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静静俯视趴着的我的裸体,一根指头也
没碰我。这样大约看了10分钟。我的脖颈、脊背、臀部、大腿都可以痛切感觉出他尖锐的
视线。我心想此人说不定有性功能障碍。客人当中不乏这样的人,买了娼妇扒光,只静静
地看。也有人扒光后当我面自己处理。各种各样的人以各种各样的原因买娼妇。所以,我
猜想此人也可能是其中一个。
“但不久,他开始伸手往我身上摸来。十根指头从肩摸到背,从背摸到腰,像在慢慢
搜寻什么。那既不是所谓爱抚,当然也不是按摩。他的手指像顺着地图线路划动一样小心
翼翼在我身体移行,仿佛一边触摸一边不停思考什么。并且不是一般的思考,而是聚精会
神地深思熟虑。
“十根指头时而信马由缰四处徘徊,时而突然止住,长久立定不动,就像十指本身或
犹豫不决或坚定不移。知道吗?十指好像各具生命、各怀异志、各有所思。那是一种十分
奇妙的感触,甚至有些令人惊然。
“但不管怎样,指尖感触使我产生了性兴奋。性兴奋体验对我还是初次。当娼妇之前,
性行为带给我的仅仅是痛苦,稍一想到性交头脑里都充满对痛感的恐怖。而在当娼妇之后,
来了个180度转弯,竟变得毫无感觉。痛感没了,什么感觉都没了。为讨对方欢心,我也
做出气喘吁吁或高潮迭起的样子。但那是骗术,是逢场作戏。然而那时我却在那男人的手
指下当真喘吁起来,那是从身体深处自然而然涌上来的。我觉察出自己体内有什么开始蠕
动,就好像重心在身体里边到处移来移去。
“一会儿,男人停止了手指动作,双手指在我腰间,像在思考什么。从指尖可以感觉
出他在静静地调整呼吸。之后,他开始慢慢脱衣服。我闭眼脸伏在枕头上,等待下面的把
戏。脱光后,他分开我伏着的双臂和双腿。
“房间里静得怕人,听到的唯有空调送风的低音。那个人几乎不弄出任何动静,连呼
吸都听不见。他把手心放在我脊背上。我身体没了力气。他的阳物碰在我腰部,但软软的。
“这当儿,枕旁电话铃响了。我睁眼看男人的脸。而他似乎压根儿就没听见。铃响了
七八次后,不再响了,寂静重新返回房间。”
说到这里,加纳克里他徐徐嘘了口气。随后默然看自己的手。“对不起,让我歇一会儿,
可以么?”
“可以可以。”我说。我重倒一杯咖啡暖了一口。她喝冷水。两人默默坐了十来分钟。
“他再次用十指在我身上抚摸,那才叫无微不至。”加纳克里他继续道,“我的身体没
有一处没给他摸到。我已经什么都想不成,心脏在我耳边异常徐缓地发出很大的声响。我
已无法克制自己,在他的抚摸下我好几次大声喊叫。不想喊也不行,有什么别的人在用我
的嗓子擅自喘吁擅自喊叫。我觉得整个身体的发条都像松动开来。接着——好些时间之后
——他仍让我趴着不动,从后面把什么东西插进我那里边。是什么现在我也不晓得。硬邦
邦的,大得很。反正不是他的阳物,这点可以保证。此人到底有性功能障碍,我想。
“但不管是什么,给他插进之时,我实实在在地感到了所谓疼痛,自从自杀未遂以来
这还是第一次。怎么说呢,那类似一种将我这具肉体从中间~撕两半的野蛮的痛感。然而,
尽管痛不可耐,却又快活得令人眩晕。快感与痛感合为一体。明白吗?那是伴随着快感的
痛感和伴随着痛感的快感,我不得不把二者作为一个东西吞下。在这样的痛感与快感之中,
我的肉体更加迅猛地胀裂开来,对此我无能为力。紧接着发生一件怪事:我感觉从自己截
然裂为两半的肉体中,迫不及待掉出一个见所未见触所未触的什么东西。大小我不清楚,
总之滑滑溜溜,像刚出生的婴儿,是什么我全然揣度不出。它原本就在我体内而我又一无
所知——而由那个男人从中拉了出来。
“我想知道那是什么,极想知道,想亲眼看看,毕竟是我的一部分,我有看的权利。
然而肉体的我呼叫着,流着口水,剧烈拧着腰肢,连睁眼都不可能。
“于是我攀上了性快感的绝顶。不过较之绝顶,更像被人从悬崖推落下去。每一次大
叫,都觉得房间所有玻璃应声炸裂。不光觉得,实际我也看见窗玻璃和玻璃杯发着声响变
成碎片,而细小的碎片又好像落在自己身上。之后心里非常不是滋味,意识倏然模糊,身
体变冷下去。这么比方也许奇怪,就好像自己成了冷粥,粘糊糊的,满是莫名其妙的块状
物,并且块状物随着心脏跳动而缓缓地深深地作痛。我确实感觉到疼痛。没费多少时间我
