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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上春树全集 佚名 5214 字 3个月前

光的

辉映下,这些车身汗然某种象征闪着过于炫目耀眼的光,无一暇疵,无一污痕。我再次意识

到这些小子有钱!意识到这点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我向着自己映在玻璃窗中的脸凄然摇头。

生来头一次如此迫切地需要钱。

午休时间酒吧人多起来,我便走上街头。并无地方可去,只想逛逛久违的闹市区。从这

条街到那条街,头脑里想的只是别撞上对面来人。由于信号关系以及自己的兴之所致,或右

拐或左转或径直前行。我双手插进裤袋,全神贯注地从事行走这一物理作业。从排列着百货

大楼和大型超级商场橱窗的通衡大道,走进挤满花花绿绿色情商店的后街,走进喧闹的电影

一条街。继而穿过静悄悄的神社,重新折回主要街道。暖洋洋的午后,人们差不多一半没穿

大衣。我甚至可以感觉到时而吹来的风的惬意。注意到时,我已经站在似曾相识的场景中。

我看着脚下的瓷砖地面,看着小巧的雕像,仰视眼前高耸的玻璃墙幕——我已置身于一座大

厦前面的广场正中。这正是去年夏天我按舅舅意见日复一日观察来往行人面孔的老地方。持

续观察了10天。最后碰巧发现一个手提吉他盒的奇妙汉子,尾随其后,在一座没有印象的

宿舍楼门口被棒球棍打伤左臂。漫无目标地在新宿街头转了半天,结果又返回了这里。

我像上次那次在附近“丹金”点心店买来咖啡和炸面圈,坐在广场椅上吃了,一动不动

地一味盯视眼前行人的面孔。如此时间里,心情多少平和舒缓下来。不知何故,这里有一种

舒坦,如在墙角觅得一处与自己体形正相吻合的凹陷。我有好久不曾这么认真看人们的面孔

了。随即,我意识到自己长期未看的并不限于人的面孔。这半年时间里,实际上我几乎什么

也没看。我在椅子上端正姿势,重新看人们的姿影,看高耸入云的大楼,看云开雾散阳光灿

烂的春空,看五颜六色的广告板,看从身旁拿在手上的报纸。随着暮色的降临,颜色似乎又

一点点返回周围事物。

翌日早,我同样乘电车来到新宿,坐在同一椅子上打量来往行人的面孔。中午时分买咖

啡喝了,买炸面圈吃了。傍晚下班高峰到来前乘上电车回家。第三天也如出一辙。还是什么

也没发生,什么也没发现。谜团依旧是谜团,疑问仍然是疑问。但我源俄觉得自己正一小步

一小步向什么接近。我可以站在洗脸间镜前用眼睛确认那种接近。病的色调比以前更加鲜艳,

也更加温煦。我一时心想:这德是活的。找活着,病也活着。

一如去年夏天,一周时间里我每天都如此反复:上午10点多乘电车上街,枯坐在大楼

广场的椅子上,不思不想地打量一整天来来往往的行人。有时候,现实声响不知因为什么突

然远离我的四周以至沓然消失,耳畔唯有水流沉静的偏偏。我不期然地想起加纳马尔他。她

是说起过听水声的事。水是她的主题。但我已记不起加纳马尔地关于水声具体说了些什么。

我能记住的,仅有其帽子的红色。她为什么总戴一顶红塑料帽呢?

不多会儿,声音渐渐恢复,我又将视线投往人们的脸。

上街第八天下午,听得一女子的招呼声。当时我正手拿空了的纸杯往别处张望。“喂,

我说,”女子说。我回头仰视站在那里的女子的脸。是去夏同样在这里邂逅的中年女子,她

是那10天中唯一向我搭话之人。我并非没预想到会同她重逢,而实际给她打起招呼来,很

有一种水到渠成之感。

女子仍如上次身穿显得甚为高档的衣服,搭配也恰到好处:瑞据眼镜、带垫肩的黛蓝色

上衣,红色法兰绒裙子。衬衫是丝质的,小巧玲线的饰针在上衣领上闪烁。红色高跟鞋式样

十分简练,但抵得上我几个月的生活费。相形之下,我这方面还是那么狼狈:上大学那年买

的夹克、里面一件脖领松松垮垮的鼠灰色运动衫,下面一条到处起毛边的蓝牛仔裤,原本白

色的网球鞋遍是污痕,已不知是何颜色了。

她在如此德性的我的身旁坐下,默默架起腿,打开手袋卡口,掏出一盒“弗吉尼亚”,

仍像上次劝我吸一支,我仍说不要。她衔一支在嘴上,用铅笔擦一般细细长长的金打火机点

燃。之后摘下太阳镜装入上衣袋,仿佛在浅水池中搜寻硬币似地盯住我的眼睛。我也回视对

方。那是一对不可思议的眼睛,空漠而又有纵深感。

她略略眯起眼睛:“终归旧地重游?”

