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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上春树全集 佚名 5179 字 3个月前

“‘我离开日本以来你所遭遇的种种事情,我想对你是难受的残酷的。但正如你所说,

无论情况怎样你是因此而阶段性地一点点接近本来的自己的。最艰难时期已经度过,一去

不复返了,不会再次找到你头上。虽说并不容易,但经过一定的时间,一切都是可以忘却

的。然而若没有本来的自己,从根本上人是活不下去的。就如地面,如果没有地面,在上

面做什么都无从谈起。

“‘只有一点你必须记住——你的身体已被那个男人越污了。这原本就是你必须经受

的。弄得不好,很有可能永远失去自己,永远在完全的无中往来彷徨。所幸那时的你碰巧

不是本来的你,因而起了很好的反作用。惟其如此,你才反倒从<假性的你>中解放出来。

这实在幸运得很。不过那脏物仍留在你体内,必须找地方冲除才行。但我无法为你冲除,

具体方法也不晓得。恐怕只能由你自己寻找方法自己解决。’

“姐姐接着为我取了加纳克里他这个新名。获得新生的我需要新的名字。我马上喜欢

上了这个名字。加纳马尔他还把我用作灵媒。在她指导下,我一步步掌握了控制自己和将

肉体与精神分离开来的方法。我生来总算第一次得以在安详的心境中欢度时光。当然,我

还没有把握住本来的我那一存在。身上还缺少很多很多东西。可是现在我身边有加纳马尔

他,有人可以依赖。她理解我,容纳我,引导我,好好保护我。”

“你再次碰到了绵谷升吧?”

加纳克里他点下头:“是的,我又一次见到了绵谷升先生。那是今年3月初,距我第~

次被地抚摸、实现转变、同加纳马尔他一道工作已经过去五年多了。绵谷升先生来我家找

马尔他,我在家里见到他的。没开口说话,只在门口一晃儿。但我一瞥见那张股,顿时触

电似地呆立不动。因为那是最后一次买我的那个男人。

“我叫来加纳马尔他,告诉说那就是玷污我的那个男人。‘晓得了,往下全交给我,你

放心就是。’姐姐说,‘你躲在里边,决不要在他面前露面。’我照姐姐吩咐做了,所以不知

道他和加纳马尔他在那儿谈了什么。”

“绵谷升到底找加纳马尔地寻求什么呢?”

加纳克里他摇头道:“我一无所知,冈田先生。”

“一般都有人去你们那里寻求什么吧?”

“‘是的,是那样的。”

“例如寻求什么呢?”

“所有一切。”

“具体说来?”

加纳克里他咬了下嘴唇:“失物、运气、前程……等等。”

“你们都能料到吧?”

“料得到。”加纳克里他指着自己太阳穴说,“当然也不是什么都料得到。但答案大多

在这里面,只要进这里即可。”

“像下到井底一样?”

“是的。”

我臂时支在桌面,慢慢做个深呼吸。

“可以的话,有一件事希望你告诉我:你好几次出现在我梦里。那是你以自己意愿有

目的进行的,是吧?”

“正是。”加纳克里他说,“是有目的进行的。我进入您的意识之中,在那里同你交合。”

“这你可以做到?”

“可以,那是我的任务之一。”

“我和你在意识中交合。”我说。一旦实际出口,觉得很有些像在雪白的墙壁上挂一幅

大胆的超现实主义画作,而我像从远处审视它是否挂得端正似地再次重复道:“你和我在意

识中交合,对吧?可你为什么偏要和我做那种事呢?”

“因为加纳马尔他命令我那样。”

“那么说,加纳马尔他是通过作为灵媒的你来探索我的意识,以便从中寻求某种答案?

而那又是为什么呢?所寻求的答案是绵谷升委托的?还是久美子委托的?”

加纳克里他默然良久,显得有些迷惆。“那我不知道,我没得到详细情报。因为在没得

到情报的情况下作为灵媒才能更为主动自觉。我只是受命通过那里而已。至于给在那里发

现的东西赋予意义则是加纳马尔他的任务。不过有一点想请您理解:总的来说加纳马尔他

是偏向您的。因为我憎恨绵谷升先生,而加纳马尔他是比谁都为我着想的人。大概她是为

你才那样做的,我想。”

“哎,加纳克里他,我不太明白——为什么你们出现后她身边怪事层出不穷?这么说,

倒不是把一切责任推到你们身上。也许你们是为我做了什么。不过坦率说来,我无论如何

也不认为自己因此得到了幸福,莫如说反而失去了许多许多。很多东西离我远去了。一开

始是猫,继而老婆失踪。久美子走后来了封信,坦白说同一个男的睡了好些日子。我没有

朋友,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没有未来的希望,没有生存的目的——这难道对我有好处不

成?你俩在我和久美子身上到底子了些什么?”

