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死早在意料之中,加之有消息说大选不日开始,所以“后援会”的对策十分迅速
及时,绵谷升得以按早已商定的计划承袭伯父地盘。绵谷前议员的拉票组织固若金汤,况且
原本就算是保守党票田。若无相当意外,其当选万无一失。有关报道我从图书馆报纸上看到
了。当时我第一个反应,就是心想如此一来绵谷家怕要忙得不亦乐乎,而顾不上久美子的离
婚了。
时过不久,翌年初春众议院解散大选,绵谷升不出众人所料,以绝对优势击败在野党候
选人当选。从绵谷升宣布竞选到开票,我始终通过图书馆报纸追踪其主要活动,但对他的当
选我几乎不怀有任何感情。觉得似乎一切都是早已安排好了的,现实不过随后毫厘不爽地再
现一遍累了。
脸上青黑色的病没再大也没再小,不觉热亦不觉痛。而且我已逐步淡忘自家脸大有清这
一事实,也不再为掩饰病而戴深色太阳镜或把帽檐拉得很低。白天外出采购,擦身而过的人
或对我的脸愕然而视或把视线移开时固然使得我有时记起症的存在,而一旦习惯,这也不怎
么介意了。毕竟我的有涛没给任何人带来不便。早上洗脸刮须时我每每细看病的情状,但不
见任何变异。大小色调形状均无二致。
其实,注意到我脸上天外来德的也没几个人,总共才四个。站前洗衣店问过,常去的理
发店问过,大村酒店的店员问过,图书馆服务台相识的女性问过,如此而已。每次问起我都
做出甚为困窘的表情,尽可能三言两语敷衍过去如“出了点事故”云云。他们也不深究,不
无歉然地随口道一句“这可真是”或“够你受的”之类。
似乎自己正一天天远离自身。久久注视自己手的时间里,有时仿佛手透明起来而看见手
的彼例。我基本不同难说话,也没谁给我写信,没谁打来电话。进到信箱里的,无非催交公
益金的账单和指名道姓寄来的广告。广告多是寄给久美子的名牌服装彩色图册,比比皆是春
今连衣裙、衬衫和半身裙照片。冬天虽冷,仍有时竟想不起开炉。分不出是天冷,还是我心
冷。要等看一下气温表弄清确系天冷之后才打开火炉。有时火炉纵使把房间烘得再暖,感觉
中的寒冷也还是有增无减。
我仍像夏天那样不时翻过院墙穿过胡同走到曾有宫胁空房子的地方。我身穿短大衣,围
脖缠到下颠,脚踏冬日枯草在胡同里穿行。凛冽的风从电线间低声呼啸掠过。空房子已片瓦
不留,四周围上了高高的极培。从墙缝间可以往里窥看,窥看也一无所剩。房子没了,石板
没了,并没了,树没了,电视天线没了,石雕鸟没了。唯有给拖拉机履带碾得硬邦邦平整整
黑乎乎的地面冷冷延展开去,以及其间心血来潮似地零星长着的几丛杂草。一度存在的那口
深井和自己的下井之举,恍若一场梦幻。
我靠着围墙打量笠原may家,扬脸注视她的房间。但笠原may已不在那里,她再不会出
来冲我问一声“你好啊拧发条鸟”。
2月中旬一个极冷的下午,我来到站前那家舅舅以前告诉过我的“世田谷第一不动产”。
推开门,里面有一女办事员,靠门处摆几张桌子,椅上却空无一人。看情形大概所有人都因
事外出了。房间正中一个大大的煤气炉红通通烧得正旺。最里边有一小接待室样的房间,一
个矮小的老人坐在那里的沙发上很专注地看报。我问女办事员一位姓市川的先生在不在。“我
就是市川,有什么事吗?”里边的老人朝我这边招呼道。
我道出舅舅名字,说自己是他外甥,现住在他老房里。
“嗅,是吗是吗,原来是鹤田先生的外甥!”老人说着,把报纸放在桌面,摘下老花镜
揣进衣袋,而后上下打量一遍我的脸和衣装。不知对我印象如何。“啊,请这边来。如何,
不来点茶、’
我说茶就不要了请别客气。但不知老人没听见,抑或听见了没采纳,总之命女办事员上
茶。稍顷女办事员端了条来,两人逐在接待室相对喝茶。炉火熄了,房间里阴冷阴冷。墙上
挂一幅附近一带住宅详图,点点处处用铅笔签字笔画着标记。旁边有一挂历,画面是梵高笔
下有名的大桥。是一家银行的宣传挂历。
“久久没见了.鹤田先生身体可好?”老人啼口茶问道。
‘请样子还好。还那么忙,很少见面。”我回答。
“那就好。上次见面过去多少年了?像很久很久噗。”说着,老人从上衣袋里掏出香烟,
比量好角度猛地擦燃火柴。“你舅舅那房子托给了我,就一直作为出租房管理着。也罢,忙
比什么都好。”
不过市川老人并不显得很忙。我猜测大概为了照顾老主顾而以半赋闲身份来公司照看一
下。
“如何,那房子住起来可舒服?没什么不妙的/
“房子是一点问题也没有。”我说。
老人点点头。“那就好。那房子可是个好房子。小是多少小点,但住起来舒服。那里住
过的八个个一路顺风。你如何,是一路顺风吧?”
