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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上春树全集 佚名 5179 字 3个月前

从沙发移到床上,拿书看罢一章,熄掉床头灯。

正做一个梦时,忽然睁眼醒来。什么梦记不得了,总之梦境有些凶险,醒来胸口还怦

怦直跳。房间仍一片漆黑。醒来好~会儿都记不起自己现置身何处,好些时间才弄明白原

来在自家床上。闹钟指在后半夜两点。大概在井里睡得颠三倒四,以致作息程序整个乱了

套。脑袋好歹镇静下来时,想要撒尿。睡前喝啤酒的关系。可能的话,很想再就势睡上一

觉,但事不由己,只得支撑着从床上起身。这当儿,手碰上旁边一个人肌肤。我并未惊讶,

因为那是久美子常睡的位置,我早已习惯身旁有人躺卧。但我旋即想起,久美子已不在—

—她已离家出走。是别的什么人睡在我身旁。我毅然打开床头灯:是加纳克里他。

13 加纳克里他 未讲完的话

加纳克里他一丝不挂,脸朝向我这边,被也没盖,光身躺着。两座形状娇美的乳房,

粉红色的小乳峰,平极板的小腹下宛如阴影素描般只黑的绒毛。她皮肤很白,刚刚生就似

地珠滑玉润。我不明所以地定定着这肢体。加纳克里他膝头合得恰到好处,两腿成“弓”

字形躺着。头发散落在额前遮了半边脸,看不到她的眼睛。看样子睡得十分香甜。开床头

灯她也凝然不动,只管发出静温而均匀的呼吸。我反正睡意尽消,不管怎样,先从墨橱里

拿出夏令薄被盖在她身上。然后关掉床头灯,穿着睡衣进厨房在餐桌前坐下。

坐了一会儿,想起脸上的病。一摸,可以感觉出仍低烧似地发热。无须特意照镜,仍

在那里无疑。看来那什物并非睡一晚上觉即可侥幸消失一尽那类好对付的东西,恐怕还是

天亮后查电话簿向附近皮肤科医院咨询一下为好。问题是大夫x起自觉起因对该如何回答

呢?在井下待了近三天。不不,跟工作两码事,只是想考虑点事情。因我觉得井底那地方

适合思考事情。是的,没带吃的。不,不是我家的井,别人家的,附近空房子的井。擅自

过去的。

我叹~声。喷喷,这话怎么好出口呢?

我两肘支在台面,似想非想地发呆时间里,加纳克里他的裸体异常鲜明地浮现在脑海

里。她在我床上酣然大睡。随后想起在梦中同身穿久美子连衣裙的她交爵时的情景,还真

切记得当时她肌肤的感触和肉体的重量。到底何是现实何是非现实呢?不依序确认很难区

别。两个领域之间的隔墙正渐渐溶化。至少在我记忆中现实与非现实似乎是具有同一重量

和亮度同居共处的。我既同加纳克里他交换又没问她交薄。

为了把这种乱七八糟的性场面逐出头脑,我不得不去洗脸问用冷水洗脸,稍后去看

了看加纳克里他。她把被蹬到腰间,依然酣睡未醒。从我这里只看得她的背。她的背使我

想起久美子的背。想来,加纳克里他的身段同久美子惊人地相像。由于发型、衣着风格和

化妆截然不同,这以前没甚注意到,其实两人个头差不多,体重也像彼此彼此,衣服尺寸

也相差无几。

我拿起自己的被走进客厅,倒在沙发上翻开书。我在看前不久从图书馆借来的历史书,

关于战前日本在满洲的活动和诺门坎日苏之战的。听了间官中尉那番话,开始对当时中国

大陆的形势发生兴趣,去图书馆借了几本回来。但跟踪书上具体史料性记述不到10分钟,

睡意突然上来。便把书放在地板上,闭起眼睛,算是休息一下眼睛,结果就那么睡了过去,

且睡得很实。

醒来时,厨房有声音传来。走去一看,原来加纳克里他在厨房准备早餐,身穿白色t

恤和蓝色短裤,两件都是久美子的。

“喂,你的衣服在哪儿呢?”我站在厨房门口向加纳克里他打招呼。

“啊,对不起,您睡觉的时候,随便借您太太的衣服穿了。我也觉得不好意思,但我

什么穿的也没有嘛。”加纳克里他只把脖子歪向这边说道。不知何时她又恢复了以往60年

代风格的化妆和发式,唯独假睫毛没戴。

“那倒不必介意。可你的衣服到底怎么了?”

“没了。”加纳克里他倒也痛快。

“没了?”

