面包,从冰箱拿出土豆色拉吃了。单独吃早餐真是相隔好久的
事了。想来,结婚到现在,我还一次也没放弃过早餐。午餐不吃倒是常事,晚餐也有时作
罢,、但早餐却无论如何也未免过。这是一种默契,几乎近于仪式。我们即使上床再晚,清
晨也早早爬起,尽可能做正规些的早餐,慢慢悠悠吞食,除非时间不允许。
但这天早上久美子不在座位上。我一个人默默喝咖啡,默默吃面包。对面仅有一把无
人坐的空椅。看着这椅,我想起昨天早上她身上的花露水,想象有可能蹭给她花露水的男
人,想象久美子同那男人在床上拥作一团的光景,想象男人的手爱抚她裸体的场面,回想
昨天早上为她拉连衣裙拉链时目睹的她那瓷瓶般光滑滑的背。
不知何故,咖啡有一股香皂味儿。喝罢一口过不一会儿,口中便觉不是滋味。最初以
为错觉,但喝第二口后仍是一个味儿。我把林中的咖啡倒进洗碗地,换一个杯子斟上。一
喝香皂味儿还是不退。何以有香皂味儿呢?我不得其解。壶洗得甚为仔细,水也不成问题。
然而那毫无疑问是香皂水味儿或化妆水味儿。我把咖啡里的咖啡倾倒一空,重新换水加温,
又觉得麻烦,半途而废。随后用咖啡杯接自来水,权当咖啡喝了。反正也不是特别想喝咖
啡。
等到9点30分,往她单位打电话,对接电话的女孩说麻烦找一下冈田久美子。女孩说
冈田好像还没来上班,我道谢放下电话。之后我开始打扫房间。平时心里七上八下时我便
总是这样。旧报纸和杂志收在一起用绳子捆了,厨房洗碗池和餐橱彻底擦了,厕所和浴缸
刷了,镜子和窗玻璃用玻璃除垢器抹了,灯罩取下冲了,床单换下洗了,又铺上新床单。
11点时,我再次往久美子单位打电话。还是那个女孩接的,还是那句回答:“冈田还没
来上班呢。”她说。
“今天不来了么?”我问。
“这——没听说啊……”她声音里不含任何感情,如实口述那里现存的事实而且。
不管怎么说,11点久美子都没上班情况非同、寻常。出版社编辑部那种地方上下班时
间一般是颠三倒四,但久美子在的出版社不然。她们办的是健康和自然食品方面的杂志,
有关撰稿人、食品公司、农场和医生们全都是早早起床工作一直忙到傍晚那类人。因此久
美子和她的同事们也都与其协调一致,早上9点全体准时上班,除去发稿忙的时候平日6
点为止。
放下电话,进卧室大致检查一遍久美子挂在立柜里的连衣裙、衬衫和西装裙。如果离
家出走,她该拿走自己的衣服。当然我并不—一记得她的所有衣服。自己有什么都稀里糊
涂,不可能记清别人的服装细目。不过,因为时常把久美子的衣服拿去洗衣店又拿回,所
以大体把握她经常穿什么衣服惜爱什么衣服。而且据我记忆,她的衣服基本集中在这一处。
况且久美子也没有更多时间拿走衣服。我再次准确回忆她昨天早上离家时的情形——
穿什么衣服,带什么包。她带的只是上班时常带的挎包。里面满满塞着手册、化妆品、钱
夹、笔、手帕、纸巾等物,根本容纳不进替换衣服。
我打开她的抽屉柜查看。抽屉里整整齐齐放着服饰、袜子。太阳镜、内衣、运动衫等
等,怎么也看不出少了什么。内衣、长简袜倒有可能放进挎包。但转念想来,那东西随便
在哪儿都买得到,用不着特意带走。
接着去浴室再次检查化妆品抽屉。也没有什么明显变化,里面仍密密麻麻塞满化妆品
和饰物之类。我打开那个基督奥迪尔牌花露水瓶盖,重新闻了闻。气味一如上次,一股极
有夏日清晨气息的清芬。我又想起她的耳朵和白皙的背。
折回客厅,我歪倒在沙发上,闭目侧耳倾听。但除了时钟记录时间的音响,不闻任何
像样的声籁,不闻汽车声不闻鸟鸣声。往下我便不知如何是好了。我拿起听筒,拨动号码
盘,再次往她单位打电话。但想到仍会是那个女孩接电话,不由心里沉沉的,遂中途作罢。
