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里永远静等下去,遂走近这宿舍模样的建筑物推
门。门果然未锁,一下子朝里推开。我暂且不动,在门口窥看情况。里面黑麻麻的,一眼
很难看出有什么。所有窗口又关得严严实实,满是闷乎乎的热气,一股很像在井底嗅到的
毒气味儿。由于热,衬衫腋窝全都湿透,耳后一道汗水淌下。我毅然跨进门去,把门轻轻
带上。我想通过信箱或鞋柜上的名签(假如有的话)来确认是否还有人入住。但这时我突
然注意到里面有人,有谁死死盯着我。
紧靠门右侧有个高些的拖鞋柜样的东西,有谁埋伏似地躲在那后面。我屏住呼吸,注
视黑幽幽热乎乎的里面。躲在那里的是我刚才跟踪的那个手提吉他盒的年轻汉子,他一进
门便偷偷躲在鞋柜后头。我心怦怦直跳,像有人就在我喉头下敲钉子。此人到底在那里干
什么呢?或许等我,或许……“你好,”我断然打声招呼,“有件事想请教……”
不料这当儿有什么冷不防打在我肩上,毫不留情。我弄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觉受
到强烈的肉体冲击,眼睛有些发黑。我懵懵懂懂仁立不动。但一瞬间我立时明白过来:是
棒球很!汉子从鞋柜后像猴子般一跃而起,用棒球棍狠狠打在我肩上。趁我发愣当口,再
次举棍击来。我来不及闪身,这次打在左臂,刹那间左臂没了知觉,但不痛,只是失去知
觉,就好像左臂整个消失在空中。
但同时我几乎条件反射地飞脚踢在对方身上。上高中时跟一个有段位的空手道朋友非
正式简单学过几手。那朋友只让我日复一日练习踢脚。不摆任何花架子,只练习尽量强有
力尽量居高临下以最短距离踢去。朋友说紧急关头这招最有用场。的确如其所说。汉子满
脑袋装的是挥棍打人,根本没考虑可能被踢。我也正在冲动之中,不知到底踢在哪个部位。
尽管踢本身并未十分用力,但汉子还是吓得萎缩下来,再不举棍,仿佛时间在此中断似地
以呆愣愣的眼神看着我。我乘机更准更狠地朝男子小腹踢去。趁他痛得弯腰之时我一把夺
过其手中球棍,这回朝侧腹猛增。男子要抓我的脚腕,遂又踢了一脚,踢在同一部位。尔
后用球棍打他的大腿。男子发出悲鸣般沉闷的声音,倒在地上。
起初增打他莫如说更出于恐怖和冲动,是为了不使自己被打。在他倒地之后,开始变
为明确的愤怒。刚才路上想久美子时涌上来的静静的愤怒仍残留在心头,而现在则释放出
来,膨胀起来,火焰般燃烧上来,由愤怒而近乎深恶痛绝。我又一次用棒球棍打在他大腿
上。汉子嘴角有口水淌出。我被棍击中的肩头和左臂开始一点点火辣辣作痛。这疼痛更扇
起我的怒火。男子的脸痛苦地扭歪着,但他仍想用胳膊支起身来。我因左手用不上力,索
性扔掉棒球棍,骑在汉子身上抡起右手狠打他的脸,一字接一掌打个不停,直打到右手发
麻变痛。我准备打昏他为止。遂抓起他的领口,往地板磕他的头。我从来没有和谁这么厮
打过,一次也没有,也没有这么狠命打过人。但此时不知何故,竟一发不可遏止。脑袋里
也想适可而止,告诫自己再打就失手了,再打这家伙站都站不起来了!然而欲罢不能。我
知道自己已分成两个,这边的我无法阻止那边的我。我身上一阵发冷。
这时我发觉这小子在笑,被我殴打当中还朝我阴阳怪气地冷笑,打得越凶他笑得越厉
害。最后他鼻子出血,嘴唇裂开流血,但仍呛着自己口水笑得嗤嗤有声。我想这家伙怕是
脑袋失灵了,遂停止殴打,站身起来。
四下看去,发现黑吉他倚在鞋柜横头。我扔下仍在笑的汉子不管,过去把吉他盒撩在
地板上,打开卡口,掀开盒盖。里面什么也没有,空的!没有吉他,没有蜡烛。汉子见了,
边咳边笑。我陡然~阵胸闷,仿佛建筑物中闷热的空气顿时变得令人难以忍受。霉气味儿、
身上出汗的感触、血和口水味儿,以及自己心中的愤怒与憎恶,一切一切都变得令人忍无