我点头。

我看着烟。烟从纤细的烟支头上升起,随风摇摇曳曳地消失。她环顾一圈我周围的景致,

像是想以自己的眼睛实际确认我一直坐在这椅子上看什么。但那场景似乎没怎么引发她的兴

致。她再次将视线收回到我脸上:看病看了半天,而后看我的眼睛,看我的界和嘴。又一次

看我的病。瞧那样子她很想如鉴定狗那样撬开嘴巴检查牙齿窥视耳孔,倘若可能的话。

“恐怕需要钱。”我说。

她略一停顿,“多少?”

“大约 8, 000万。”

她视线从我眼睛移开,仰望了一阵子天空,仿佛在脑袋里计算金额——从某处暂且把什

么拿来这里,又从这里把别的什么移往共处。这时间我观察她的化妆。淡淡涂过的眼睑如意

识微弱的阴贸,睫毛弯曲得很微妙,犹某种象征。

她稍咧了下嘴角,说:“可不是个小数啊广

“我觉得多得不得了。”

她把吸了三分之一的烟扔在地上,用高跟鞋底很小心地碾灭。旋即从瘪瘪的手袋取出名

片央,拈出一枚塞到我手里。

“明天下午4点准时到这里来。”

名片上面只用黑黑的铅字印着住址:港区赤扳xx号xx大厦xx室。没有姓名。没有电

话号码。出于慎重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是空白。我把名片凑到鼻端闻了闻,什么味儿也没有,

一枚普普通通的白纸片。

我看她的脸:“没名字?”

女子初次漾出笑意,轻轻摇头:“你需要的不是钱吗?莫非钱有名字广

我也同样摇头。钱当然没有名字。钱若有名字,便不再是钱。使钱真正获得意义的,即

是其沉沉黑夜般的无名性,其压倒一切的互换性。

她从椅子立起,说:“4点能来?”

“那样钱就能到手么?”

‘乍g不能呢……”微笑犹如风纹在她眼角荡开。她又环视一遍周围景致,纯属形式地

用手拍了下裙围。

女子脚步匆匆隐没在人流中之后,我看了一会她碾灭的烟头及其过滤嘴上沾的口红。

鲜亮亮的红使我想起加纳马尔他的帽。

如果说我有优势的话,优势即是我没有可以失去的东西,大概。

5深夜怪事

少年真切听得那声音是在深夜。他睁眼醒来,摸索着打开台灯环视房间。墙上挂钟即将

指向2:00。如此深更半夜里发生什么事了呢,少年无法想象。

随后又传来同一声音。声音无疑来自窗外。谁在哪里拧动偌大的发条。如此深夜到底什

么人在拧什么发条呢?不对,声音虽像是抒发条,却又不是抒发条声。肯定是鸟在什么地方

叫:少年把椅子搬到窗进,上去拉开窗帘把窗户开一条缝。一轮晚秋满月胀鼓鼓白亮亮悬浮

在天宇正中。庭院亮同白昼一览无余。树木同少年白天看时印象甚是不同,全然觉察不出平

日的温馨与亲和。橡树赌气似地在不时吹来的阵风中摇颤其黑阵阵的枝叶,瑟瑟发出令人不

快的声响。院子里的石块较往常又白又光,浑似一张死人脸在煞有介事地凝望天空。

鸟似乎在松树上叫。少年从窗口探出上身朝上看去。但鸟躲在重重叠叠的大树枝中,从

下面无法看见。什么样子的鸟呢?少年很想看上一眼,以便记下颜色和形状,明天慢慢用图

鉴查一下马名。强烈的好奇心使少年睡意不翼而飞。他最中意查阅鱼类鸟类图鉴。书架排列

着让父母买来的堂皇的大厚本图鉴。虽说小学还没上,但已能看懂有汉字的文章了。

鸟接连拧了几遍发条,再度沉默下来。少年心想,除了自己有没有其他人听见这声音呢?