但这样一来,我就没任何事可做了。唯一可做的就是死等下去。说不准她将我甩了——理
由不得而知。总之这是能够发生的事。问题是即使在这种情况下,她也不至于全然一声不
吭,久美子不是那种人。就算弃我而去,也该尽量详尽地告诉我她何以如此。对此我几乎
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也可能走路时遭遇意外。被汽车撞倒送去医院也未可知,且昏迷不醒而接受输血。想
到这里,我胸口怦怦直跳。可是,她挎包里有驾驶证、信用卡和家庭住址。就算万一发生
这类事,医院或警察也会往家里联系。
我坐在檐廊里怅然望着庭院。其实我什么也没望。本打算想点什么,但精神无法集中
在特定一点上。我反反复复回想拉连衣裙拉链时见得的久美子的背,回想她耳畔的花露水
味儿。
1点多时电话铃响了。我从沙发站起拿过听筒。
“喂喂,是冈田先生府上吗?”女子语声。加纳马尔他。
“是的。”我应道。
“我叫加纳马尔他。打电话是为猫的事……”
“猫?”我怔怔地一声,我早已把什么猫忘去脑后。当然马上想了起来。只是觉得仿
佛远古的事了。
“就是太太正找的那只猫。”加纳马尔他说。
加纳马尔他在电话另一头揣测什么似地沉默有时。或许我的声调使她察觉到什么。我
清清嗓子,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上。
加纳马尔地道:“我想猫是再也找不到了,除非发生奇迹。最好还是别再找了,尽管令
人惋惜。猫已经离去,恐怕一去不复返。”
“除非发生奇迹?”我反问。但没有回答。
加纳马尔他长时间缄口不语。我等待她开口。可是无论怎样侧耳细听,听筒也连个呼
吸声都没有。在我开始怀疑电话出故障的时候,她好歹开口了。
“冈田先生,”她说,“这么说或许不无冒昧:除了猫,其他没有什么需我帮忙的吗?”
对此没办法马上回答。找靠墙握着听筒。语句出口需要一点时间。
“有很多事还弄不清楚。”我说,“清楚的事还一样都没掌握,只是在脑袋里想。总之
我想老婆离家去了哪里。”接着我把久美子昨天夜未归宿和今早没去上班的事告诉了加纳马
尔他。
加纳马尔他似乎在电话另一端沉思。
“这想必是让人担心,”有顷,加纳马尔他说道,“此刻我还无可奉告。不过为时不久,
很多事情就会逐渐明朗起来。眼下唯有等待。滋味是不好受,但事情本身有个时机问题,
恰如潮涨潮落。谁都不可能予以改变,需等待时只有等待而已。”
“加纳马尔他小姐,猫的事嗯呷喷嚏给您添了不少麻烦。我也知道不该这样讲话——
但我现在确实没心绪听堂而皇之的泛泛之论。总的说来,我已一筹莫展,真的一筹莫展。
而且有一种不妙的预感。完全不知所措。我需要的是具体的事实,哪怕再微不足道。知道
吗?就是可看可触的事实。”
电话另一端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动静。不太重,大约是钢球什么的滚落地板的声响。
随即又像有什么东西在磨擦,很像手指挟一张绘图纸猛然往两边扯拉。声音距电话似乎不
太远也不很近。但加纳马尔他则好像对声响没特别介意。
“明白了。需要具体的对吧?”加纳马尔他以平板板的声音说。
“是的,尽可能具体的。”
“等电话。”
“电话现在也一直在等啊。”
“大概一个姓名发音以‘o’开头的人马上有电话打来。”
“那人可晓得久美子什么消息?”
“我很难明白到那种地步。您不是说哪怕什么都好只是想知道具体的么,所以才这么
说给您。还有一点:半月或许持续一段时间。”
“半月?”我问,“就是天上的月亮?”