“嗯,是的,丢在哪里了。”

我走进厨房,靠餐桌观看她做鸡蛋卷。加纳克里他熟练地打蛋、放调味料,快手搅拌

起来。

“那么说,你是光身来这里的噗?”

“嗯,是的。”加纳克里他理直气壮地说,‘完全赤身裸体。您怕也知道吧,您给盖的

被嘛。”

“那的确是的。”我支吾道,“我想知道的是:你是在哪里怎么丢的衣服,怎么从那里

光身来到这里的。”

“我也不清楚。”加纳克里他一边晃动平底钢一边圈圈卷起鸡蛋饼。

“你也不清楚?”我说。

加纳克里他把鸡蛋卷倒进盘子,加进煮好的花椰菜,接着烤面包片,烤好连同咖啡摆

上桌面,我拿出黄油、盐和胡椒,然后严然新婚夫妇对坐吃早餐。

我突然想起脸上的病。而加纳克里他看我的脸也丝毫不显吃惊,问也没问。为慎重起

见我用手摸了摸脸,病那里仍有些发热。

“冈田先生,那里疼吗?”

“不不,疼倒不疼。”我回答。

加纳克里他看一会儿我的脸,说:“在我眼里好像德。”

“在我眼里也像涛。”我说,“不知该不该去找医生,正犹豫着。”

“仅限于表面,医生怕也不好办吧?”

“或许。可也不能就这么听之任之啊!”

加纳克里他手拿叉子略一沉吟,说:“买东西办事什么的。我可以代劳。您要是不乐意

出门,一直呆在家里也可以的。”

“那么说倒是难得。可你有你的事,我也不能永远闭门不出,是吧?”

加纳克里他想了一下道:“若是加纳马尔地,对这个也许能知道什么,知道该怎么处

置。”

“那,就请你跟加纳马尔他联系联系可好?”

“加纳马尔他不接受别人联系,要由她自己联系才行。”如此说着,加纳克里他咬了口

花椰菜。

“可你联系总可以的吧?”

“那当然,姐妹嘛。”

“那,顺便问问我的病好么?或者请她同我联系。”

“对不起,那不成。不能为别人的事开口求姐姐,这是一条原则。”

我边往烤面包片涂黄油边叹息道:“这么说,我有事要找加纳马尔他时,只能静等她主

动联系噗?”

“是那么回事。”加纳克里他说,并点下头。“不过,如果不痛也不痒的话,我想您最

好先忘掉它算了。那东西我是无所谓,所以您也无所谓就是了。人有时是会有这东西的。”

“怕也是。”

之后,我们默默吃了一会儿早餐。好久没跟别人吃早餐了,胃口大开。我这么一说,

加纳克里他倒好像不以为然。

“对了,你的衣服嘛……”我开口道。

“擅自拿您太太衣服穿,您心里不舒服对吧?”加纳克里他担心地问。

“不,哪里哪里。你穿久美子衣服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反正是放在那里,穿哪件都

没关系。我放心不下的是你在哪里怎么样地弄丢了自己的衣服。”

“不光衣服,鞋也没了。”

“你是如何全部弄得精光的呢?”

“无从想起。”加纳克里他说,“我记得的只是一醒来就光身躺在您家床上,之前的事

一件也想不起来。”

“你下井了吧?我从井里出来后。”

“那个记得,再就是躺在这里,其他的都想不出。”

“那就是说,连怎么从井里出来的也全不记得了?”

“全不记得,记忆中途两断。”加纳克里他竖起双手食指,对我比划出约20厘米距离。

我搞不清那表示多长时间。·

“搭在井里的绳梯怎么样了也不记得?梯子已经不见了。”

“梯子也罢什么也罢都不晓得,就连是不是顺梯从那里爬出来的都不记得。”

我定定注视手里的咖啡杯,稍顷道:“哎,可能让我看看你脚心?”

“嗅,当然可以。”说着,她坐到我身旁椅子上,直直地伸长腿,让我看两个脚心。我

抓起她脚腕细看。脚心甚是洁净,无伤无泥,造型原封未动。

“没泥没伤。”我说。

“就是。”加纳克里他道。

“昨天下一天雨,假如你是在哪里弄丢鞋从那儿走到这里的,脚底板该沾泥才是,而

且你是从院子进来的,脚测也该有泥痕,对吧?可脚干干净净,脚倒也好哪里也好都不像

沾过泥巴。”

“就是。”

“这么说,就不是光脚从哪里走过来的。”

加纳克里他不无钦佩地略歪下头,“逻辑上你说的很对。”

“逻辑上或许很对,但我们什么目的也没达到。”我说,“你在哪里丢了衣服和鞋,怎

么从那里走来的呢?”