“算是吧。”我回答。至少我还活着,我对自己说。“今天来是想问件事。问舅舅,舅舅
说这一带地产情况你最熟悉。”
老人嗤嗤笑道:“若问熟悉与否,那还是熟悉的。毕竟在这里搞不动产搞了40年。”
“我想请教一下我房后宫胁家房子的情况——那里现在整地待售是吧!”
“嗯。”老人咬紧嘴唇,似乎在搜寻脑袋里的抽屉。“卖是去年8月卖掉的。债款、产权
问题法律问题都已四脚落地,可以出售了。闹腾了好长时间。这回由地产商买下,拆了房整
了地以便转卖出去。反正地面建筑没人买,又不便让房子空在那里不管。买的不是本地同行,
本地人不会买。那房子很多来由你都晓得吧?”
“大致听舅舅说了。”
“那么你也该知道,晓得内情的人是不会买的,我们就不买。就算抓到不知内情的人要
手段转手卖掉,不管赚多少事后心里都不是滋味,我们可不做那种骗人买卖。”
我点头表示赞同。“那么说,是哪家公司买的呢?”
老人皱眉摇了摇头,说出一家颇具规模的不动产公司名字,“怕也没仔细调查,光冲
位置和价格轻易买下的,以为这下可赚上一笔.事情没那么简单。”
“还没卖掉噗?”
“像是可以卖,可偏偏脱不了手。”老人抱起胳膊,“地皮这东西可不便宜,又是一生的
财产,要买的人总得从根到梢调查一番。这一来,那些怪事就一桩桩抖落出来了。而一旦得
知,一般人就不会再买。那块地皮的情况,这一带的人十之八九都知道的。”
“价格大约多少呢?”
“价格?”
“就是有过官胁家房子的那块地皮的价格。”
市川老人以多少上来兴致的眼神看着我:‘淹价是1坪150万,毕竟是一等地。作为住
宅用地环境无与伦比,采光也好,这个价还是值的。眼下这个时候地价是不大看涨,不动产
业也不怎么景气,但那一带不成问题。只要肯等时间,迟早卖上好价,一般来说。但那里不
一般,所以怎么等也启动不了,只有下降。现在就一降再降,已降到每环110万,总共将近
100坪,再降下去,正合1亿。”
“以后还会降?”
老人果断地点头:“当然降。1坪降到90万不在话下。90万是他们买入价,要降到那个
数。现在他们也觉得事情不妙,能捞回本就大喜过望了。至于能不能再降我也估计不准。如
果他们等钱用,多少贴钱进去说不定也卖;而若不缺钱花,就可能咬牙挺着。公司内部情况
我不清楚。另外可以断定的一点,就是他们正为买那块地皮后悔。沾在那块地上,笃定没好
事。”老人笃笃把烟灰磕落在烟灰缸。
“那家院里有井吧?”我问,“关于井您可知道什么?”
“晤,有井,”市川说,“一口深井。但就在前几天给镇上了。反正是枯井,有也等于没
有。”
“井是什么时候干涸的您晓得?”
老人抱臂望了一会天花板。“‘很早以前了,我也记不确切了。战前还出水来着,不出水
是战后。什么时候不出的我也不清楚。不过女演员住进去的时候就已经没水了,当时好像说
是不是把井镇上。结果不了了之,因为特意填一口并终究嫌麻烦。”
‘“就在旁边的笠原家的非现在还有水上来,听说水还很好。”
“是把,或许。由于地质关系,那一带以前出水就好。水脉很微妙,那边出水,而隔几
步远的这边却不出水也不是什么希罕事。你对那并有兴趣不成?”
“实不相籁,我想买下那块地。”
老人抬起头,目光重新在我脸上对焦,然后端起茶碗,无声地喝口茶。“想买那块地?”