可忍。我开门出去,又把门关上。周围依然没有人影,只见一只褐色的大猫看也不看我一
眼穿过空地。
我打算趁无人盘问时溜出这地段,但弄不清哪个方向,边约摸边走,最后还是找到了
开往新宿方面的都营公共汽车站。我想在车来之前好歹平息一下呼吸,清理一下脑袋。然
而呼吸照样紊乱,脑袋也无从清理。我不过想着人们的面孔而已,我在头脑中这样重复道,
不过如同舅舅做过的那样在街头打量行人面孔而已,不过想从最简单的迷团解起而已。跳
上汽车,乘客们一齐朝我看来。他们惊愕地看我一会,随后很不自在似地移开目光。我以
为是脸上病的关系,好半天才意识到原来由于我白衬衣溅有血迹(尽管几乎全是鼻血)和
我手中握着棒球棍。我下意识地把棒球棍带了来。
终归我把棒球棍拿回家扔进壁橱。
这天夜里,我通宵未眠。时间越长,被汉子用棒球棍打中的肩膀和左臂越是肿胀,阵
阵作痛,右手也总是有一次一次又一次殴打那汉子时的感触。墓地,我发觉右手依然接得
紧紧的做格斗状。我想松开,可手偏不听使唤。首先我想睡一觉。而若如此睡去,必做噩
梦无疑。为使心情镇定下来,我去厨房坐在餐桌前去喝舅舅剩下的威士忌,用盒式磁带听
安详的音乐。我很想同谁说话,希望有人向我搭腔。我把电话机搬上餐桌,连续望几个小
时。我期待有人打电话给我,谁都可以,是人就可以,纵使那个谜一样的奇妙女郎也可以。
谁都可以,再无聊的脏话也可以,再不吉利的恶言恶语也可以。总之我想有人跟我说话。
然而电话铃硬是不响。我把瓶里差不多剩有一半的威士忌全部喝干,外面天亮后上床
睡了。睡前我暗暗祷告:保佑别让我做梦,让我睡在一片空白中,只今天一天足矣。
但我当然做梦了,且是预料中的噩梦。那个手拎吉他盒的汉子来了,我在梦中采取与
现实完全相同的行动:盯梢,打开宿舍门,被他一棍打中,继而由我打他,打、打、打。
但从这里开始跟事实不同起来。我打完站起身后,汉子仍然淌着口水,一边大笑一边从衣
袋取出刀来。刀很小,样子甚是锋利。刀刃在窗帘缝泻进的一缕夕晖下闪闪发出骨头般的
白光。但他并未拿刀冲我刺来。他自己脱去衣服,赤身裸体,简直像削苹果皮一般刷刷剥
起自己的皮肤。他大声笑着剥得飞快。血从肌体滴下,地板现出黑乎乎的令人毛骨悚然的
血池。他用右手利左手的皮,又用剥得鲜血淋漓的左手剥右手的皮,最后数个人成了鲜红
鲜红的肉块。然而成肉块后他仍然张开黑洞洞的嘴笑。唯独眼球在肉块中白亮亮地大角度
转动不已。不久,被剥下的皮件随着高亢得不自然的笑声吱吱作响地朝我爬来。我想跑,
但腿动不了。那皮肤爬到我脚前,慢慢爬上我的身体,旋即由上而下血淋淋罩住我的皮肤。
汉子那粘乎乎的满是血水的皮一点点,(在我皮肤上,合在一起。血肉模糊的气味充溢四周。
那张皮如薄膜一般盖住我的脚、我的躯干、我的脸。稍顷眼前变黑,仅有笑声空瓮瓮回响
在黑暗中。随即我睁眼醒来。
醒来时,头脑乱作一团,战战兢兢。好半天连自身存在都难以把握。手指瑟瑟发抖。
但与此同时,我得出了一个结论:
我选不了,也不该逃。这就是我得出的结论。不管逃去哪里,那个都必定尾随追来,
哪怕天涯海角。
?
18来自克里他岛的信 从世界边缘跌落的人 好消
息是以小声告知的
反复思考,最后我还是没去克里他岛。曾是加纳克里他的女子动身去克里他岛前一个
星期——正好一个星期——提着满满装着食品的纸袋来我家给我做了晚饭。吃晚饭时我们
几乎没怎么正经交谈。吃罢收拾好后,我说觉得好像很难和你一道去克里他岛。她没怎么
显出意外,顺理成章地接受下来。她一边用手指挟着前额变短的头发一边说:
“非常遗憾您不能一起去,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放心,克里他岛我一个人可以去。
我的事您不必挂念。”
“出发准备都做好了?”
“需要的东西基本齐全了。护照、定机票、旅行支票、皮箱。算不上大不了的行李。”
“姐姐怎么说的?”