“您说的我当然十分理解,您生气也理所当然。我也希望一切都能水落石出……”

我叹口气,手摸右脸颊那块德。“啊,算了算了,就算我自言自语,别往心里去。”

她目不转睛看我的脸道:“确实,这几个月您身边事情一个接着一个。对此我们或许有

几分责任。不过我想这恐怕是或迟或早总有一天非发生不可的。既然迟早总要发生,那么

快些发生不是反而好些吗?我的确是这样觉得的。跟你说,冈田先生,事情甚至更糟糕哩。”

加纳克里他说要去附近自选商场采购食品。我递过钱,劝她外出最好穿得多少整齐些。

她点点头,去久美子房间穿了白布衬衫和绿花裙子出来。

“随便拿您太太的衣服穿,您无所谓吗?”

我摇头说:“信上叫我全部扔掉,你穿是谁都无所谓的。”

不出所料,加纳克里他穿起来件件衣服都正相合身,合身得近乎不可思议,连鞋号也

一致。加纳克里他穿起久美子的拖鞋出门去了。目睹她穿着久美子衣服的身姿,我觉得现

实正进一步偏离方向,犹如巨大的客轮正缓缓转舵。

加纳克里他外出后,我倒在沙发后茫然望着院落。约三十分钟后,她抱着三个塞满食

品的大纸袋搭出租车返回,动手为我做了火腿蛋和沙丁鱼色拉。

“您对克里他岛可有兴致?”饭后加纳克里他突然问我。

“克里他岛?”我问,“地中海的克里他岛?”

“对”

我摇摇头:“说不清,没专门考虑过克里他岛,兴致无所谓有也无所谓无。”

“没有和我一起去克里他岛的想法?”

“和你一起去克里岛?”我重复问道。

“说实话,我打算离开日本一段时间。上次您走开后我一个人在井底一直想这个问题。

从姐姐给取这个名字时我就想迟早去一次那个岛。为此看了不少有关克里他岛的书。还自

学了希腊语,以便将来能在那里生活。我有相当的存款,一段时间里生活不成问题。钱你

不必担心。”

“你要去克里他岛加纳马尔他知道吗?”

“不,还什么也没跟加纳马尔他说起。不过,要是我说想去,姐姐不会反对,说不定

认为那对我有好处呢。姐姐把我作为灵媒用了五年,但她并不单单是把我当作工具使用。

在某种意义上,她是以此来帮助我恢复。姐姐认为通过让我在形形色色的人的意识或自我

世界中穿行可以使我获得自己这一实体,我想。您知道么?这就是所谓自我模拟试验一类。

“想来,这以前我还一次也没有向谁明确提出过‘自己无论如何都想干这个’。说实在

话,我也不曾想过‘自己无论如何都想干这个’。降生以来我就~直生活在以疼痛为中心的

岁月里,设法与酷烈的疼痛共处几乎成了我生存的唯一目的。二十岁时自杀未遂倒是使得

疼痛消失了,但取而代之的又是深而又深的无感觉。我简直就是行尸走肉。厚墩墩的无感

觉外套裹着我的全身,根本不存在可以称为我的意志的东西。在被绵谷升玷污肉体掘开意

识之后,我获得了第三个我。然而那仍不是我自身。我不过取得了最低限度的容器,如此

而已。而作为容器的我。在加纳马尔他指导下穿行在各种各样的自我世界。这就是我26年

的人生。想象一下好了,26年时间我竟什么也不是。我一个人在井底下思考时恍然大悟:

我这个人在如此长久的岁月里居然什么也不是!我不过是娼妇,是肉体娼妇,是意识娼妇!

“但今天我要争得我新的自身。我既非容器也不是穿行物,我要在地面上竖立我自身!”

“你说的我理解,可我为什么要和你同去克里他岛呢?”

“因为这无论对我还是对您恐怕都是件好事。”加纳克里他说,“眼下一段时间我觉得

我们两个都没必要留在这里,既然这样,莫如不在这里为好。或者说您往下有什么别的安

排?有什么安身之计?”