我点头代替回答。
老人拿起那金颁,又拍上一支,“倔贸’在茶几碰了磕烟头。但只挟在指间,没有点火。
他用舌尖舔了舔嘴唇,说:“刚才一直在说,那块地可是有问题的,以前在那里住过的人没
一个顺利。明白?说干脆点,即使价格便宜些也是绝对买不得的。这你也无所谓?”
“这个我当然晓得。话说回来,哪怕再比市价便宜,我手头也没有足以买下的钱款。我
准备花时间想想办法。所以,想得到这方面的消息,您能提供么,比如价格变动和交易动态
什么的。”
老人眼望未点燃的香烟,沉思良久。他轻咳一声说:‘“不怕,不用急,短期卖不出去。
真正动要等价格低得等于白给之后。依我的直感,到那个地步还要花些时间。”
我把自家电话号码告诉老人,老人记在有汗渍的小黑手册上。手册揣进衣袋后,他盯视
我的眼睛,又看我脸颊的稳。
2月过去,3月也快过去一半的时候,险些把人冻僵的严寒多少缓和了,开始有南来的
暖风吹过。树木的绿芽已触目可见,院子里有了以前没见过的乌。天气暖和的日子,我坐在
檐廊眼里院子打发时间。3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市川打来电话,说官胁那片地仍未出手,价
格还会压低。
“我不是说没那么容易卖掉的么,”他得意地说,“放心,往下还要降一两次的。怎么样,
你那边?钱可攒些了?”
当天晚上8点左右在洗脸间洗脸的时候,发觉脸上的病开始发热。手指一摸,可以感觉
到以前未曾有过的微热。颜色也较以前鲜艳起来,带有紫色。我屏息敛气,久久盯住镜子不
放,一直盯到自己的脸差不多不像自己的脸。那块病似乎在向我强烈希米什么。我盯视镜子
彼侧的自己,而镜子彼侧的我也反过来无声地盯视镜子此侧的我。
无论如何也要把那口井搞到手
这便是我得出的结论。
4冬眠醒来 另一枚名片 钱的无名性
无须说,那块地并非我想得到就能马上如愿以偿的。实际上我能筹及的款额几近于零。
母亲作为遗产留给的钱还有一点,但那不久也势必因为生计而归于消失。何况我既无职业,
又无可提供的担保。找遍全世界,也没有哪家好心银行会贷款给这样的人。也就是说,这笔
钱我必须像变戏法那样从空中取来,并且是在短时间内。
一天早上我步行到站前,按编号连续买了10张一等奖为5,000万元的彩票,然后用图
钉一张张按在厨房墙上,每天望上一遍,有时坐在椅上一望就是1小时。就像等待唯独我才
能看见的一组暗号从中浮现出来。几天后,我得到了一个直感——应该说是直感:
我不可能中彩。
稍后,直感变成确信。问题绝对不可能靠散步到站前小卖店买几张彩票坐等摇奖就顺利
解决。我必须运用自己的能力以自己的力量获得那笔钱。我把10张彩票撕碎扔掉,再次站
在洗脸间镜前往里细看。肯定有计可施,我向镜中的自己征询意见。当然没有回答。
我闷在家中左思右想。想得累了,便出门在附近走来踱去。漫无目标地连走三四天。
附近走得累了,就坐电车到新宿——到得车站附近又想上街看看,好久没上街了。在与平日
不同的风景中思考问题倒也不坏。想来,已很长时间没乘电车了。我把零币投入自动售票机
时竟觉得有些别扭,像在做一件生疏的事。回想起来,最后一次上街距今至少已相隔半年之
久了。当时在新宿西口发现并跟踪一个提吉他盒的汉子。
久本目睹的城市的拥挤混杂令我怵目惊心。光看人流便几乎透不过气,心跳也有些加快。
上班高峰已经过去,理应不至于那般拥挤,但刚开始我竟无法顺利穿过。那与其说是人流,
莫如更使人想起摧毁山体冲走房屋的滔滔巨浪。在街上走了一阵,为使心情镇定下来我走进
一家镶有玻璃墙幕面朝大街的酒吧,靠窗坐定。上午,酒吧尚不拥挤。我要了杯热咖啡,茫
然望着窗外来往的男男女女。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少。大约15分或20分吧。陡然回神,发觉自己的目光正执意追逐缓
缓驶过眼前拥杂路面的擦拭得闪闪发光的梅塞迪斯·奔驰、美洲豹和波尔西。在雨后旭