“不错,是天上的月亮。但不管怎样,您总要等待。等待就是一切。好,改日再聊。”
说罢,加纳马尔他放下电话。
我拿来桌面上的电话号码簿、打开“o”字页。上面写着久美子端庄的小字,共有四
个人的名字及其住址和电话号码。打头的是我父亲——冈田忠雄。一个叫小野田,我大学
时代的同学,一个性大爆的牙科医生,再一个是大村酒店,附近卖酒的商店。
酒店可以首先排除,相距走路才十来分钟,除偶尔打电话请其送箱啤酒上门,我们同
那酒店不存在任何特殊交情。牙医也不相干。我还是两年前在那里看过一次槽牙,久美子
则一次也未去过,至少同我结婚以后,她就没找过任何牙医。小野田这个同学与我已好多
年没见面了。他大学毕业后进银行工作,转年被调往札幌分行,那以来一直住北海道。如
今只有贺年片往来。他同久美子见没见过我都记不起来。
这样就只剩下我父亲。但很难设想久美子同我父亲有什么深些的来往。母亲去世父亲
再婚以后,我同父亲从没见过面,没通过信,没打过电话。何况久美子一次也没见过我父
亲。
啪啦啪啦翻动电话簿时间里,我再次认识到我们这对夫妻是何等与人寡合。结婚六年,
除了和单位同事间的权宜性交际,差不多没同任何人打交道,而仅仅两人深居简出地生活。
我又准备煮意大利面条作为午餐。肚子其实不饿。不仅不饿连食欲都几乎无从提起。
可又不能总是坐在沙发上死等电话铃响,而需要暂且朝着什么目标活动活动身子。我往锅
里放水,打燃煤气,水开之前一边听调频收音机一边煮番茄酱。调频收音机正播放巴赫的
无伴奏小提琴鸣奏曲。技艺炉火纯青。但里面似乎有一种令人浮躁的东西。至于原因在演
奏者方面,还是在于听的人自己此时的精神状态,我却弄不明白。总之我关掉收音机,继
续默默做菜。橄榄油加热后,放大蒜进去,又投进切得细细的洋葱炒了。在洋葱开始着色
的时候将预先切好榨去汁液的西红柿推火锅中。切切炒炒这活计不坏。这里边有实实在在
的手感,有音乐,有气味。
锅水开了以后。放盐,投一束意大利面进去,把定时器调到10分钟那里,开始在洗碗
地里洗东西。然而面对煮好的意大利式面条时,竟丝毫上不来食欲。好不容易吃下一半,
其余扔了。剩下的番茄酱倒进容器放入冰箱。没办法,原本就没有食欲的。
记得过去在哪里读过一个故事,说一个男的等待什么的时间里老是吃个不停。使劲想
了半天,终于想起是海明威伪《永别了,武器》。主人公(名忘了)从意大利乘小艇越境好
歹逃到瑞土,在瑞士一座小镇上等待妻子分娩。等的时间里不时走进医院对面的咖啡馆吃
喝。小说情节差不多忘光,唯一清楚记得接近尾声的场面:主人公在异国他乡等待妻子分
娩时接二连三地进食。我之所以记得这个场面,是因为觉得这里边含有强烈的真实性。较
之因坐立不安而吃不下东西,食欲异乎寻常地汹涌而来反倒更有文学上的真实性,我觉得。
一
然而真正在这冷冷清清的家中对着时钟指针老实等起什么来,却是不同于《永别了,
武器》,全然上不来食欲。如此时间里,我陡然觉得,所以上不来食欲,很可能因为自己身
上缺乏文学上的真实性因素。自己自身好像成了写得差劲儿的小说情节的一部分,仿佛有
人在指责我根本就不真实。实际上怕也的确如此。
电话铃是下午决两点时响的,我当即抓起听筒。-
“是冈田先生府上吗?”一个没听过的男子语声。低沉而有赡气,很年轻。“
“是的”我声音不无紧张。
“是丁目26号的冈田先生吧?”
“是的”
“我是大村酒店,经常承蒙关照。这就想过去收款,不知您是否方便9’”
“收款!”—————
“嗯。两箱啤酒一箱果汁的款。”
“可以可以,还要在家待一会的。”我说。一我们的谈话就此结束、—一
放下听筒,我试着回想这几句交谈是否包含有关久美子的什么信息。但无论从哪个角
度,都无非酒店关于收款的简短而现实的电话。我确实订过啤酒和果汁,也确实是酒店送
上门的。30分钟后,酒店的人来了,我付给两箱啤酒一箱果汁的欠款。
酒店这个年轻店员很讨人喜欢。我递过钱,他笑眯眯写收据。
“冈田先生,今早站前出了事故,您知道吗?今早9点。”
“事故?”我一惊,“谁出事故?”
“一个小女孩,给倒车的货箱车碾了。伤势像不轻。事故发生时我偏巧从那里路过,
一大早不愿意看那场景。小孩子防不胜防——倒车时收不到后视镜里去。站前那家洗衣店
知道吧?就在那门前。那地方放着自行车堆着废纸箱、看不清路面。”
酒店的人回去后,我再也无法在家中困守下去。家中好像突然变得闷热、幽暗,窄小
得让人透不过气。我穿上鞋,先出门再说。锁没上,窗没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