“没有安排什么都没有。”

“有想在这里办的事?”

“现在我想没有。”

“有不得不办的事?”

“找工作我想是必要的。不过也并不是说马上非找不可。”

“如此看来,您不觉得我们有很多共通点?”

“确实有的。”

“我们两人都需要从某处开始新的什么,”加纳克里他看我的眼睛说,“作为开端,我

认为去克里他岛并不坏。”

“是不坏。”我承认,“唐突固然唐突,作为开端则的确不坏。”

加纳克里他朝我菀尔一笑。想来,加纳克里他还是第一次朝我微笑。她这一笑,使我

觉得历史似乎朝着正确方向多少前进了一步。“还有时间。就算马上做出发准备,怕也需两

周时间。这期间您慢慢考虑一下。我不知道是否能给予您什么,现在好像没有给予您的。

因为我是个彻头彻尾的空壳。我要~点点填充这空壳。但如果您认为这也无妨的话,我可

以把这个自我自身交付给您。我想我们是可以互相帮助的。”

我点头。

“想想看,”我说,“很高兴你这么说,果真那样,我想肯定很妙。不过我还有事必

须考虑,必须处理。”

“即使万一您仍说不愿去克里他岛,我也不会因此受打击。遗憾自然遗憾,您只管

不客气地说出就是。”

这个夜晚加纳克里他还住在我家里。傍晚她问我去附近公园散散步如何,我遂忘了

脸上那块病走到外面。老是对这玩艺儿耿耿于怀也没什么意思,我想。我们在这心旷神治

的夏日黄昏散步了一个小时,然后回家简单吃点东西。

散步时,我对加纳克里他详细讲了久美子信上的内容。我说估计她再不会回到这里

了。她已经有了情人,且跟他睡了两个多月。就算同那男的分手,也不至于回心转意。加

纳克里他默默听着,没发表任何例如感想之类。看样子她早已知晓来龙去脉。大概这方面

我是最为蒙在鼓里的人。

饭后加纳克里他提出想跟我睡觉,想同我进行肉体式性交。如此风风火火的,我不知

怎么办才好。“如此风风火火的,我不知怎么办才好。”我坦率地告诉加纳克里他。

加纳克里他盯着我脸道:“您同我一起去克里他岛也罢不一起去也罢,反正请您把我作

为娼妇睡一次好么?一次即可。这和去克里他岛是两码事。我想今晚在这里请您买我的肉

体。这是最后一次,此后我就彻底不当娼妇,意识上的也好肉体上的也好,甚至加纳克里

他这个名字都想扔掉。但为此需要到此为止这样一个眼睛看得到的分界。”

“需要分界我自是明白,可是何苦偏要跟我睡呢?”

“跟您说,我想通过同现实的您进行现实性交来从冈田先生您这个人当中穿过,想以

此来使自己从自身污秽中解放出来。这就是分界。”

“嗅,对不起,我可不买人家肉体。”

加纳克里他咬咬嘴唇:“这样吧,不用出钱,让我穿几件太太的衣服好了,包括鞋,作

为形式上买我肉体的代价,这回可以了吧?这样我就能获救。”

“你说的获救,就是指你从绵谷升最后留在你体内的秽污中。解放出来?”

“是那么回事。”

我注视一会儿加纳克里他的脸。加纳克里他沿沾假睫毛的脸庞看上去比平时孩子气得

多。“我说,绵谷升到底是什么东西?那小子是我老婆的哥哥。可细想之下,我对他差不多

一无所知。他到底在想什么追求什么……我一点儿都不知晓。我知晓的仅仅是我们相互憎

恶。”

“绵谷升先生同您是完全属于两个世界的人。”加纳克里他说,随即闭嘴筛选词句。“绵

谷先生在您不断失去的世界里接连得分,在您被否定的世界里受到欢迎,反之亦然。也正

因如此,他才对您深恶痛绝。”

“这我很不理解。对那小子来说我岂非微不足道?他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绵谷升有

名声,也有势力。与他相比,我完全是零。对这样的小角色他何必非欲置之死地而后快呢?”

加纳克里他摇头道:“憎恶这东西犹如长拖拖的黑影。在大多情况下,连本人都不晓得

黑影是从哪里伸过来的。也是一把双刃剑,在劈砍对手的同时也劈砍自己,拼命劈砍对方

的人也在拼命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