“我们是对十分要好的姐妹,远离叫人很不好受,两人都很难过。不过加纳马尔他性
格刚毅,脑袋又灵,知道怎样对我有利。”随即她浮起优雅的微笑着我的脸,“你是认为还
是留下来好噗?”
“是啊。”我说。然后起身拿水壶烧水准备冲咖啡。“是那样觉得的。近来我想来着,
我固然可以从这里离开,却不能从这里逃离。有的东西哪怕你远走天涯也是无法从中逃离
的。我也认为你去克里他岛合适,因为可以在多种意义上清算过去,从而开始新的人生。
但我情况不同。”
“指久美子?”
“或许。”
“你要在这里静等久美子回米?”
我倚着洗碗池等水开。但水总不肯开。“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好。没有线索什么
也没有。但有一点点我慢慢想通了,那就是有什么非做不可。光坐在这里柏等久美子回来
也不是办法。既然希望久美子重新返回,我就必须以自己的手持清很多很多事情。”
“但又不知怎么办好是吧?”
我点头。“我可以感觉出有什么东西正在我身边一点点成形。虽然很多事情还都模糊不
清,但里边应该存在类似某种联系的东西。当然,不能生拉硬扯。只有等待时机,等待事
情再多少变得清晰一点,我想。”
加纳马尔地妹妹双手摆在桌面,就我说的想了想,说:“不过等待可不是那么好玩的
哟!”
“那怕是的。”我说,“恐怕比我现在预想的要难以忍受得多。毕竟孤零零剩在这里,
各种问题都悬而未决,且又只能死死等待不知是否真能到来的东西。坦率地说,可能的话
我也恨不得把一切扔开不管,和你同去克里他岛,一走了之。很想忘掉一切,开始新的生
活。为此旅行箱都买了,护照用的相片也照了,东西也整理了。真的是打算离开日本。可
我又怎么都抖落不掉一种预感一种感触,总觉得这里有什么需求自己。我所说的‘不脱逃
离’就是指这个。”
加纳马尔他的妹妹默默点头。
“表面看来,事情是单纯得近乎荒唐。妻子在哪里弄个情夫出走了,并提出离婚。如
绵谷升所说,这是世上常有的事。或许不如干脆和你一块儿去克里他岛,忘掉一切开始新
的人生,而不必这个那个枉费心机。问题是实际上事情并不像表面那么单纯,这点我很清
楚。大概绵谷升也清楚。那里边藏着我不知道的什么。而我就是要尽~切努力把它拖到光
天化日之下。”
我放弃煮咖啡的念头,炼掉壶下的火,折回餐桌,看着对面加纳马尔他妹妹。
“如果可能的话,我想要回久美子,要用自己的手把她拉回这个世界。不然我这个人
可能将继续损磨下去。这我已逐渐明白了一些,尽管仍模糊不清。”
加纳马尔他妹妹看着餐桌上自己的双手,又扬脸看我。没涂口红的嘴唇闭成一道直线。
稍顷,她开口了:“正因如此,我才想把您领去克里他岛。”
“为了不让我那样做?”
她微微点头。
“为什么不让我那样做?”
“因为危险。”她以沉静的语调说,“因为那是危险地方。现在还来得及返回。咱俩去
克里他岛算了,在那里我们是安全的。”
我茫然看着没涂眼睑没沾假睫毛的全新的加纳克里他的脸。看着看着,一瞬间竟闹不
清自己现位于何处。一团浓雾样的东西突如其来地把我的意识整个围在核心。我迷失了我
自己。我被我自己抛弃。这里是哪里?我到底在这里干什么?这女子是何人?但我很快返
回现实:我坐在自家厨房餐桌旁,我用厨房毛巾擦了把汗,我的头有点儿晕。
“不要紧吗,冈田先生?”以往的加纳克里他关切地问。
“不要紧的。”我说。
“哎,冈田先生,我不知道你能否要回久美子。即使实际要了回来,也根本无法保证
你或久美子重新获得幸福。任何事物恐怕都不可能完全恢复原貌。这点你考虑了吗?”
我在眼前并拢十指,又松开。周围不闻任何堪称声响的声响,我再次把自己收回自我
之中。
“这点我也考虑了。事物既已破损,再怎么折腾怕也难以完全修复,修复的可能性或
者说概率也许很小。但是,不完全为可能性和概率所左右的东西也是存在的。”
加纳马尔地妹妹伸手轻碰我在桌面上的手。“如果您已对各种情况做好精神准备,留下
也未尝不可。这当然是由您来决定的事。不能同去克里他岛对我固然遗憾,但您的心情我
完全理解了。往后怕有很多事情发生在您身上,请不要把我忘了。好么,有什么的时候请
想起我来,我也会记着您。”
“肯定想起你的。”我说。
曾是加纳克里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