爸爸妈妈听见了么?奶奶听见了么?都没听见,明天早上自己就可以把这个告诉大家了:半

夜两点院里有鸟在松树上叫,叫声真的像是在抒发条哟!要是看见——哪怕一眼——什么样

就好了!那样连鸟名都能讲给大家。

可是鸟不再叫了。鸟在沐浴月光的松树枝上如石鸟一般不声不响。一会,冷飓飓的风警

告似地吹进房间。少年陡然打个寒战,关上富扇。那鸟和麻雀鸽子不同,不肯轻易亮相给人

看。少年看图鉴得知,几乎所有的夜鸟都很聪明机警。想必那马晓得自己在这里守候,所以

再等多久都不会出来。他拿不定主意上不上厕所。上厕所必须穿过又长又黑的走廊。算了,

就这么上床躺下吧,又不是挺不到明天早l。

少年熄掉灯,闭起眼睛。但总惦记松树上的鸟,怎么也睡不着。熄掉灯也还是有月光挑

逗他似地从窗帘边边角角泻进来。当拧发条鸟的叫声再次传来时,少年毫不迟疑地翻身下床。

这回没开台灯,在睡衣上披一件对襟毛衣,蹑手蹑脚爬上商边椅子,掀开一点点窗帘从缝隙

往松树那边窥看。这样,鸟就不会察觉自己在此守候。

不料少年见到的是两个男人。少年大气不敢出。两个男人如黑趣越的剪影在松树下蹲下

身子。两人都穿深色衣服,一个没戴帽,一个戴一顶礼帽式的带檐帽子。这么晚怎么有陌生

人钻到自家院里来呢?少年感到奇怪。首先是狗为什么没叫?恐怕还是马上告诉父母好。然

而少年没离开窗口。好奇心把他钉在那里。看那两人要干什么!

打发条鸟突然想起似地在树上叫了起来。“吱吱吱吱”,长发条拧了几次。但两人没注意

鸟叫。脸没抬,身子一动不动。他们脸对脸悄悄蹲在那里。像在低声商量什么。由于月光被

树枝挡住,看不见两人面部。片刻,他们不约而同地站起。两人身高相差20厘米左右。都

瘦,高个子那个(戴帽子的)身穿风衣,矮个头衣服紧裹身体。

矮个头走近松树,朝树上看了一会,双手在树干上像查看什么似地换来抓去弄了半天,

之后一下子扑住,毫不费力地(在少年眼里)顺树干吱溜溜向上爬去。简直是马戏表演,少

年心中称奇。爬那松树没那么容易。树干光溜溜的,一个抓手也没有。他像熟悉朋友那样熟

悉那棵树。不过,何苦深更半夜里爬树呢?想抓上面的拧发条鸟不成?

高个子站在树下静静向上望着。不一会小个头从视野消失了。不时传来松叶益寨奉章的

摩擦声。听动静他还在继续往上爬那棵大松树。拧发条鸟听得有人爬树必定马上飞离。即使

爬得再灵巧,也不可能轻易捉到鸟。弄得好也许在鸟飞离时一晃儿看见鸟影。少年屏住呼吸

等待鸟翅声传来。然而怎么等也没有扑棱声,叫声也已止息。

四下里许久无一动静,无一声响。看上去一切无不沐浴着虚幻的皎皎月光,庭院如不久

前顿失滔滔的海底一般湿光光的,少年纹丝不动,忘情地凝视松树和留在树下的高个子,再

不能移开眼睛。少年呼出的气使窗玻璃变得白檬漾的,窗外想必很冷。高个子双手叉腰,一

直扬头看着树上,他也仿佛冻僵一般凝然不动。少年思忖,大概他在不安地等待矮个头完成

什么任务后从松树上爬下来吧。担心也是有道理的,大树下比上还难,这点少年非常清楚。

不料高个子忽然一切置之不理似地大踏步迅速离去。

少年觉得唯独自己一人剩留下来。矮个头在松树中消失了,高个子转身不见了,拧发条

鸟门声不叫了。该不该叫醒父亲呢!叫醒也肯定不相信自己的话,转而问自己又做的什么梦。

少年固然经常做梦,经常把现实和梦境混在一起。但这次无论谁怎么说都是真的,拧发条鸟

也好,穿黑衣服的两个人也好。只不过它(他)们不觉间遁去哪里罢了。好好解释一下父亲

应该可以相信。

接着,少年墓地注意到接个头有点保自己的父亲。只是个头似乎有点过矮。除去这点,

体形、动作简直同父亲一模一样。不不,父亲爬树爬不那么灵巧。父亲没那么敏捷,没那么

有力气。少年越想越莫名其妙。

不多工夫,高个子返回树下。这回双手拿着什么,是铁锹和大提包。他把铁锹放在地上,

用铁锹在靠近树根那里挖起坑来。“嚏、嚎”,爽快利落的声音回荡在四周。少年暗想,家人

保准给这声音吵醒。毕竟声音如此清晰如此之大。

然而谁也没醒。高个子对四周毫不在意,兀自默默挖坑不止。他身体虽然单薄,但力气

像是大得多。这从挥铁锹的动作即可看出。动作有条不紊恰到好处。挖罢预定挖的大坑,高

个子将铁锹靠在树干,站在旁边打量四周光景。或许他早已把什么上树的矮个头忘在脑后,

一次也没往树上张望。现在他脑袋里装的唯独这坑。少年有些不满——若是自己,会担心上

树的矮个头怎么样了。

坑不很深,这从挖出的土量可不难了然,也就是比少年膝部略深一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