就想起了那是怎样的痛感——那是过去自杀未遂之前我经常感到的那种闷乎乎的命中注定
式的痛,而现在它像橇棍似地猛力撬开我意识的封盖。撬开后,痛感便脱离我的意愿,拖
泥带水地挽起里边我那呈琼脂状的记忆。打个离奇的比方,就好像一个已死之人目睹自己
被解剖的场面。明白么?就好像亲自看到自己的身体被剖开,五腑六脏被长拖拖地掏出。
“我浑身痉挛,口水在枕头上流淌不止,小便也失禁了。我很想控制这种肉体反应,
但无计可施。我身上的发条全都松缓脱落下来。意识朦胧中,我痛切感到自己这个人是何
等孤独无依何等软弱无力。各种各样的附件从肉体接二连二脱落而去。有形的,无形的,
一切都如口水如尿水,化为液体拉不完扯不断地流出体外。不能听之任之地将一切排泄~
空!我想,这是我自身,不能任其他为乌有!然而无能为力。在其流失面前,我只能茫然
袖手旁观。不知持续了多长时间。似乎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意识全都荡然无存,一切一切都
已脱离自己。不久,黑暗突如其来地包拢了我,如同沉重的窗帘扑通一声从上面落下。
“等我意识恢复过来时,我又一次成了另一个人。”
加纳克里他就此止住,看我的脸。
“这就是当时所发生的。”她沉静地说。我一言不发,静等她说下去。
14加纳克里他的新起点
加纳克里他继续讲:
“此后,我在身体分崩离析的感觉中度过了几天。走路好像脚没完全踩在地面,吃东
西也没有咀嚼的感觉。而老实呆着不动,又屡屡感到恐怖,就像自己的身体在无须无底的
空间永远下落不止,又像被气球样的东西牵引着永无休止向上攀升。我已经无法将自己肉
体的动作和感觉联结在自己身上。它们似乎同我的意识分道扬镳,自行其是,没有秩序没
有方向。而我又不知如何匡正这极度的混乱。我所能做的唯有等待而已,静等时机到来时
混乱自行收场。我告诉家人身体不大舒服,从早到晚关在自己房间不动,差不多什么也不
吃。
“如此昏天黑地过了几天,三四天吧。之后恰如暴风雨过后,一切突然静止。我环视
四周,打量自己,得知自己已成为与原先不同的新人。也就是说这是第三个我自身。第一
个我是在持续不断的剧痛中苦苦煎熬的我,第二个我是无疼无痛无感觉中生活的我。第一
个我是初始状态的我,我怎么都无法把痛苦那副沉重的枷板从脖子上卸下。在硬要卸下时
——我指的是自杀失败时——我成为第二个我。这是所谓过渡阶段的我。以前折磨我摧残
我的肉体痛苦确实消失了,但其他感觉也随之退化淡化,就连求生的意志肉体的活力精神
的集中力也都随同痛苦消失得利利索索。而在通过这奇妙的中间地带后,如今我成了新的
我。至于是不是我本来应有的面目,自己还不清楚。但在感觉上我可以模糊然而确切地把
握到自己正朝着正确方向前进。”
加纳克里他扬脸定定注视我的眼睛,仿佛征求我的感想。她双手仍放在餐桌上。
“就是说,那男人给你带来了一个新的自己是吧?”我试着问。
“我想恐怕是这样。”加纳克里他说,并点几下头。她的脸宛如干涸的池底,见不到任
何表情。“通过被那男人爱抚、拥抱进而获得生来第一次天翻地覆的性快感,我的肉体发生
了某种巨大变化。至于为什么有此变化为什么需要借助那个男人的手来完成,我不得而知。
但无论过程如何,在我意识到时我已进入新的容器,并在基本通过刚才也已说过的那种严
重混乱之后,试图将新的自己作为“更正确的存在”接受下来。不管怎么说,我已从深重
的无感觉状态中挣脱出来,而那对我无异于透不过气的地狱。
“只是,事后的不快感很长时间里都如影随形地跟着我。每当想起那十指,想起他往
我那里边塞的什么,想起我体内掉出的(或感觉出的)滑溜溜的块状物,我就~阵惶惶然,
涌上一股无可排遣的愤怒,感到绝望。我恨不能把那天发生的一切从记忆一笔勾销,然而
无可奈何。为什么呢,因为那男人已摸开我体内的什么。那被撬的感触同有关那男人的记
忆浑然一体地永远存留下来。毫无疑问,我体内有了污秽的东西。这是一种相互矛盾的感
情。明白么?我获得的变化本身或许是正确的,并没有错,但带来变化的东西却是污秽的,
错误的。这种矛盾或者说分裂长期折磨着我。”
加纳克里他望一会她在桌面的手。
“那以后我就不再为娼,因为已经失去了为娼的意义。”加纳克里他脸上仍未浮现出类
似表情的表情。
“那么容易就洗手不干了?”