加纳克里他摇头道:“这——,我也摸不着头脑。”

她对着洗碗池认真冲洗碟碗时间里,我坐在桌前就此思索。当然我也摸不着头脑。

“这类事常有?自己去了哪里都想不起来这类事?”我问。

“不是第一次经验。想不起自己去了哪里这类事虽说不是常有,有时还是有的。衣服

弄丢以前就发生过一次,不过连鞋也无影无踪却是头一回。”

加纳克里他拧住自来水,用抹布擦拭桌面。

‘暧,加纳克里他,”我说,“上次你讲起的还没全部听完呢。当时讲着讲着你突然不

见了,可记得?可以的话,接着最后讲完好么?你给暴力团抓住,开始在那个组织里接客,

在宾馆遇上绵谷升,同他睡觉——那以后怎么样了?”

加纳克里他靠着洗碗地看我,手上的水珠慢慢顺指尖滴在地板上。白t恤胸部清晰凸

现出两点乳峰。看了,我又完整地想起昨夜看到的她的裸体。

“好的,那就把后来发生的全部讲完吧。”加纳克里他随即重新在我对面椅子坐下。“那

天我所以中途不告而辞,是因为我心理上还没有把话讲完的准备。但我还是觉得最好把实

情如实地向您说出来,也正因为这样我才向您讲起。可是终归没能最后讲完。人突然不见,

想必你也吃一惊。”加纳克里他双手置于桌面,看着我的脸说道。

“吃一惊是吃一惊,但在最近发生的事里边还不是最叫人吃惊的。”

“上次已经讲了个开头,我作为娼妇,作为肉体娼妇最后接待的是绵谷先生。因协助

加纳马尔他工作第二次见得绵谷升时,我即刻想起了那张脸,想忘也忘不掉。至于绵谷升

先生记不记得我,我不知道。他不是轻易在脸上表现感情的那种人。

“不管怎样,还是按先后顺序往下说吧。先从我作为娼妇接待绵谷升先生时说起。已

是6年前的事了。

“上回就已说过,那时我的身体已经对任何疼痛都无动于衷。不光疼痛,所有感觉都

已失去。我生活在深不见底的无感觉之中。当然不是说没有冷热苦痛这些感觉,但这些感

觉好像远在与己无关的另一世界里。所以,我对为赚钱同男人发生性关系没有半点抵触。

因为无论谁对我怎么样,我所感觉到的都不是我的感觉,我没有感觉的肉体甚至已不是我

的肉体。我已经被裹进卖淫团伙中。他们叫我跟男人睡觉,睡之后给我钱,我也就拿了。

是讲到这里吧!”

我又一次点头。

“那天我奉命去的,是闹市区一座宾馆的16楼。房间是姓绵谷的订的。绵谷并不是哪

里都有的常见姓。我敲门时,那男人正坐在沙发上一边看书一边喝通过房间服务要来的咖

啡。他上身穿绿色港衫,下身是茶色棉布裤,短发,一副茶色眼镜。沙发前面的茶几放着

咖啡壶、杯和那本书。大概书看得相当出神,眼里还残留着兴奋。面孔倒不很有特征,唯

独眼睛显得异常活泼。看到那眼睛,一瞬间我还以为进错了房间。但当然不可能进锅。他

叫我进来把门锁上。

然后他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响地仔细打量我的身体,从头顶到脚尖。进房间后,男人

大多把我的身体和脸用视线舔一遍,冈田先生您买过娼妇吗?”

“没有。”我说。

“那同看商品是一码事。对那种视线我很快就习惯下来。人家花钱买肉体,当然要过

目检查。不过那个人的视线和一般人的不同,似乎透过我的肉体来打量我身体对面的东西,

这使我很不舒服,就好像自己成了半透明的人。

“我想我多少有点慌乱,手里的手袋掉在地板上,发生一点声音。但由于自己愣神,

半天没意识到手袋掉下。我弯腰拾起手袋。掉时手袋卡扣开了,化妆品有几样散在地板上。

我抬起眉笔、唇膏、小瓶花露水,一样一样装回手袋。那时间里他始终以同样的视线盯视

我。

“拾起掉在地板的东西放回手袋后,他令我脱去衣服。‘可以的话,先淋浴一下好吗?

出汗了。’我说。天很热,坐电车来宾馆途中出了不少汗。他说汗什么的无所谓,没时间,

叫我快脱。

“脱光后,他叫我趴在床上,我照做了。接着命令我老实别动,别睁眼睛,别说话,

除非他问。

“他穿着衣服坐在旁边。只是坐着,坐我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