加纳克里他点点头:“我二话没说,反正就是不干了。什么嗯咦也没遇到,容易得甚至
有点扫兴。我心里本已做好准备,料想他们肯定打电话来。但他们就此无话。他们知道我
的住址和电话号码,威胁也是完全可能的,而结果什么也没发生。
“这样,表面上我重新成为一个普通女孩。当时借父亲的钱如数还了,甚至有了一笔
可观的存款。哥哥用我还回的钱又买了辆不伦不类的新车。而我为还钱做了些什么,他恐
怕根本无法想象。
“适应新的自身需要时间。所谓自己是怎样一个存在,具有怎样的功能,感受什么如
何感受——这些我都必须一个个从经验上加以把握、记忆和积累。知道吗?我身上原有的
东西几乎都已脱落,都已丢失。我既是新的存在,又差不多是空壳。我必须一点一滴填补
这个空白,必须用自己的双手—一制作我这一实体或我赖以形成的东西。
“虽说身份我还是大学生,但我已没心思返校。我早上离开家,去公园一个人呆呆坐
在长椅上,或一味在而道上走来走去。下雨就进图书馆,把书本摊在桌面上装出看书的样
子。还有时在电影院一待就是一天,也有时乘山手线电车来回兜上一日。感觉上就好像一
个人孤零零浮游在漆黑的宇宙中。我没有人可以商量。若在加纳马尔地面前自然什么都可
以推出,但前面已经说过,姐姐当时躲在遥远的马尔他岛潜心修行。不晓得地址,通信都
通不成,只能孤军奋战。就连~本解释我所经历事情的书都没有。不过,尽管孤独,并非
不幸。我已经可以牢牢地扑在自身上了,至少现在已经有了可以补上去的自己本身。
“新的我可以感觉到疼痛,尽管不似过去那么剧烈。但同时我也不觉之间掌握了逃避
疼痛的办法。就是说,我可以离开作为感觉出疼痛的具体的我。明白么,我可以将自己分
为肉体的我和非肉体的我两部分。空口说起来你或许觉得费解,而一旦掌握方法,实际并
不怎么难。每当疼痛袭来,我就离开作为肉体的我,就像不愿见面的人来时悄悄躲去隔壁,
十分简单自然。我认识到疼痛涉及的是自己的肉体,肉体可以感觉出疼痛的存在。可是我
不在那里,我在的是隔壁房间,所以疼痛的枷锁套不住我。”
“那么说,你是随时可以把自己那么分离开来峻?”
“不不,”加纳克里他略一沉吟,“最初我能做到的只限于物理式疼痛施加在我肉体的
时候。换句话说,疼痛是我分离意识的关键。后来通过加纳马尔他的帮助,我才得以在某
种程度上自主地将二者分离开来。不过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如此一来二去,加纳马尔他来了信。信上说她终于结束马尔他岛上的三年修行,一
周内回国,哪里也不再去了,就留在日本。我为将同马尔他重逢感到高兴。我们七八年没
见了,一次也没见过。前面说来着,这世上马尔他是我唯一能够推心置腹畅所欲言的人。
“马尔他回国当天,我就把以前发生过的事统统说了一遍,说得很长。马尔他一声不
响地把这段奇妙的遭遇最后听完,一个问题也没提。等我说完,她深深唱叹一声,说:‘看
来我确实早该在你身旁守护你。怎么回事呢,我竟然没察觉到你有这么根深蒂固的问题,
或许因为你同我太亲近了。但不管怎样,我还是有我无论如何必须做的事情来看,有很多
地方非我一个人去不可,别无选择。’
“我劝她不必介意。我说这是我的问题,终归我是因此而多少变得地道起来的。加纳
马尔他静静沉思了一阵,然后这样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